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暗访｜非标农用地膜的“身份游戏”（下）：如何守住耕地质量底线

视频编辑：张兆亿(14:45)

工程膜冒充农用地膜销售，厚度严重缩水。

澎湃新闻影子调查队持续多日调查溯源，从线上线下销售终端，一路追踪到上游的生产厂家，挖出了一条流向全国各地农田的非标地膜产销链条。

不同于其他农资产品，地膜是农业生产中经常会使用的农资产品，且使用量巨大。据公开研究数据，中国农业塑料薄膜年使用量约为230万吨，是全球最大的农膜使用国。

研究表明，地膜老化后可释放微塑料、纳米塑料、化学添加剂、转化产物和非有意添加物，形成的塑料颗粒还可吸附土壤中的重金属和农药。

而劣质的或以工程膜冒充的地膜，或给土壤环境带来更多危害。

那么，如何防止工业膜等冒充农业地膜销售等违规行为？

专家建议，监管力量应向生产工厂端前置，强化源头管控；此外，重点核查两件事：是否合规使用国标地膜，以及残膜回收责任是否落实到位。

记者购买到的一款非标地膜

成本和破膜种植习惯是非标地膜存在的主因

2025年3月，农业农村部联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等七部门部署春耕备耕农资打假工作，明确要求针对制售非标地膜等问题开展专项整治，协同推进网络农资监管。2025年12月，市场监管总局等14部门将农资产品（包括农用地膜）列为重点监管产品。

2026年6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网络销售重点工业产品清单（2026年版）》，农用地膜列入新版清单，该清单将同步与《网络销售重点工业产品质量安全监督管理规定》于2026年12月1日开始施行，以督促电商平台加强平台内经营者资质审核和产品信息核验。

中国农业科学院西部农业研究中心“农业面源污染防控与土壤健康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何文清向澎湃新闻介绍，商家将非标地膜包装为工程膜对外售卖、实际流入农业生产环节，本质上属于偷梁换柱的违法行为。

在很多从业者口中，农户成本压力是非标地膜存在的主要原因。

但在何文清看来，部分种植户偏好薄地膜，除经济因素外，还源于大蒜、马铃薯等作物的传统农艺模式，种植户习惯依靠幼苗自主顶破薄膜（省去了作物放苗的成本投入），农户担忧地膜较厚可能影响作物正常出苗。

真正受利益驱动更为突出的，是部分租地的规模化经营主体。

“万亩土地，如果全部使用非标膜，同时省去残膜回收，一亩地可以省下几十元，累计就能省下几十万元，土地并非自有，经营者容易忽视土壤长期受损的代价。”何文清说。

何文清同时提到，污染风险也要分场景看待，自有土地的小农户大多会主动捡拾地里残膜，污染风险相对可控；规模化租地种植区域是受非标地膜污染的高风险区域，应当作为监管的重中之重。

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崔吉晓博士从专业方面向澎湃新闻介绍，有关地膜危害的研究发现，地膜大量残留会对土壤健康和作物生长发育产生一定的影响，地膜残留超过240kg/ha（即每公顷240千克‌）会产生显著的影响。残留地膜污染的危害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影响作物的播种作业，地膜残留在土壤中，会阻碍播种机的正常运行，影响播种作业效率和质量，同时残留在土壤中的残膜还可能会降低作物的发芽率，缠绕在作物根系上影响作物的生长发育等；二是破坏土壤结构，残膜会阻断土壤毛细管，改变土壤孔隙度，导致土壤板结，影响水、气、养分的运移；三是增加农事作业工序，增加劳动力投入。四是降低棉花等作物的产品质量，残膜缠绕在棉秆上，会影响棉花的采收，且混杂在棉花中，影响棉花的品质，从而影响农民经济收入。

堵住监管漏洞，也要完善回收体系

生物降解地膜被视作治理农田残膜污染的重要方向，近些年材料成本已经较早年大幅下降，但对比普通地膜依旧价格偏高，加之农机农艺配套技术不完善，市场还存在假货泛滥、劣币驱逐良币的乱象，推广进程不及预期。

何文清认为，看待可降解地膜不能只算当下采购的一笔账，还要算综合成本：使用合格可降解地膜，可以省去残膜捡拾、清运、处置的开支，叠加现有财政补贴之后，综合成本与普通地膜基本持平。

与此同时，降解地膜的销售不能简单一卖了之，应当效仿种子、化肥行业，配套田间使用指导的售后服务；还要加大第三方检测监管力度，打击市场上以次充好的伪劣降解地膜，为新技术产品净化市场环境。

何文清同时提醒，需要平衡短期生产现实和耕地保护的长远价值，超薄地膜虽然可以省下眼前少量成本，但破碎残膜留在土壤中带来的破坏不可逆，土壤修复代价最终仍会由全社会承担。治理非标地膜乱象，既要压实生产企业、线上平台、线下经销商各方主体责任，堵住监管漏洞，也要持续完善回收体系、用好补贴工具，逐步缩小合规产品和非标产品之间的综合成本差距，才能从根源上挤压非标地膜的生存空间，守住耕地质量底线。

何文清介绍，2017年落地的农用地膜国标设定为0.01毫米，初衷就是保障地膜具备足够机械强度，方便使用之后回收，减少土壤残留污染。想要破解“工程膜变身地膜”的灰色链条，还需要打通多部门监管壁垒，推动制度落地。地膜产业链条长，横跨多个主管部门：工信部负责管控生产原料，市场监管部门负责生产和流通环节的质量抽查，农业农村部门主管地膜使用与残膜回收，生态环境部门负责土壤污染治理。多头管理的现状下，过去依靠人工填写的纸质生产、销售、使用以及回收处理台账，容易出现记录缺失、窜改、不规范等问题，难以实现全链条追溯。

对此，新疆昌吉农高区也正在试点推广地膜全过程的电子台账溯源系统。何文清介绍，这套系统给每一批次地膜赋予生产批号与二维码，将生产企业、销售商户、种植使用者、回收作业主体全部纳入系统，生产出库、销售流转、田间铺设、残膜回收的数据实时录入，从源头减少人为造假空间。但这套模式目前更适配新疆这类大规模连片种植区域；面对内地千家万户分散小农户，全面落地难度较高，监管力量需要向生产工厂端前置，强化源头管控。

“监管要抓重点，针对大规模租地经营主体，重点核查两件事：是否合规使用国标地膜，以及残膜回收责任是否落实到位。”何文清指出，线上平台也是监管不可忽视的一环，大量非标地膜通过电商平台换皮上架，平台需要强化监管责任。

何文清还提到，针对标准体系建设，现行聚乙烯农用地膜GB 13735-2017修订工作已经立项，目前处于修订编制阶段，新版标准计划重点优化产品分级、提高耐候性能，严格管控生产原料，限制劣质回收废料掺入。此外生物降解地膜的国家标准将于明年4月1日正式实施。

海报设计 祝碧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