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明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酒桌上。
那会儿他刚结婚三年,闺女一岁多,媳妇苏敏产后胖了二十斤还没减下去,每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之后,往床上一瘫,呼噜打得比他还响。陈建明心里有点不得劲,但也说不上多大点事,日子不都这么过么。
酒桌上说这话的是他同事老吴,四十多了,头发剩一半,肚子挺出去半尺,喝得面红耳赤,拿筷子点着陈建明:“建明啊,哥跟你说句实在话,女人这东西,关了灯都一样。你看你嫂子,当年也是厂花,现在不也那样?所以啊,别瞎折腾,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跟家里那位,本质上没区别。”
旁边几个男的哄笑,有人接茬:“老吴你这是经验之谈啊?”老吴嘿嘿一笑,干了杯中酒,不往下说了。
陈建明当时没往心里去。他那会儿还没动过歪心思,就是觉得这话听着怪,又说不上哪儿怪。后来他才琢磨明白——老吴说“关了灯都一样”,可老吴自己前年离的婚,娶了个小他十二岁的,天天在朋友圈晒新媳妇做瑜伽的照片。真要都一样,你折腾啥?
但这话像颗种子,埋下去了。
陈建明在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常年跟甲方周旋,酒局多,出差多,接触的人杂。苏敏在小学当老师,带毕业班,忙得脚不沾地,俩人经常一周说不上十句整话。闺女上幼儿园之后,苏敏更忙了,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做饭盯作业洗澡讲故事,一套流程走完,自己沾枕头就着。陈建明有时候半夜应酬回来,看苏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头发随便一扎,脸上油光光的,心里就冒出老吴那句话来。
“关了灯都一样。”
他第一次真往歪处想,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小鹿。二十二岁,刚毕业,扎高马尾,穿短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鹿跟着陈建明跑项目,一口一个“陈哥”叫着,开会帮他倒水,见客户帮他拎包,加班到深夜还给他点外卖,备注写“陈哥辛苦了,多放辣”。
陈建明不是傻子,他知道小姑娘这是职场客气,但架不住心里那头老鹿咣咣撞。他开始注意形象了,出门前照三遍镜子,衬衫熨得板板正正,香水都喷上了。苏敏闻见了问一嘴:“你最近咋了?讲究起来了?”陈建明面不改色:“客户要求,见人得正式点。”
有一回出差,就他跟小鹿俩人。白天见完客户,晚上小鹿说陈哥咱吃个饭呗,就咱俩。陈建明心里明镜似的,这顿饭吃完,有些事就回不了头了。他坐在酒店床上抽了半包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关了灯都一样。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特别充分——苏敏早就不打扮了,小鹿多鲜活;苏敏天天跟我吼孩子作业,小鹿多温柔;苏敏连我生日都忘了,小鹿还知道给我点外卖备注多放辣。关了灯能一样吗?差远了。
第二天晚上,他跟小鹿吃了饭,喝了酒,回了房间。出差回去之后,这事没断,又约了几回。陈建明觉得自己挺聪明,时间管理得滴水不漏,出差排班表对着小鹿的实习期调,微信聊完就删,苏敏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直到有一回,小鹿拿他手机点奶茶,顺手翻了翻相册,划到一张苏敏跟闺女的合照,歪着头问:“陈哥,你媳妇啊?看着挺普通的嘛。”
陈建明心里咯噔一下。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普通”这俩字安在苏敏身上。小鹿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陈建明觉得那笑有点硌人。他把手机拿回来,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苏敏在给闺女做手工作业,满手浆糊,头发散下来挡眼睛,她拿手腕子往上蹭了蹭,没蹭开,歪着头跟闺女说:“宝贝帮妈妈撩一下头发。”闺女小手伸上去,把苏敏的碎发别到耳后。陈建明站在门口看着,突然觉得苏敏侧脸还挺好看的,跟当年谈恋爱那会儿一个样。
但这念头就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他摁回去了。
真正让他栽跟头的,是小鹿实习期结束没留用,公司HR那边给的理由是“综合评估不达标”。小鹿转头就约陈建明出来,坐在咖啡厅里,把手机往桌上一推,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日期清清楚楚。小鹿说:“陈哥,我工作的事你得帮我解决,不然我情绪不稳定,万一跟嫂子聊聊天啥的,你别怪我。”
陈建明脑子嗡一声。他盯着小鹿那张脸,还是高马尾,还是弯弯眼,但那股鲜活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股子冷冰冰的算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小鹿先开口了:“陈哥你别怪我心狠,你当初跟我说你跟你媳妇早就没感情了,我才跟你的。现在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陈建明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在酒店床上,关了灯之后说的。当时觉得特真诚,特动人,现在想想,跟放屁一样。
他掏了五万块钱,又托人给小鹿介绍了份别的工作,才算把这事平了。小鹿删了所有聊天记录,临走还跟他说:“陈哥,以后别拿‘没感情’那套糊弄人了,你媳妇我去学校门口看过,人家接孩子时候笑得比跟你在一块儿开心多了。”
陈建明回家那天晚上,苏敏已经睡了,还是那件旧睡衣,还是打着呼噜。他躺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老吴,小鹿,五万块钱,还有那句“关了灯都一样”。他突然觉得说这话的人真他妈缺德。关了灯是不假,可天亮了呢?你半夜做噩梦醒了呢?你闺女发烧你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呢?你妈住院你俩轮班陪床的时候呢?
小鹿能陪他干这些吗?小鹿连他喝美式还是拿铁都不知道,只知道点外卖多放辣。
陈建明偷偷查了苏敏的手机,她跟闺蜜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段,闺蜜问她:“你老公最近是不是有啥情况?怎么打扮起来了?”苏敏回:“别瞎说,他工作忙,见客户呢。再说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贼心没贼胆。”闺蜜发了个“你心真大”的表情包,苏敏回:“过日子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我闺女还得叫他爸呢。”
陈建明看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以为苏敏啥都不知道,结果人家早就察觉了,只是没捅破,或者说,还在等他回头。苏敏那句“有贼心没贼胆”,把他看透了——他陈建明就是个怂人,真让他为了小鹿离婚净身出户,他不敢。他贪的就是那点新鲜感,那点被小姑娘崇拜的虚荣,关了灯之后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后来有一回公司聚餐,老吴又喝多了,拿筷子点着新来的小伙子传授经验:“我跟你说,关了灯,女人都一样。”
陈建明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比老吴还大:“吴哥,你可拉倒吧。你媳妇跟嫂子一样吗?你上次喝多了是谁半夜开车来接你的?是你前妻还是你现任?你可想好了再说。”
老吴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今天吃枪药了?”
陈建明干了杯中酒,没再说话。他心想,我不是吃枪药,我是花了五万块钱买了个教训。有些鬼话,自己说出来骗自己行,别当真。真信了,迟早得拿钱、拿家、拿后半辈子的踏实日子去填。
那天晚上回家,苏敏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闺女趴她腿上睡着了。陈建明把闺女抱进小卧室盖好被子,出来坐苏敏旁边,吭哧半天说了一句:“媳妇,你穿那件红毛衣挺好看的,明天穿呗。”
苏敏斜了他一眼:“你有病吧?大热天穿毛衣?”
陈建明嘿嘿笑:“那就穿那条碎花裙子,去年买的你还没穿过呢。”
苏敏拿遥控器敲他脑袋:“陈建明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把谁肚子搞大了?”
陈建明赶紧举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想看你打扮打扮。”
苏敏盯了他三秒钟,突然笑了:“行啊,我明儿就穿。不过你闺女下周手工作业你包了,我出去做头发。”
陈建明点头如捣蒜:“我包我包,你慢慢做,做个贵的。”
苏敏翻了个白眼,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建明,你记住啊,关了灯都一样那话,是外头人骗你玩的。你媳妇我关了灯是不如人家小姑娘会来事儿,但你半夜发烧了,也就我能给你翻箱倒柜找退烧药。”
陈建明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最后拿手机把老吴微信备注改成了“反面教材”。
后来公司再有人拿这话开玩笑,陈建明就接一句:“你可拉倒吧,关了灯都一样,那你咋不娶你前妻她妹呢?反正都一样嘛。”
对方一般就不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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