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年少时的雨（散文）

我常常想起武侠。

不得不承认，它承载了我少年时期相当一部分的幻想。

我总是忍不住想，武侠究竟是什么呢？

似乎每一部与之有关的作品都在给出答案，又似乎每一个答案都截然不同。

我曾经觉得，武侠是一种风格，是刀光划过时那一道银白；又觉得，武侠是一种精神，是宁折不弯的脊梁，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还觉得，武侠是一种个性，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其徐如林……

看得愈多，我对武侠的了解愈深，心中迷惑也便愈浓。

最初的武侠启蒙，是从两部动画开始的。那时候我还很小，以为电视屏幕里就是整个世界。每天我都准时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等着那熟悉的片头曲响起。屏幕的光闪映在我的瞳孔里，虹猫仗剑的身影，火舞旋风的坚决；蓝兔翩跹的身姿，心血取花的执着……少主求而不得的不甘与懊恼，七剑各不相同但又鲜活生动的灵魂……他们在小小的屏幕上活了过来，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之中。

原来武侠是这样的啊——惩恶扬善，还天下太平。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那个年纪的孩子尚且不太明白什么是天下，什么是太平；但分明能感受到心中涌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气概和憧憬：长大以后，我也想当虹猫这样的侠客、英雄！

后来我又看了中华小子。这是一部和虹猫蓝兔风骨截然不同的动画，主角三人组之间并不是牢不可破的铁三角，他们也会有情绪，会赌气，会互相看不顺眼，甚至会嫉妒、抛下同伴……但无论中间闹得多么难堪，最后的最后，三个人总能重新聚拢来，团结在一起，找到最正确的方向，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联手挫败黑狐王的阴谋。那种兜兜转转之后最终仍然回到彼此身边的默契，让年幼的我为之动容。

原来这就是武侠啊——不离不弃，互帮互助，在关键的时候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我在心里默默地想，长大以后，我也要成为这样值得依靠的人。

于是，在国产动画的光影流转之间，我培养出了对武侠最初的印象。当然，除此之外，那些快意恩仇、儿女情长，也在自己的心里深深扎根。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古代不只是课本里的那些诗词文赋、王朝更迭，在那些印在书本上的年份与地名、人名之间，还藏着如此辽阔而鲜活的世界。然后我开始接触更普遍意义上的“武侠”——金庸、古龙、梁羽生……最开始是母亲拉我看的。那些刀光剑影的故事就在小小的电脑屏幕上跃动，深深攫住了我的心。

我看射雕神雕的为国为民、大义大忠，看倚天屠龙的无忌无悔、笑傲江湖；看连城诀的人心如魔，看鹿鼎记的不烂之舌。金庸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一个宏大而庞杂的武侠世界，其中有山河万里、两袖家国，有爱恨情仇、恩怨重重。

古龙让我认识了一个不停咳嗽的男人，他的眼神里藏着一座江湖；让我看陆小凤，他的双指可以夹住世间所有的剑，却独独夹不住自己的命运；读着楚留香，读着萧十一郎……原来武侠也可以不必千军万马，一人、一剑，足以撑起整片江湖。我这时才真正意识到，武侠不仅仅是刀剑的碰撞，更是人心深处情感的潮汐涨落。它是一种文化，一种信仰，侠客不仅仅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浪子，更可以背负着历史使命、家国重任，在乱世中秉一腔意气，为不能发声者发声，为不能抗争者抗争。

在那之后，我又接触了许多。武道狂之诗中它是对武学的沉迷与偏执，活侠传中是正邪存乎在我，声名留问诸君……

而现在呢？

我曾经在日暮时分登上天桥，望着脚下灯火阑珊、车水马龙，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气，脑海中回荡着那些侠客故事、武道传说，一时间意气风发。

可这是现实，不是文艺作品里那些有武功的世界。在现实的生活中，又去哪里能寻“武侠”？没有武、去了侠，连名字都剩不下了，又何来的武侠呢？

——或许武侠只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我想。

在经历挫折之后仍有决意，在被人误解之后仍能宽容，在历经世事之后仍葆初心。现实没有刀光剑影、飞檐走壁，有的是心中那颗对英雄憧憬的心。它跳动在少年人拼搏的胸腔里，滚烫而热血；跳动在疲惫而不愿低头的倔强里，安静而执拗；跳动在面对不公时那一声声微弱而又坚决的抗辩里。

这个时代没有武侠，但武侠活在这个时代。

我意识到，武侠在不同的人心中有不同的答案，它流淌在每一个做过武侠梦之人的血脉中，追寻着相同的共振。快意恩仇也好，家国天下也罢；守望孤独也好，逆天改命也罢；厚积薄发也好，抗争不公也罢……我曾想要找到武侠最全面最正确的定义，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武侠，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穷尽的命题。它随着品读的人而改变形状，随着岁月的更迭而流转颜色。同样的故事，十岁时读是一番滋味，二十岁时是另一番滋味，等到了三四十岁再做品读，或许又会品出完全不同的味道；正应了那首词：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江湖未远。而武侠，又如何不是一场年少时的雨呢？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