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刚过,天还没亮透。
我站在小区门口,身后码着六个保温箱,表妹卢欣悦带着两个帮工在发包子豆浆。
队伍排出去几十米,老头老太太拎着塑料袋互相招呼,热闹得像赶集。
我远远看见程婉婷拎着那个不锈钢保温盒从单元门里出来,步子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别的东西。
我没动,手心里攥着最后一个空袋子,等她走到人堆最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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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二十,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
这毛病是跑长途落下的,常年凌晨出车,身体比脑子先醒。
屋里黑着,程婉婷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起了。
厨房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窄窄的黄。
我套上工装裤出去,她正往灶台上扣保温盒。
两个,一个圆的一个方的。
圆的上面印着卡通熊,是儿子蒋小磊的,边角磕掉好几块漆。
方的那个不锈钢的,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没用多久,连道划痕都没有。
“起这么早。”我拉开冰箱找水喝。
“小磊今天值日,得早到校。”她头也没回,把粥往保温盒里舀,动作麻利得像食堂打饭的。
方盒里已经码了四个肉包子,旁边还塞了个白煮蛋。
圆的里面只搁了半碗粥和两片面包。
我灌了半杯凉白开,瞅了一眼灶台。两个保温盒并排放着,圆的矮,方的高。圆的给儿子,那方的呢。
“那个带给谁?”
“郑医生。”她把盖子拧紧,拿抹布擦了擦盒壁,“他早上老不吃早饭,胃不好。顺手带一口。”
顺手。我琢磨这俩字,没说啥。
程婉婷在社区医院干了七年护士,跟同事处得都不错。
谁家孩子打疫苗找她,谁家老人量血压也找她,她从来不推。
以前也听她提过郑天佑,康复科的,单身,三十好几了没对象。
我妈住院那会儿,这人帮过忙,联系了个专家,还垫了两千块押金。
后来钱还了,人情没还完。
“走吧,别晚了。”她拎起两个保温盒往门口换鞋,顺手把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扔过来,“夜里冷,穿上。”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灶台上留着一层水汽,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滴答滴答往下漏水。
我拧紧了,换了鞋出门。
楼道里飘着别家的早饭味,煎鸡蛋的油香混着小米粥的甜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下楼的时候,二楼的老太太正拎着垃圾袋往外走,见我就笑:“俊良又出车啊?你媳妇可真能干,天天早起做饭。”
我点了下头,没多话。
楼下碰见表妹卢欣悦,正在早餐车后面忙活。
蒸笼掀开,白气呼地蹿上来,整条街都是面香。
她比我小五岁,在小区门口摆摊三年了,手脚麻利嘴也甜,见谁都喊得亲。
“哥,今儿早啊。”
“出车。”我扫了一眼她摊子上的品种,包子馒头花卷茶叶蛋,粥有小米的黑米的,用一次性碗封着口,“给我拿俩肉包子。”
她利索地装了袋递过来,没收钱。
我咬着包子往货车走,脑子里莫名其妙地算了一笔账:程婉婷每天早上做的早饭,够四个人吃。
可我们家只有三个人。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灶台上的变化。
周一,方盒里是白粥加咸菜。
周二,变成小米粥加煎饺。
周三,四个肉包子升级成六个,还多了一盒豆浆。
周四,程婉婷头天晚上就在厨房剁肉馅,说郑医生胃不好,吃点软和的。
“你挺上心啊。”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其实啥也没看进去。
“人家帮过咱妈。”她头也不抬,饺子皮在手里一捏一个褶,“再说了,顺手的事。”
又是顺手。我回客厅坐下,电视里放什么完全不知道。蒋小磊趴茶几上写作业,铅笔戳着本子喊:“爸,这题不会。”
我凑过去看,两位数乘法,他刚学。讲了两遍,他眨巴着眼还是一脸懵。程婉婷从厨房探头喊:“你好好说,别凶他。”
我没凶。我连说话声都没提高。
周五早上,蒋小磊起晚了,叼着半个包子往外跑。
程婉婷在后面追着给他塞保温杯,我站在门口等电梯,听见儿子一边跑一边说:“妈,郑叔叔又给你发红包了。”
电梯门开了,我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他们。程婉婷拉着儿子进来,脸上没啥特别表情。
“什么红包?”我问。
“就前两天医院搞活动,他帮我抢了个优惠券。”程婉婷低头给儿子整红领巾,“几块钱的事,小磊看见我手机就瞎嚷嚷。”
蒋小磊仰头纠正:“不是几块钱,是八十八块八毛八。”
电梯里还有五楼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了我们一眼。我没接话,到一楼就出去了。
那天跑长途去邻市,来回四百公里,我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八十八块八毛八的红包,为啥要发给一个有老公的女人。
抢优惠券这种说法,糊弄鬼呢。
可你要让我为这事当面质问,我又开不了口。
结婚十年,程婉婷啥脾气我清楚,你越问,她越觉得你小心眼,越不屑解释。
晚上到家快九点,程婉婷在辅导小磊写作业,见我回来抬了下头:“锅里热着饭。”
我洗完手坐下吃,她过来坐对面,拿手机划拉。
我瞟了一眼屏幕,微信聊天界面,头像是个穿白大褂的男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嫂子辛苦了”,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你俩聊挺多。”
“医院的事。”她摁灭屏幕扣在桌上,“你今天咋回事,阴阳怪气的。”
“我咋了。”
“你那个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当我瞎。”
我没吭声,扒完最后两口饭。她站起来收碗,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蒋俊良,你要有话就直说。”
我嘴里还有饭,咽下去才开口:“他天天让你带饭,自己没手没脚?”
“我说了人家胃不好。”
“胃不好去食堂喝粥,单位没食堂?”
程婉婷把碗往水池里一搁,瓷器碰不锈钢,脆响。“他帮过咱妈,我给人带口热乎饭怎么了。你要觉得不妥,明天我不带了。”
她嘴上说不带了,第二天灶台上照样扣着那个方盒子。
02
连着跑了三天长途,到家都是半夜。程婉婷和小磊早睡了,灶台上方盒子洗得干干净净扣在碗架上,旁边留着我那份晚饭,用保鲜膜封着。
礼拜四我歇班,在家睡了个懒觉。
九点多起来,程婉婷早走了,小磊也上学了。
我妈郭嫣有我们家的钥匙,隔三差五过来帮忙收拾屋子。
我下楼买烟,正碰见她拎着一兜子菜往上走。
“妈。”
“醒了?”她把菜兜递给我,“我买了排骨,中午炖上。婉婷中午回来吃不?”
“她上白班,中午在单位吃。”
我妈拿钥匙开门,换了拖鞋进厨房。我跟在后面把菜搁灶台上,她转了一圈,看见碗架上扣着的方保温盒,伸手拿下来端详。
“这盒子不便宜吧。”她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哟,三百多。”
“婉婷自己买的。”
“她单位福利挺好,还发这?”
“自己买的,带饭用。”
我妈没接话,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又拐回来:“带饭?天天带?”
“嗯。给同事带一口,说人家胃不好。”
“男同事女同事?”
“男的。康复科的郑医生,妈你认识,你住院那会儿帮过忙的。”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我。“俊良,妈说句话你别嫌多。天天给一个男同事带饭,你心里没想法?”
“人家帮过忙,还个人情。”
“人情有这么还的?还俩月了还没还完?”我妈压着嗓子,“我又不是没年轻过。你爸那会儿在厂里,有个女同事天天给他带饺子,我差点没把锅砸了。”
“妈,你跟我爸那是啥年代的事了。”
“啥年代男人女人那点事都一样。”她把保温盒放回碗架,摆正,“我就提醒你一句,别傻乎乎啥都不管。婉婷人好我知道,可好人也架不住天天被人惦记。”
我没接这个茬。我妈也见好就收,转身开始洗排骨。
中午小磊放学回来,我妈炖了排骨。吃饭的时候小磊嘴快,说妈妈早上走之前去了一趟医院旁边的药店,给郑叔叔买胃药。
我妈筷子一顿:“她给人家买药?”
“嗯,郑叔叔说那种药医院没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东西太多了,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层“你咋不管管”的责备。
她到底没当着小磊面说啥,只往孩子碗里又夹了块排骨。
“你妈知道这事不?”我妈问。
“她不知道。你别说。”
“我为啥不说?我儿媳妇天天伺候别的男人,我还得帮着瞒?”
“妈,没那么严重。”
“你呀,跟你爸一个德性,火烧眉毛了才喊疼。”
下午我妈走了,我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小磊在屋里看动画片,声音开得老大。我摸出手机给程婉婷发微信:晚上回来吃不,妈炖了排骨。
过了十来分钟她回:值班,你们吃。
就仨字,连个标点都没有。我又打了一行:小磊说你给郑天佑买药了。
这回她回得快:嗯,他胃病犯了,医院药房没有那个牌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句“你对他挺上心”,删了。又打“以后别买了”,也删了。最后啥也没发,把手机扔沙发上。
晚上程婉婷九点多到家,我已经把小磊哄睡了。
她在玄关换鞋,看见我坐客厅看电视,也没说话,径直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碗架,把方盒子拿下来,接了水泡上,搁了两滴洗洁精。
那声音我太熟了,这两个月每天晚上都是这一套。
“程婉婷。”
“嗯?”
“你过来坐,咱俩聊聊。”
她擦着手出来,坐在单人沙发上,跟我隔一个茶几。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哈哈哈,吵得人心烦。我拿遥控器关了。
“你给郑天佑带饭,带药,我都没说啥。但小磊都看出来了,你觉得合适吗?”
“小磊看出啥了?他一个九岁的孩子能看出啥?”
“他说你手机里叔叔老发红包。”
“那是医院搞活动,我帮他凑单,他发个红包意思一下。一共八十八块钱,我给他退回去了,你咋就盯着不放呢。”
“你退回去了?”
“退了。你要不信我翻转账记录给你看。”她说着就摸手机。
“不用。”我摆了下手,“我信。但你天天给他带饭这事,你换位想想,我要天天给一个女同事带早饭,还买药,你心里舒服?”
程婉婷抿着嘴没吭声。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滴水在不锈钢池子里,叮的一声。
“那你想咋样。”
“你别带了。人情要还,换个方式。请人家吃顿饭,或者送点东西,一次性还清。”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头,过了好几秒才说:“行,我不带了。”
这话她上次也说过。可这次说完,她站起来去了厨房,把那个方盒子从水池里捞出来,擦干,打开柜子,塞到最里面那层,拿几个碗挡上了。
我跟着站到厨房门口,看她这一套动作做完,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排骨给你留了一碗,在冰箱里,你自己热。”
她嗯了一声,从我身边挤过去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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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礼拜一早上,灶台上真没有方盒子了。
程婉婷煮了粥,蒸了包子,只往儿子那个卡通熊圆盒里装。
方盒子在柜子最里面躺着,上面压了三个大碗,跟被打入冷宫似的。
她装好小磊的午饭,又给自己灌了瓶水,换了鞋出门。
我坐在沙发上穿袜子,顺嘴问了句:“今天不带了?”
“你说呢。”门关上了。
按说该松口气。
可接下来几天,我觉出不对劲了。
她虽然不带饭了,出门时间却提前了二十分钟。
以前七点走,现在六点四十就出门。
我问她为啥走这么早,她说科室最近忙,要提前到岗交接。
我没办法验证,也没办法反驳。
礼拜三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本来没想看,可屏幕亮着,微信消息直接弹出来。
郑天佑发的:“嫂子,明天别给我带了,太麻烦你了,我食堂对付一口就行。”
下面紧跟着一条:“这两天没吃上你带的饭,胃还真不习惯。”
我盯着这两行字,手指头攥得手机壳嘎吱响。她洗澡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看见我拿她手机,脸一下子沉了。
“蒋俊良,你翻我手机?”
“它自己响的。”
“放屁。”她一把夺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直直看着我,“你看到啥了?”
“看到他说不习惯。”
程婉婷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毛巾摔在梳妆台上。“我跟他清清白白,你要这么疑神疑鬼,咱俩没法过。”
“没法过就不过。”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嘴比脑子快,收不回来。她愣了两秒,眼圈红了,没掉泪,咬着嘴唇收拾了几件衣服装包里。
“我去我妈那住两天,你冷静冷静。”
门砰地关上。小磊从他房间探出脑袋,怯生生问:“爸,妈去哪了?”
“去姥姥家住两天。”
“你们吵架了?”
“没有。写作业去。”
他缩回脑袋,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茶几上还摊着她没收的护手霜,盖子拧了一半。
我拿起来拧好,搁进她平时放杂物的抽屉里。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上午没出车。送完小磊上学,我鬼使神差把车开到了社区医院对面。停在马路牙子旁边,熄了火。
十一点半,程婉婷从医院侧门出来,手里没拎保温盒。
她往公交站走,身后跟出来一个人,白大褂都没换,是郑天佑。
俩人站在站台上说话,隔着几步远,说了大概两三分钟。
郑天佑从兜里掏了个什么东西递过去,程婉婷接过来看了看,揣兜里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盖掐进皮套里。那东西不大,长方形,像是卡或者小盒子。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公交车来了,程婉婷上车走了。郑天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医院。
我发动车子,没回小区,直接开到我妈家楼下。
程婉婷的电动车果然在,停在单元门口。
我坐在车里没上去,抽了半包烟,又把烟盒捏扁扔副驾驶上,到底没上楼。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劈头就问:“你跟婉婷闹啥矛盾了?”
“没啥。”
“没啥她跑来住两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妈你别管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压着嗓子说:“俊良,我跟你说个事。你媳妇给那个郑医生带饭的事,我早看出来了。她有天跟我打电话,说郑医生帮过咱家,她不知道怎么还人情,只能从早饭上找补。我说那你跟俊良说清楚,她说俊良那脾气,越解释越不信,不如不说。”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我妈又说:“可你也不能怪她。她这人就这毛病,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越问越显得心虚,她越不解释。你俩一个闷葫芦一个倔驴,凑一块过日子能不磕碰?”
“她给人家买胃药。”
“胃药咋了?我上次腰疼她还给我买膏药呢。俊良,你别把人往歪处想。”
挂了电话,我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坐了很久。我妈说的道理我都懂,可心里那口气顺不下去。她宁可跟她婆婆说,也不跟我说明白。这叫什么事。
礼拜五程婉婷回来了,是自己回来的,没让我接。
进门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搁,进厨房开始做饭。
小磊扑过去喊妈妈,她蹲下来搂了搂,问这两天作业写完没有。
我坐客厅里,拿着遥控器换台,不知道该说啥。她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端上桌,喊吃饭。我过去坐下,她给我盛了碗饭,搁在我面前。
“郑天佑那个人,帮过咱妈,我欠他人情。带饭也好,买药也好,我还的是人情,没有别的事。”
“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我一眼,夹了一筷子鸡蛋放我碗里。“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小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我和她偶尔搭两句腔,谁也没再提郑天佑。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礼拜六早上,她送小磊去少年宫,回来的时候拎了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搁,说郑天佑给的,他老家寄来的橘子,科室一人分一袋。
“你不是说不带饭了?”
“是不带了。人家给同事分水果,我不能不要吧?科室人人有份。”
我没说啥。
她进厨房收拾,我坐沙发上剥了个橘子,挺甜。
可那橘子嚼在嘴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科室人人有份,他偏偏让你拎回来一袋。
这是还人情还是继续扯不清。
礼拜天早上,我提前收车回来,路过医院那条街。
本来没想停,可远远看见程婉婷从医院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
郑天佑跟在她旁边,两人边走边说,程婉婷笑了一下,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就那一下,我脑子嗡地一声。
我把车靠边停了,没下去。
看着他们走到公交站,程婉婷上了车,郑天佑冲车摆了摆手。
然后转身回医院,路过我车旁边的时候,还低头看了眼车牌。
我赶紧把遮阳板掰下来挡住脸。
他没认出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放那一下。
她拍他胳膊那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心里发毛。
礼拜一早上,程婉婷在厨房装饭盒。我站旁边看着,她往卡通熊圆盒里装好粥,盖上盖,塞进小磊书包。方盒子没动,还在柜子最里头。
“中午我在单位吃。”她说。
“嗯。”
她拎着包出门,走到玄关又折回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放桌上。“你出车路上喝。”
门关上了。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卢欣悦打电话。
04
“哥,你今儿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卢欣悦那边背景音嘈杂,蒸笼掀开的哧啦声混着顾客说话声。
“欣悦,你早餐车一天最多能出多少份?”
“看啥品种,包子馒头管够的话,三五百份没问题。你要干啥?”
“礼拜天早上,我要三百份。包子馒头粥随便配,你帮我张罗。”
“三百份?”她嗓门拔高了,“哥你开食堂啊?”
“小区搞活动,回馈邻里。”
“你一个跑大货的搞啥回馈邻里,你又不是物业。”她顿了一下,“是不是跟嫂子闹别扭了?”
“你别管。”
“哥,我不管可不行。你在业主群发消息,嫂子也在群里,她看不见?”
“我让你发你就发。”
卢欣悦沉默了几秒,压着嗓子说:“哥,我提醒你一句,嫂子要面子,你别搞太难看。”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起身去厨房把碗架最里头那个方盒子抽出来。
盖子拧开,里面干干净净,程婉婷每天洗完都擦干扣着。
我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部标签,三百多块,她可真舍得。
礼拜二晚上,业主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卢欣悦发的:各位邻居,本周日早上六点半,三号楼有热心业主回馈邻里,免费送早餐,包子馒头粥,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地点在三号楼楼下小广场。
群里一下子热闹了。
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三号楼哪个老板发财了,有人@我问是不是我搞的。
我没回。
程婉婷在旁边刷手机,看到消息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搞的?”
“嗯。回馈邻里。”
“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偶尔大方一回。”
她没再问,继续刷手机。我余光看见她在群里划拉了两下,然后摁灭屏幕,起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礼拜三到礼拜五,我照常出车,她照常上班,谁也没提周日的事。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礼拜五晚上她洗了那个方盒子,擦干,放回了柜子最里头,还是压在那三个碗底下。
礼拜六晚上,我特意查了她的排班表。
她手机备忘录里写着周日早班,六点四十出门。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床上闭着眼,脑子里把第二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周日早上五点,天还黑着。
我套上外套下楼,卢欣悦的三轮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
六个大保温箱码在地上,热气从盖子缝往外冒。
她又叫了两个帮工,支起折叠桌,摆上一次性碗筷。
“哥,三百份,一份不少。”她递给我一张单子,“包子两百,馒头五十,粥五十。够不够?”
“够了。”
“你真要这么干?”她拽住我袖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拉回去自己卖。”
“不反悔。”
五点半天蒙蒙亮,开始有人下来遛弯。
老头老太太起得早,看见免费早餐的摊子,凑过来问。
卢欣悦嘴甜,一口一个叔一个姨,说三号楼业主回馈大家,赶紧领。
六点不到,队伍排出去二十来号人。
六点一刻,单元门开了。
程婉婷拎着包出来,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扎了个马尾。
她看见这阵仗,脚步明显慢了。
我站在保温箱后面,手里攥着最后一个空袋子,没动。
她犹豫了两秒,转身想绕路走。可队伍里几个老太太认出了她,七嘴八舌地招呼:“蒋家媳妇,来拿两个包子,你老公请客呢。”
“婉婷啊,你家俊良真大方,这得花多少钱。”
“哎呀嫁对人就是好,你看人家俊良多疼媳妇。”
程婉婷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笑,笑得越来越僵。
她大概想明白了这事不简单,可当着几十号邻居的面,走又走不掉,翻脸又翻不得。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让我给个说法。
我没动。等队伍里人聚到最密的时候,从保温箱后面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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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她抬头看我。周围安静了一瞬,老太太们以为我要当众夸媳妇,都笑着等下文。
“你不是天天给人带热乎早饭吗。”我把空袋子往她脑门上一扣,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见了,“我也顺手,替你把整栋楼的早饭都带了。”
袋子轻飘飘的,扣在额头上一点分量都没有,可程婉婷像被砖头砸了一样,整个人往后晃了晃。
她手里拎着的包掉在地上,拉链摔开了,口红纸巾散了一地。
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卢欣悦在身后拽我袖子,小声喊哥,你干啥呢。
程婉婷没哭。她蹲下去,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装回包里。然后站起来,把额头上那个空袋子拿下来,叠好,塞进自己兜里。
“蒋俊良。”她声音平得很,“你行。”
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上班一个速度。我看着她背影拐过楼角,才注意到她今天没拎保温盒。灶台上那个方盒子,她真没带。
卢欣悦在旁边推我:“哥你疯了?嫂子要跟你离婚咋整?”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个保温箱里的包子分给剩下的邻居。
老太太们也不笑了,拿了包子匆匆走人,看我的眼神跟看神经病差不多。
五楼那个老太太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包子搁回桌上:“俊良啊,你媳妇多好的人,你这是干啥。”
她摇着头走了。
六点四十,人散了。
地上剩了几个踩扁的纸碗,豆浆洒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
我蹲下来捡垃圾,手抖得厉害,一个纸碗捡了三次才捏住。
卢欣悦和她那两个帮工默默帮我收拾,谁也没说话。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接通就骂:“蒋俊良你脑子被门夹了?婉婷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当着全小区人的面拿袋子扣她脑袋?你咋干出这种混账事!”
“妈,我回头跟你说。”
“你回头?你媳妇说要离婚!你听见没有!”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看见程婉婷的微信头像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小磊的换洗衣服我晚上回去拿。别的等我找好房子再说。”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晚上我做饭,你回来吃。”
消息发出去,前面转了个红圈,底下弹出来一行灰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
我拎着空保温箱往回走,太阳刚升起来,把楼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三号楼单元门口,保洁阿姨正扫地上的包子渣,抬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那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上楼进屋,小磊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门响扭头看我:“爸,楼下咋那么多人?”
“搞活动。”
“哦。”他看了我一眼,“妈呢?”
“上班去了。”
“她今天不是早班吗,咋没拿饭盒?”
我站在玄关换鞋,后脖颈子一阵发紧。九岁的孩子,啥都看在眼里。
“你妈以后不带了。”
“为啥?”
“不为啥。写作业去。”
06
那天下午程婉婷回来了一趟,拿小磊的换洗衣服。
我坐在客厅,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她没换拖鞋,直接进的卧室,拉开衣柜抽屉。
小磊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动静跑出来喊妈妈。
她蹲下来抱了抱他,说妈妈这几天住姥姥家,你听话。
“你和爸爸吵架了?”
“大人有点事要商量。”她摸了摸小磊脑袋,“你先写作业,妈妈收拾完就走。”
小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没再问,回屋关上了门。
程婉婷拎着袋子从卧室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停。我站起来挡在门口。
“让开。”
“咱俩谈谈。”
“有啥好谈的。”她抬眼看我,眼眶有点红,可没掉泪,“你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往我头上扣袋子,现在要跟我谈?蒋俊良,你早干啥去了。”
“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事,你跟我说明白,今天咱就把话说透。”
“我说了没有。”
“那你拍他胳膊那一下是咋回事。”
程婉婷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你跟踪我?”
“我路过看见了。”
“路过?”她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听得我后背发凉,“蒋俊良,我跟他拍个胳膊怎么了?科室里谁不跟他开玩笑?他帮过咱妈,我拿他当半个恩人,说话随便点怎么了?你心里脏,看啥都脏。”
“我脏?你天天给人带饭买药,我说啥了?我忍了俩月才问,你还觉得是我小心眼?”
“你忍?你那叫忍?你翻我手机,让你妈打听,现在又搞这么一出,你管这叫忍?”她声音终于高了,手攥着袋子提手,指头节发白,“我程婉婷嫁你十年,啥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凭啥这么糟践我。”
小磊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关上了。我看见那条缝合上,心里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
“你让开。”
“不让。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走。”
“你要我说啥?说一百遍没有事你信吗?你心里早就给我定了罪了,我说破天你也不信。”她伸手推我肩膀,“蒋俊良你让开。”
我没让。
她使劲推了一把,袋子掉在地上,衣服散出来,小磊的校服裤子摊在门槛上。
她蹲下去捡,手抖得装了好几下才塞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泪了,可她抬手一抹,咬着牙把泪逼回去。
“你爱信不信。我回我妈那了,啥时候你想通了咱再谈,想不通就算了。”
她拎着袋子从我身边挤过去,这回我没拦。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可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小磊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爸,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过两天就回来。”
“你骗人。”他嘴一瘪,眼泪啪嗒掉下来,“我们班李雨桐她爸妈离婚了,她妈就搬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拿袖子给他擦脸。“不会。你妈就是去姥姥家住两天。”
“那你为啥不拦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小磊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那一声比程婉婷摔门还响。
晚上我做了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蒸了碗米饭。
小磊扒拉了两口就搁筷子说饱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方盒子还在柜子里压着,程婉婷连拿都没拿走。
第二天我照常出车,把小磊送到我妈那。我妈开门就劈头盖脸数落我,从客厅骂到厨房,从我小时候骂到现在。我坐沙发上听着,一句没反驳。
“你现在知道蔫了?你拿袋子扣她的时候想啥了?你脑子呢?”我妈气得直拍茶几,“婉婷啥人你不清楚?她要是那种人,能嫁给你?能伺候我住院?能天天早起给一家人做饭?你咋就不想想,她要真有事,用得着带饭?直接跟人出去吃不完了?”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我不说你下回还敢干更出格的事。”她拿围裙擦手,气得手都抖,“你去,去她妈家,当面道歉,把人接回来。”
“她把我拉黑了。”
“拉黑你不会上门?腿长着干啥的?”
我没去。
那几天我照常出车,照常接送小磊,照常过。
可家里少了个人,啥都不对劲。
小磊不咋说话了,作业写得潦草,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上课走神。
我妈每天过来帮忙做饭,做完就走,不跟我多待。
第四天晚上,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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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开门,门外站的是郑天佑。
他拎着一箱牛奶,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我堵着门没让。
“蒋哥,我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你说。”
“程姐她妈住院那次,我帮着联系了个专家,垫了两千块押金。那钱程姐早还我了,可她说欠我个人情,非要每天带早饭。我说不用,她不听,说顺手的事。”他顿了顿,把牛奶搁在门边,“后来我胃病犯了,她给我买了两回药。我心里过意不去,给她发了个红包,八十八块八毛八,她没要,退回来了。”
我靠着门框,没接话。
“蒋哥,程姐对你啥心思,你自己应该清楚。她在科室里天天念叨你,说你跑车辛苦,说你顾家,说你对她妈好。”郑天佑搓了搓手,“我承认我嘴碎,爱跟人开玩笑,有时候没个分寸。程姐拍我胳膊那下,是我先说了句笑话,她随手拍了一下,科室里都这样。你要为这事跟她闹,不值当。”
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那天的早饭,程姐早就跟我说不带了,说你家那位不乐意。我说那就不带了呗,我自己食堂吃。后来你搞那个活动,她提前跟我打电话了,让我千万别来,说怕你看见我闹得更凶。她那天早上出门,包里连饭盒都没装。”
我嗓子眼发干,憋了半天问了一句:“她咋没跟我说这些。”
“她说你那个脾气,越解释越不信,不如不说。”郑天佑苦笑了一下,“我说句不该说的,蒋哥,程姐这个人,把面子看得比啥都重。她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越问她越不答。可你要真不问了,她又觉得你不在乎她。你们俩这拧巴劲,我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他说完,冲我点了下头,转身下楼了。牛奶搁在门口,箱子上贴了张便签:给磊磊喝。
我站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把牛奶搬进来,坐沙发上拆了一盒。小磊凑过来问谁送的,我说郑叔叔。他哦了一声,拿了一盒插上吸管喝,啥也没多问。
第二天我去了趟程婉婷她妈家。
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到底没上去。
买了点水果搁门卫那,让转交。
门卫老赵认识我,问咋不自己送上去。
我说她不想见我。
老赵瞅了我一眼,压低嗓子说:“你媳妇前天就回来了,天天早上出去上班,晚上才回来。我看她精神不太好,你多哄哄。”
我点点头走了。
礼拜六早上,卢欣悦来家里送剩下的早点钱。
那天三百份早点总共花了一千八,她收了一千五,说零头抹了。
我给她转账,她收了钱没走,坐沙发上逗小磊玩了一会儿,然后等小磊进屋写作业,才凑过来跟我说正事。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说。”
“嫂子其实提前知道你要搞活动。”
我手里转着的茶杯停了。
“你让我在群里发消息那天晚上,嫂子就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是不是你让发的,我说是。她让我别告诉你她打过电话,然后问我花了多少钱,说要给我转。我没要。”
“她咋知道的?”
“她说你礼拜一早上跟她问‘今天不带了’那个口气不对,她猜你要搞事。”卢欣悦挠了挠头,“她说让你闹,闹完发现啥事没有,自己觉得丢人,以后就不疑神疑鬼了。”
我攥着茶杯没吭声。
“嫂子还说了一句。”卢欣悦看了我一眼,“她说蒋俊良这人,你跟他好好说他不信,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这回让他撞,撞疼了自然就好了。”
我坐那儿半天没动。卢欣悦推了推我胳膊:“哥,嫂子这心思够深的啊。她啥都知道,就等着你往坑里跳。”
我苦笑了一下。
可不是吗,她啥都知道。
她知道我要发早点,知道我那天要搞事,可她没拦。
她要是真不在乎我,直接不来上班躲开就完了。
她来了,站在人堆里让邻居夸了十几句好福气,等着我把空袋子扣她脑门上。
她赌的就是我会后悔。
“哥,你打算咋整?”
“我去接她。”
“现在?”
“现在。”
08
程婉婷她妈家在城东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门是老式防盗门,漆掉了一块一块的,门口搁着个塑料鞋架,程婉婷那双粉色拖鞋摆在最上面。
我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我丈母娘。老太太看见我,脸先是一沉,然后叹了口气,把门让开了条缝。
“婉婷不在家。”
“妈,我去单位找她。”
“她今天休班,在家。”丈母娘往屋里瞟了一眼,压着嗓子说,“俊良,你俩的事我不管,但你那天那个做法,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婉婷从小脸皮薄,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让她下不来台,她心里过不去。”
“我知道。我来认错的。”
老太太看了我几秒,把门开大了。“进来吧。她在屋里。”
程婉婷坐在小卧室的床上,背对着门,手里叠着衣服。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从背影认出了是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来干啥。”
“接你回家。”
“不回。”
我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她屋里收拾得干净,床头柜上搁着她和小磊的合影,旁边是一摞叠好的衣服,看尺寸是小磊的。
“郑天佑来找我了。”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过了两秒又动起来。“他找你干啥。”
“跟我说清楚了你帮他垫钱、买药、带饭的事。还说那天早上你根本就没带饭盒出门。”
“他嘴可真碎。”程婉婷把叠好的衣服搁一边,转过身看着我,“知道了?还怀疑啥?要不要我把微信聊天记录打出来贴小区门口给你辟谣?”
“不用。我信。”
“你信?你早干啥去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站定。她仰头看我,眼睛里还有火气,可嘴角是往下撇的,那是她委屈时候的样子。
“程婉婷,我错了。”
她没吭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你错哪了?”
“我不该不问清楚就搞事。不该翻你手机。不该当众让你难堪。”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自己瞎琢磨俩月不吭声。”
她肩膀动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下眼角。“蒋俊良,我跟你过十年了,我啥人你不知道?你宁可信自己瞎想的也不信我,你让我咋想。”
“我脑子笨。”
“你脑子不笨,你是心眼小。”
“行,我心眼小。”
她噗地一声,像笑又像哼。拿手推了我一把:“你让开,我叠衣服。”
我没让,伸手把她手里的衣服拿过来搁床上。“回家叠。小磊在家等你。”
她没动。丈母娘在外屋喊了一嗓子:“婉婷,差不多得了,俊良都来了,给他个台阶。”
程婉婷冲外屋喊:“妈你别管。”然后扭头看我,“你跟我保证,以后有事当面问,别背地里搞小动作。”
“保证。”
“再有一次,我真跟你离。”
“没有下次。”
她瞪了我一眼,站起来拉开柜门拿包。我帮她拎着,跟丈母娘道了别。老太太把我们送到门口,拉着程婉婷的手小声说了句啥,程婉婷点了下头。
下楼的时候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住,没回头。
“那个空袋子,我还留着呢。”
“留着干啥?”
“提醒自己,嫁了个二百五。”
我追上两步,从后面拉住她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我拉着了。五楼到一楼,三层楼梯,我俩就这么一前一后牵着走下来。
到家的时候小磊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扭头一看,嗷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去。
程婉婷蹲下来搂住他,小磊搂着她脖子不撒手,嘴里嘟囔妈妈你咋才回来。
我站旁边看着,把程婉婷的包搁鞋柜上。她抬头瞟了我一眼,下巴朝厨房方向抬了抬。
“做饭去。”
“做啥?”
“随便。能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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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恢复了。
程婉婷照常上班下班,我照常跑车。
灶台上又扣上了保温盒,不过只有一个,卡通熊那个,小磊的午饭。
方盒子还在柜子最里头压着,程婉婷一直没拿出来用。
我妈过来住了两天,帮忙接送小磊。
她跟程婉婷在厨房嘀咕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俩人脸上都松快了不少。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到楼道里交代:“以后有事好好说,别动不动搞那些个幺蛾子。你媳妇吃软不吃硬,你哄两句能咋的。”
“知道了。”
“还有,那个郑医生,人家帮过咱家,你别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郑天佑后来在小区门口碰见我一次,骑着电动车经过,点了下头,没停。我也点了下头。没说话,但比不说话强。
日子看着是好了,可我觉出来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程婉婷不再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了,但她手机开始设密码了,以前从来不设的。
我没问,她也没提。
有些裂缝看着补上了,拿手摸过去还是能摸着印子。
一个礼拜四晚上,小磊睡了,程婉婷在客厅敷面膜看手机。我坐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她一半。
“那个方盒子,你咋不用了?”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不想用了。”
“三百多块买的,不用可惜了。”
“你要心疼钱你拿去用。”
“我一个大老爷们拎个不锈钢饭盒上班,像啥话。”
她斜了我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面膜都皱了。“那你买新的,我不拦着。”
我没接话,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郑天佑调走了。”
“调哪了?”
“市一院康复科,上个月办的手续。”她低头划拉手机,“走之前科室聚餐,他还敬了我一杯,说嫂子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你咋说?”
“我说跟他没关系,是我家那口子心眼小。”
我啧了一声。她抬头看我:“咋,我说错了?”
“没错。我小心眼。”
她哼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过了几秒,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他帮过咱妈,我还人情我没意见,但我该跟你说清楚。你翻手机是不对,可我要是早把话说透了,你也不至于瞎想。”
“知道就好。”
“你别顺杆爬啊。”
“没有没有。”我把削好的另一半苹果也递过去,“再吃一块?”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面膜底下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10
又过了半个月,礼拜天早上,程婉婷在厨房收拾碗架,把那个方盒子从最里头抽出来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搁回去了。
“你要用就用。”我站旁边喝水。
“不用了。放着吧,以后万一小磊学校组织春游,给他装饭用。”
“那三百多块钱的盒子,给小学生春游装饭?”
“咋,不行?”
“行行行。”
她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我。“今天礼拜天,你不出车吧?”
“歇一天。”
“那你带小磊去趟公园,他在家憋一礼拜了。”
“你不去?”
“我约了卢欣悦逛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摊位,我想在医院旁边摆个早餐摊,早上卖俩小时再去上班。”
我一口水差点呛着。“你摆摊?”
“咋,许你表妹摆不许我摆?”
“不是。你上班就够累了,还摆啥摊。”
“多挣点呗。小磊马上四年级了,辅导班一节课两百多,你那点运费够干啥。”
我没话说了。她那个性子,想干啥十头牛拉不回来。
“行吧。我支持。”
“你不支持也没用。”她解了围裙挂门后头,“走吧,先带小磊去公园,中午回来吃饭。”
小磊听说去公园,高兴得满屋蹦。
我给他换了鞋,程婉婷往我兜里塞了二十块钱,说买两瓶水。
出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句:“别给他吃烤肠,不干净。”
下楼的时候小磊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走到三号楼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爸,那天你就是在这儿发包子?”
“你为啥把袋子扣我妈脑袋上?”
我低头看他。这小子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
“爸那天犯浑了。”
“那你后来跟妈道歉了?”
“道了。”
“妈原谅你了?”
“原谅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那行。以后别犯浑了。”
“嗯,不犯了。”
“拉钩。”
我蹲下来,跟他拉了钩。他心满意足地撒开手往前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神神秘秘地说:“爸,我跟你说个秘密。”
“啥秘密?”
“那天早上我看见妈在厨房装饭盒,她一边装一边掉眼泪。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洋葱辣的。”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小磊拽我袖子:“爸你咋了?”
“没事。走,去公园。”
我牵着他往前走,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小区门口卢欣悦的早餐车前排着队,蒸笼白气蹿得老高。
她看见我们,扬了扬手里的夹子,扯着嗓子喊:“哥,带小磊去哪啊?”
“公园!”
“中午来拿几个包子,新蒸的!”
小磊冲她摆手:“谢谢姑姑!”
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区。
三号楼的单元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拎着菜拎着早点,跟往常一样。
灶台上那个方盒子还在柜子里搁着,程婉婷说不用了,可也没扔。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程婉婷发了条微信:小磊水杯落家里了,你给他买瓶水喝。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一条: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仨字看了两秒,打了俩字回过去:知道了。
太阳升高了,街上人来人往。小磊在前面跑,回头冲我喊:“爸你快点!”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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