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怀孕刚满四个月时，沈砚白让人送来一束郁金香。
一共十朵。
意思是：去墓碑前跪满十个小时。
手机里弹出沈砚白微信：
四个月，胎稳了，继续跪，规矩不能废。
三年前，订婚前夕，沈砚白送我一辆保时捷。
婆婆正是被这辆车意外撞死的。
可那天试车的人不是我，是我妹妹苏沫。
父母声泪俱下跪在我面前，要我替妹妹顶罪。
“瑶瑶，沈砚白那么爱你，他一定不会让你坐牢！”
“你若不顶上，你妹妹一辈子就毁了！”
“你别忘了，你小时候病重，是你妹妹输血救了你！”
父母以死相逼，我只能含泪答应。
后来，我和沈砚白的婚礼照常。
婚后，他每天都给我送郁金香。
送几朵，就意味着，我要去婆婆墓碑前跪几小时。
妹妹的朋友圈更新。
她左手一捧保加利亚玫瑰，右手一把法拉利车钥匙。
“谢谢姐夫送的生日礼物。”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小腹一阵阵抽痛。
我翻出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号码，发去消息：
“我后悔了，带我走吧。”
……
产检室外，同样排队的孕妇看见我怀里的郁金香，眼中露出羡慕。
“你老公真浪漫。”
就连医生也笑着说：
“金色郁金香很罕见，你先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我低下头，掌心贴上小腹。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生命正在身体里努力生长。
保姆面无表情地收起检查报告。
“太太，我们该走了。”
我捧着花穿过医院长廊。
路过的人纷纷回头，目光落在那抹罕见的金色上。
他们都觉得浪漫。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花。
是十个小时的下跪，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忏悔。
走出医院，司机直接将车开往墓园。
我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还是拨通了沈砚白的电话。
“砚白，墓园那边，能不能等我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再去？”
电话那头很嘈杂，像是在商场。
沈砚白沉默两秒，声音冷了下来。
“苏瑶，我只是让你跪下忏悔，没让你偿命。”
“你怀孕了，不是残废了。”
“我妈生前那么疼你，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咬住嘴唇，轻声回答：
“好，我去。”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妹妹苏沫的声音。
“姐夫，这款法拉利是全球限量的，你陪我去试车好不好？”
沈砚白的语气瞬间缓和。
“你刚拿驾照，不能开太快。”
“知道啦，有你陪着我，我才不怕。”
我挂断电话，胸口像被钝器重重碾过。
三年前的真相已经涌到嘴边。
可我想起母亲抵在手腕上的刀，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入墓园。
司机将我放在入口，便调头离开。
他不可能在这里等我十个小时。
我抱着郁金香，一步步走到沈母墓前。
刚把花放下，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我没有带伞，也没有地方躲。
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很快打湿头发和衣服。
墓碑上的女人仍笑得温柔。
“妈。”
我伸手擦去照片上的雨水。
“谢谢你以前一直把我当女儿。”
“可是，我真的好累。”
“砚白已经不爱我了。”
我和沈砚白青梅竹马。
父母从小偏爱苏沫，我在家里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只有沈母会记得我的生日。
人生中每一个第一次，都是她送给我的。
她曾摸着我的头说：
“瑶瑶，以后嫁到我们家，我疼你。”
可她死了。
名义上，还是被我害死的。
我抱着冰冷的墓碑，压抑了三年的委屈终于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车灯穿透雨幕，晃得我睁不开眼。
沈砚白和苏沫从车上下来。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几乎全部偏向苏沫，自己半边高定西装都被雨水打湿。
我望着他，唇角轻轻发抖。
“砚白，我已经跪了三个小时。”
“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家。”
沈砚白站在雨里，神情比墓园的石碑还冷。
“十朵郁金香，十个小时。”
“这是规矩。”
我下意识护住小腹。
“可我怀着你的孩子。”
“也是妈的孙子。”
他的目光在我腹部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只是跪几个小时。”
“我的孩子没那么脆弱。”
苏沫挽住他的手臂，忽然打了个喷嚏。
“姐夫，我好冷。”
“你答应陪我过生日的，宴会快开始了。”
沈砚白立刻将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
“走吧。”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我。
“苏瑶，别仗着怀孕偷懒。”
“你别忘了，我妈生前有多疼你。”
车灯很快消失在雨帘中。
我跪在原地，浑身冷得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庭生回复了。
“瑶瑶，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我看着那两行字，眼泪混着雨水落下。
“妈。”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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