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 10 日上午,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法院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抱着母亲的遗像,胸前挂着一枚吊牌,吊牌里是他 10 岁那年和母亲的合影。
他要等的答案,压在泸州一座商城楼顶的花坛里。1997 年春节前失踪的女商户,直到 2025 年 6 月才以遗骸的方式 “回家”,28 年后等来一纸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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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2月1日,距离除夕还有5天。泸州公交商城二楼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吴某萍吃完午饭,告诉门市员小周自己去楼上收一笔账,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那年她的儿子黄平10岁。
同商城做生意的陈某芬欠了吴某萍4万元。无力偿还之际,她和当时的丈夫杨某根做了一个决定:把人杀掉,债就不用还了,首饰还能拿走。然后,一个母亲消失了,一个10岁的男孩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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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等了很多年。母亲刚失踪那阵,他以为她只是出门旅游了。从舅舅家、父亲家、外婆家一次次跑出来,他在公交商城附近游荡,指望能在某个转角撞见那个穿红色大衣的身影。
商城的老商户们记得这个孩子,记得他像个没人管的小流浪汉一样在楼道里转来转去。黄平后来对媒体回忆,他曾睡在公园、工地,断断续续持续两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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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出去三五天就回来,后来对母亲的思念越来越重,外出时间逐渐拉长,最长的一次在外面待了大半年。他走过沱江大桥,后半夜钻进桥洞躲雨,天一亮就继续走。
“我就想通过我自己的方式,多走一点地方,希望在路上能找到妈妈。”他不知道的是,母亲就在那栋楼的天台上。花坛不大,蜷缩的遗骸上面覆着厚厚的泥土,一盖就是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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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的学业断断续续,后来渐渐不再上学。他父亲黄明后来对记者说,犯罪嫌疑人的行为不仅剥夺了吴某萍的生命,也亲手毁掉了儿子的前途和人生。一个10岁的孩子,在应该坐在教室里的年纪,把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都花在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寻找上。
2025年6月7日,商城九楼顶因漏水需要维修,工人用榔头敲碎了花坛的瓷砖。白骨露了出来。远在浙江的黄平父子当天就得到了消息。亲戚群里一条消息让黄平的大脑瞬间空白:公交商城顶楼挖出一具人体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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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商城这些年只失踪过吴某萍一个人,他心里大致有了答案,但还是等到了DNA比对的结果。6月12日,黄平和父亲从浙江赶到泸州抽血,最终确认骸骨就是吴某萍。28年的等待,有了一个最坏的确证。
陈某芬在案发后做了什么,是这起案件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部分。她没有慌张逃窜,而是走进了一套长达近三十年的身份清洗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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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户籍系统尚未联网,她利用这个漏洞修改户籍信息,销毁原始资料,改名“陈某宇”。根据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2004年5月、2011年3月、2025年1月,陈某芬提供虚假证明材料,办理了户籍和居民身份证件。
2008年至2025年间,她使用虚假身份证件办理护照、港澳台通行证等,多次用于民航订票乘机、铁路订票乘车、住宿、通讯、购房,并多次偷越国边境前往香港、澳门、韩国、美国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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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她切不断:吴某萍的家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央视披露的侦破细节里有一个关键转折:办案人员在陈家的家族群里发现了一个名叫“陈某宇”的50多岁女子,上海户籍,存在反复迁移户口、改名字的异常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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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商户提供的线索同样重要,吴某萍生前的门市员周某在28年后依然清楚记得,当天中午吴某萍是被商城4楼一个叫“陈四姐”的女老板叫走的。一条家族群里的可疑头像,一句老员工记了二十八年的证词,两条线最终交汇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2025年9月,泸州警方专案组先后将陈某芬、杨某根抓获。陈某芬被捕时态度嚣张,但到现场指认时哭得很厉害。黄平后来在庭审中看到的,是另一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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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0日上午10时,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黄平带着母亲的遗像走进了法庭。他等了28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判决结果:陈某芬犯故意杀人罪、伪造身份证件罪、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偷越国(边)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27000元;杨某根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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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审理认为,陈某芬为逃避债务提出杀人犯意、假意以还钱为由将被害人诱骗至预谋作案地点,对推动全案发生和进展作用关键;杨某根是杀人行为的直接实施者,作用积极。二被告人不区分主从犯,但陈某芬在整个犯罪过程中处于相对主导地位,作用大于杨某根。
陈某芬归案后对主要罪行未如实供认,动机极其卑劣,性质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虽有赔偿情节,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杨某根有坦白、认罪悔罪态度好等情节,对其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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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结果的那一刻,黄平在法庭上控制不住地哭了。他后来说了一句话:“不管我有多苦、有多难,这一刻,我都是值得的。”走出法庭后他对着镜头说,想告诉妈妈,这个儿子没有白生。
在此前7月10日的一审开庭中,陈某芬曾当庭翻供。黄平回忆,长达六七个小时的庭审里,他强压怒火全程注视两名被告人,对方始终不敢与他对视。直到庭审临近结束,两人才看向他。黄平说,能看出他们眼里有忏悔,但觉得那很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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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说“出来之后会尽量弥补”,他回了一句:不需要任何弥补,只要应有的惩罚。杨某根在庭审中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道歉,陈某芬则除了无法狡辩的犯罪事实外,对证据和细节拒不承认。
杨某根被判死缓而非立即执行,黄平对媒体表示,法官告诉他按照经验这两个人翻不了身。他先回浙江,去母亲的墓前把消息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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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案件里还有一个被忽略了很久的人:黄平的父亲黄明。案发时他和吴某萍刚离婚不久,此后的28年里,他一直背着外界的怀疑。“很多人怀疑是我杀了吴某萍。”
他很少解释,只是没有再婚,花十几万给前妻修了合葬墓,想着自己过世后能陪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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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说,父母当年是和平分开的,他从未怀疑过父亲。一个10岁失去母亲的孩子,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同时承受着“母亲可能被害”和“父亲可能是凶手”的双重阴影,这种滋味外人很难体会。
黄明在宣判前夕接受采访时说,前妻出事之后他一直深陷愧疚之中。这份愧疚未必合乎道理,却真实地压了他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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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后来在采访中说过一段话,听起来格外沉重。他说凶手的孩子跟自己年纪差不多,自己在外四处流浪的时候,凶手的孩子却考上了大学。“如果按照当年的情况,他们也没能力去培养这么好的孩子。”
这句话里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是一个被偷走了母亲和童年的人,在二十八年后回头看了一眼另一种可能的人生。4万元,在1997年的泸州能买一套上百平方米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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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4万元,一条人命被塞进花坛,一个孩子的人生被改写,一个家庭被撕开了一道二十八年没有愈合的口子。而凶手用这笔钱换来的,是整容、改名、在另一个城市以另一个身份活了近三十年。
这笔账,法律算清了。但黄平失去的那些东西,判决书算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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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坛里的28年,是吴某萍被剥夺的时间,也是黄平被偷走的童年。一审宣判给了这个家庭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交代,但有些东西判不回来:一个母亲看着儿子长大的那些年,一个孩子本该安稳的青春期,一个前夫不必被人指指点点的半辈子。
公道来了,带着迟到了二十八年的重量。黄平说要去告诉妈妈,他做到了。这句话听起来简单,背后是一个人用几乎全部成年时光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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