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何,今年六十二,广州人,在荔湾区住了一辈子,退休前是机床厂的电工,退了七年了。我老伴走了五年,走的是肺上的病。人一闲下来,一静下来,才知道日子空是空的。头两年我不出门,屋里坐着看电视,电视越看越闷。第三年春天,我的老伙计老周把我拽去了流花湖公园,说带你去看看热闹。从那天起,我成了公园里早晚两场都不落的人。看了三年,舞跳了两年,我何某人今天在这里讲几句大实话。这些话在公园里大家心里都明白,嘴上不讲,我脸皮厚,我来讲。讲的对象就是标题那句话:公园里跳舞的女人,大多数,抱着三个目的。我讲的时候把话摊平了讲,既不抬高谁,也不糟蹋谁,因为我这三年看下来,这三个目的,一个比一个实在,也一个比一个扎心。
第一个目的,锻炼身体,这是明面上的,也是真心的,但你要以为只是锻炼,你就看得浅了。公园里跳舞的女人,年纪从五十到七十几,什么人都有。跳得最勤的那一批,你去看她们的日常:早上七点半到场,先压腿,再走几圈,九点准时音乐起,跳足一个半小时,中间喝水都不忘聊两句血压和膝盖。她们是真拿跳舞当药吃的。我们舞队里的梅姐,六十六,膝盖做过手术,医生说要动,她就动,一天不落,两年下来,上五楼不带喘的。这一层大家都看得见。可是这三年我还看出了第二层:这些女人要的锻炼,一半是身子,一半是心里的那口气。我舞队里的女人,很多是退了休的,从讲台退下来的、从柜台退下来的、从车间退下来的,一辈子忙惯了的人,忽然没人叫她上班了,儿女飞了,家里就剩她和一屋子的静,那种静是要把人吃掉的。跳舞给了她们一个钟点、一群人、一个“今天有事做”的凭据。所以我说,这个目的讲穿了,是怕老,怕闲,怕自己没用。这个怕,我一个大老爷们也有,我不笑话她们。
第二个目的,找人说说话,找伴,这个是半明半暗的,公园里人人心里有数。跳舞的队伍,跳完舞是要坐下来喝凉茶的,广州人嘛,一壶茶坐一个上午。这一坐,才是公园的真正功课。你听她们聊的:儿媳妇给了月子里什么脸色,老头的退休金卡在谁手里,老家兄弟为一件屋争了十几年,哪家儿子相亲又黄了。一个讲,七八个接,你一言我一语,讲到最后,散场的时候每个人脸上是松的。我头一年坐在边上听,觉得都是琐碎;第二年我才听懂,这些琐碎就是她们的半条命。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话没处讲。孩子忙,讲不到一处;老姊妹散在各区,一个月见不着;家里那位——好多人的家里那位,早就不跟她讲话了,一对老夫妻一个屋里,一天讲不满十句。公园这一个钟头,是她们唯一敞开的时候。所以我讲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四个字:怕没有人讲。你们别小看这个,我见过一个阿姨,在舞队里日日笑,后来她跟梅姐哭着讲,她老伴走了半年,屋里静得她夜里开着电视才能睡。她说,来这里跳舞,跳的是舞,抓的是人声。
第三个目的,这个是大家心照不宣、嘴上最不肯认的:找个老伴,或者讲得再实一点,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公园跳舞的单身女人不少,丧偶的、离异的、一辈子没嫁的。这个岁数找老伴,跟年轻时候是完全两码事,年轻时候找爱情,这个岁数找的是一份安排:病了床头有个人递水,夜里心口疼有个人送医院,退休金两个人拼着花,日子过得宽裕些。我跟你说句难听的实话,公园里那些盯着人看的老头,十个里有八个想的就是这个,女人也一样的,只是女人的想头更谨慎,更掂量。我舞队里的华姨,六十一,丧偶八年,前年跟一个跳舞认识的老头处了半年,处着处着,那老头开口了,说想跟她一起住他儿子的屋,帮她儿子带孙子,还讲她那点退休金要拿出来一起家用。华姨回来跟我们一摆,梅姐一拍桌子,说:这不是找老伴,这是招保姆加提款机,回绝他。华姨回绝了,回绝完在茶楼哭了一场。你问她哭什么,我讲给你听,她哭的不是这个老头,是哭这个岁数想找一份靠得住的暖,怎么这么难。
大实话讲到这里,三个目的摆完了。可我今天既然脸皮厚开了这个头,就得把话讲全,不讲全就是糟蹋人。第一句,这三个目的,男人在公园里一样都不少,只是男人不说,男人把跳舞讲成“活动活动”,把找伴讲成“顺便看看”,把没人讲话讲成“来坐坐”。我在公园三年,看见为了争一个舞伴闹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头,不止一个两个。所以谁也别笑话谁,人到这个岁数,心里那点念想是一样的,男人只是嘴硬。第二句,公园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越是心里空、急着找暖的人,越是骗子的头号目标。这三年我亲眼见过的就有:跳舞认识三个礼拜就带你去听课推销保健品的;处了两个月开口借钱的,借五万,说是儿子生意周转;还有骗感情的,同时跟三个阿姨处着,电话里都喊老婆。华姨她们现在有个规矩,我举双手赞成:跳舞就跳舞,处朋友可以,凡是头三个月就提到钱的,一律断;凡是带你去做什么项目的,一律不去;凡是讲得天花乱坠的,带回来给舞队的人看看,人多眼亮,骗子最怕见人多。第三句,讲给做儿女的,你爸你妈天天去公园跳舞,你先别烦,这是好事,他们的那三个目的——锻炼、讲话、找伴——你在家里一样都给不了,你就别拦。真正要做的是两件事:老人的退休金卡你要不要管,先跟你爸妈商量好;老人要是真处了个对象,你别跳起来反对,先带人回家吃顿饭,看看人品,把该讲明白的讲明白,身体检查、财产公证、子女态度,一样一样摆到台面上。老人找老伴,最怕的就是儿女一边反对一边又不管,老人夹在中间,那才是造孽。
最后我讲讲我自己。我在公园认识了现在的老友阿珍,六十岁,也是丧偶,也是我们舞队的。我们处了大半年,没住在一起,各回各家,一个礼拜约两三次茶,周末一起喝早茶,她孙子过生日我也去,我孙子——我没有孙子,我儿子在深圳,她把我当家里人。上个月我心脏有点不舒服,是阿珍陪我去做的检查,检查完她坐在医院走廊上给我剥了一个橙子。我何某人六十二了,那天剥橙子的手,我一辈子记得。我们没有讲过什么山盟海誓,我们讲好的就三条:各自的钱各自管,各记一笔公证;两边的儿女都点头;谁先病了,另一个人守着。就这么朴素,可我觉得,这就是这个岁数的爱情,它不讲浪漫,讲的是我病了你去,你病了我去。
今天讲到这,我何某人的大实话讲完了。公园里的女人抱着什么目的来跳舞?锻炼身子,怕没人讲话,盼个搭伙的人。你占着闲工夫笑话她们?她们比屋里的、比我们这些嘴硬的老头,活得敞亮多了。做人到老,能有一个钟点、一群人、一点盼头,就是福气。要我说,明天早上七点半,流花湖公园东门,音乐照样起,你要是也是一个人过,你来看,来看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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