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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法家结果都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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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法家的结局都不好呢?

前338年,秦孝公去世。商鞅收拾行李往东跑,跑到边境的一家客栈住下,店主不认得他,伸手要证据。商鞅说没,店主说,商君的法子,留宿没有凭据的人要连坐,你不要为难我。

司马迁将这段记录下来了,商鞅听了,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唉,为法的敝一也。

这句话被说了两千年,多半是笑话:设计监狱的,被他们的门禁挡在外面,我看到这里,觉得它不是笑话,而是一本诊断书。

要读懂这本诊断书,首先要说明一件事—法家所说的“法”与我们现在所说的法律根本不是一回事。



当下的法律,说白了就是一种约定,约定的关键是不可以单方面约定。立法要讲道理,讲到大多数人能点头,这条才能立得住,立完之后,立法人也在其中,共同受管。

你没有参与讨论,为什么还认?因为他说的通。酒驾被拘留,嫖娼被拘留十天,杀人被判无期或死刑,没有人找你商量,但是你挑不出问题,每一条背后都有说得通的理由。

法家那套并不是如此。

他们的工作,说白了就是设计一个大监狱。有句话叫牢笼天下,很准确。一套程序,使整个社会围绕着一个轴转,那个轴就是君主,这套东西的唯一目的是将君主利益最大化。

秦法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让你把剩余的力气与粮食交出来,去打仗,去修长城,去建宫殿陵墓,这事要是和你商量,你能同意?你并非受虐狂。

因此法家的最终任务一句话可以概括为:专门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以满足君王欲望。你想做的不需要人逼迫,需要有人逼迫的一定是你不愿做的。

商鞅手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盘活余量。

他那个时代靠天吃饭,一年打几个粮食就知道了,增量扩不出来,只能榨出来送到战场上去,还要让老百姓背粮食打仗,打完抢地抢人。

商鞅还知道一个道理:人不能太富,富有就有闲暇,闲暇就琢磨事情,琢磨不好使。因此,要把人摁在生存线与温饱线之间的一条窄缝中。

穷,才有出去争的劲头;穷,才不怕死。

思想上也是一样,老百姓什么也不想,想了就是否定他。国家富强要建立于百姓的愚昧与贫穷之上—这句话是他写的,而不是后人的帽子。

抢回来的想跑怎么办?



保甲连坐,五家十家混在一起,一家出事,其余倒霉。他的变法第一条是连坐,人被这样编织起来,如同钉子一般钉在地面上。

秦孝公死后,他听闻新君对他有意见,第一反应就是跑了,而不是通过司法程序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他比谁都知道,这套系统中自己是否清白不重要,关键是国君态度。国君要杀了他全家,他全家已死了。

他低估了逃跑的难度,魏国不收他—当年他骗了魏军主将,这笔帐他记得。他返回封地起兵,兵败战死,尸体拖回咸阳车裂,全家被杀。

这里有一个细节许多人忽略了。

变法刚刚出来的时候,反对者很多,商鞅杀了带头的人,过了几年,有些人认为新法还行,跑去跟他讲好话。商鞅将他们流放。



这人有病吗?不是。

法家最怕的是下面人说三道四,你今天可以夸我,明天可以骂我,这个苗头要从源头上掐掉。张嘴流放,多嘴砍头,下次开口前自己掂量掂量。

再深一层,在商鞅看来,人本来就不应该动脑筋。

后来,秦国百姓的生活和坐牢没有什么区别,一言一行都被盯着。时间久了也习惯了,一天三件事:生孩子,种地,打仗。从生到死的道路,商君都画了。

有人说,法家尽管打压了贵族,给了平民一个口子,这话要分开看。

法家的确有任人唯利是图的习惯,但要看动机,君主最厌世家大族,要分他权。换成没有根基的人,新上来的不能太稳,太稳就成了门阀。

执行是另外一回事,军功制下,普通人靠砍头翻身的可能性本来就大。爵位不可以泛滥就要加刑法,挣来的爵位犯了就没了。

那么回到这个问题:为何法家的结局都不好。

先看一个名单。管仲善终。李悝善终。慎到,善终。

申不害善终。商鞅车裂。吴起被楚悼王灵前乱箭射死,死后车裂,韩非死于牢中。

李斯腰斩夷三族桑弘羊得罪霍光灭族。

这份名单的有趣之处并不是都很惨,而是前一半没有事,后一半全部完成。

管仲这一批人生活在春秋与战国前期,那时他们更像是一个学派,为诸侯出方案,不行走人。孔子游历列国,孟子与国君争执,都是一样的:还有选择。

战国末年与秦无选。天下一统,一个老板,一套班子,没有辞职的说法。

干得不好是死,干得太好也死。

为什么做的好也是死的。



第一层,他动了贵族蛋糕,商鞅变法并非修修补补加上几个惠民政策,而是将西周以来的一千多年架子全部掀开。原来是按血缘分层,一层压一层,他拆了,换成君主一根插到底。

贵族不再是天生贵族,要做官要立功,要有封地要砍人,原来躺着收割的都没了,所以变法尚未开始,甘龙、杜挚便跳出来称古无过。这话听起来像学术讨论,下面都是利益。

第二层,他也不能让君主放心,商鞅变法为了把权交到君主手里,但他自身变法成功,位高权重,成为秦国一人下万人上的招牌。没有人不喜欢商君,那国君在哪里?

惠文王刚刚上台,压制不住老贵族,手中正好有一个现成的买卖:交出商鞅,贵族生气,国君不让步,法一字不改。死了商鞅,赢了国君。

第三层最大的问题是:他没后盾。

变法的获益者有两拨人。一拨是国王,上面说过。另一拨平民,平民为何不替他说话?因为平民不是政治势力。

而且,老百姓真的有多少人想念他的好?连坐是一家人犯法亲戚遭殃,严刑峻法是一不留神掉坑里。靠军功获得的爵位并不是铁饭碗,犯了错误就收回。努力换来的东西吃了几口就没有了。

因此商鞅手中是空的,贵族恨他,国君要用他,平民无力也无理由保护他。他站在社会的对面,谁也不欠他。

还有一层,法家自己写的东西。

韩非有一本书叫《韩非子》。秦始皇首次看到,感叹说能见到这个人一面死也没有遗憾,后来真的见到了,人没有用了,韩非死了。

书中写了什么?比如这段:让聪明人用尽脑子,君主以结论定事,因此他不需有脑子。让能干的把本事使尽,君主用成果用人,因此他不需有本事。有功劳,贤名归君主;出了问题,罪过归臣下,后者要命:功劳归你,黑锅归你。

还有更厉害的。一个有能力有野心,一步步地干起来,位置高了如何管理?三个字:质,镇,固,老婆孩子看起来是质,给足爵位就是镇,挑错敲打就是固。后面还有句话:活着碍事,杀了坏名声,就下毒,毒不死,就让他的仇人动手。

这就是厚黑学的教科书。当时的人写这个东西不掩饰,写下来还是经典。

在如此的环境中待久了,人会变成如何的模样?李斯是个例子。

他上书请求二世减刑减徭,被骂一顿。李斯马上转过身来,写了一篇文章。《奏请二世行督责书》大意是你想过好日子,完全可以,不需要宽刑减徭,也不需要勤政,这些都是下面的人干的事情,抓住督责和重罚,别人自然会老实干。

这说明了两件事情:他改变立场的时候并不感到难为情,他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变成了被责备、被惩罚的那个人。



他被赵高打败,在牢中一遍遍上书都被扣下,最终在咸阳街头被腰斩,三族尽灭,临刑前回头对儿子说,我想再和你牵着黄狗去上蔡东门追捕兔子,还有机会吗?

得说明一点:不是法家这些人天生就坏,战国时期的人,价值观很朴素,利益在哪里人在哪里。区别在于别人不写,他们写下来了,还当成了国策。

那儒家为何能接上。

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老秦人即不抵抗,很多人认为刘邦宽厚,其实不是。秦法这套东西,老百姓忍了很久,盼着有人解开绳子。

汉朝皇帝见秦朝十几年即崩,心凉,他们也想万世一系,但知道鞭子抽得太狠会断,得找个东西把事情说圆。

儒家和皇权做了一笔交易:我告诉你为什么要坐这个位置,你遵守规则。这个说明了就是合法性,说白了是同意。

儒家讲,统治者要顺天理,这个道理比秦律高,也比现在法律高。有点像《我不是药神》里面的主角,走私药被抓,法院没判他—他违反了法条,没有违反人心的秤。从秦法到现在的法律,一直在向这个秤杆上靠。

儒家的聪明在于,他保证了皇权的合法性,也留下了后路:上帝可以照顾你,也可以照料别人,你怎么能一直被照顾?要表现得像一个人。

孔孟那套最初的东西,现在翻出也不过时,孔子说直报怨,德报德。孟子说,君视臣为土芥,臣视君为寇仇— —你如何对我,我如何对你,皇上也是一样。

孟子还说,民为贵,社稷次的,君为轻。这句话让朱元璋气愤不已,明朝官方所刻的书中删除了这几句话,并将孟子赶出了孔庙。但删不掉人心中的东西,反对声太大,只好请回。

之后儒家长歪了,与法家相互吸收,越往后越像歪脖子树,主要工作是劝人认命,认等级,孔子如果看到这些徒子徒孙,以他的身体,应该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以德服人。

所以古代的那套叫做外儒内法,皇权天生喜欢法家,因为法家有用,可以把权拧成一块。但是这个套用久了会毁掉国家,需要有人帮忙把人心收回来,这是儒家的事。

回到了公元前338年的客栈。

商鞅站在门槛上叹息的时候,应该没有想到,他设计的这个东西比他活的久。他死了,法留下了;秦亡了,法换了壳还在,后来的王朝边骂他边使用他,法家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扔出来平息愤怒。

这就是一把刀的规则。刀越快,握刀的人就越舍不得扔,但刀刃迟早会转到自己的手上。商鞅死于自己撰写的连坐令中,李斯死于自撰的督责书中。

两千多年来,一直有人试图放下这把刀。近代革命者要做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一个:把天下从一个监狱变成一个可以住人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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