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36年10月18日，上海大陆新村，鲁迅已经病得很重，却仍然没有把自己完全关在屋里。肺结核反复发作，咳嗽、胸闷、发热轮番袭来，可他依旧惦记着书桌上的稿纸，也想出去走一走。
这一天的鲁迅，不再是文章里的“呐喊者”，也不是后人笔下那座高大的文学丰碑。他只是一个五十五岁的病人，一个需要家人照料、需要药物维持体力的普通人。许广平后来记录的，正是这位作家生命尽头最日常、也最令人难忘的几个时刻。
出门前，鲁迅还在书房里写东西。那是为章太炎撰写的悼文。章太炎于1936年6月14日病逝，鲁迅对这位早年给予思想影响的老师一直心怀敬意。没有人能够预料，这篇文字竟成了他亲笔完成的最后文章。
写完之后，鲁迅坚持外出。许广平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劝他不要勉强。鲁迅没有多作解释，只是仍然准备出门。这样的坚持并不带有传奇色彩，更像一个长期与疾病相处的人，想在还能行动时，完成一件自己认为应该完成的事。
他先到友人处停留，回来时已经很晚。夜深之后，弟弟周作人来访，兄弟二人谈了不少话。多年积累的家庭矛盾和思想分歧，并没有在这一晚完全消失，但亲人相见，总有一些话题能让人暂时放下争执。
谈话结束，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鲁迅点燃香烟。抽烟是他多年形成的习惯，病重以后也没有立刻戒掉。对于一个肺部已经受到严重损害的人来说，这个习惯无疑增加了身体负担，可人在长期生活中形成的依赖，往往不是一句劝告就能改变。
夜里，病情突然加重。
鲁迅被剧烈的咳嗽惊醒，呼吸显得十分困难。许广平赶紧取药，又设法让他平静下来。屋内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场面，只有急促的脚步、压低的声音，以及病人断断续续的喘息。
许广平决定请医生。按照当时的情形，需要留下便条说明情况。鲁迅想亲自写，却发现手上已经没有足够力气，连笔都握得不稳。一个曾经用文字批评旧制度、针砭社会积弊的人，此刻竟要为一句简单的求医请求费尽力气。
许广平劝道：“你别起来，我去找医生。”
鲁迅仍想把事情交代清楚。纸上的字迹或许已经不再像往常那样有力，但他没有把这件小事完全交给别人。对他而言，写字不仅是谋生手段，也是几十年来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医生赶到后进行了救治。按照许广平的回忆，医生曾让他们不要过度悲观，认为只要撑过这一关，身体还可能缓过来。这样的判断，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并不奇怪。肺结核虽有治疗办法，但药物和护理都十分有限，病情一旦急转直下，医生也很难真正把握结果。
鲁迅还在劝许广平休息。自己已经处在危险之中，他仍然惦记身边的人。这并不是文学作品里刻意安排的高尚姿态，而是多年共同生活形成的本能反应。许广平没有离开，只是握着他的手，守在床边。
凌晨时分，鲁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许广平不断呼唤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够回应。可病痛已经消耗了最后的力气，语言、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逐渐离开了这个曾经思绪锋利的人。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逝世，享年55岁。
鲁迅一生经历过家道变化、留日求学、弃医从文，也经历了新文化运动、五四时期的思想激荡和二十年代的政治风波。他写过《狂人日记》《阿正传》《野草》《朝花夕拾》，也曾因文字和立场受到压力，却始终没有停止写作。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夜，这些身份都不能替他抵挡疾病。文学家、思想者、战斗者，到了病床前，仍然要面对咳嗽、疼痛、衰弱和死亡。许广平所记录的，恰恰不是一个被神化的鲁迅，而是一个会疲惫、会抽烟、会写不稳字，也会让亲人牵挂的鲁迅。
灵柩安葬时，上海民众前往悼念，许多人送上“民族魂”的挽词。那是公众对他的评价，而在大陆新村的那间屋子里，他已经停止呼吸。生前写下的文字留了下来，写字的人却在1936年10月19日凌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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