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四新 ：缺憾亦美——我眼中的茶仙卢仝

卢仝，中唐时期著名诗人、茶道宗师。他凭借《七碗茶歌》、卢仝煎茶道和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茶谱》，奠定了“茶仙”之誉，与茶圣陆羽一起成为中国茶文化史上的两座高峰。陆羽为茶的物质世界奠基，卢仝为茶人的精神世界奠基，古人所谓“陆卢遗风”，正是对二人的写照。

卢仝的一生，以茶为魂，以诗为骨，在文化史与茶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而其仕途曲折与悲剧结局，又为后人留下无尽唏嘘。以下从历史贡献与人生遗憾两个维度，梳理卢仝的文化遗产与命运轨迹。

一、以茶立命：《七碗茶歌》、煎茶道与《茶谱》奠定“茶仙”地位

卢仝擅长茶与茶道，一生最大的贡献，是创作《七碗茶歌》（即《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独创卢仝煎茶道并撰著《茶谱》。由此，他奠定了“茶仙”的历史地位，也对普及大唐茶事起到了重要推动作用。中唐时期，饮茶之风虽已渐兴，但卢仝这首旷世茶诗以生动形象、极具感染力的文字，让更多人领略到茶的魅力与品茶的美妙意境，使越来越多的文人雅士乃至普通百姓对茶产生浓厚兴趣，进一步推动了茶在社会各阶层的传播。卢仝煎茶道与《茶谱》，对提高当时茶技艺、丰富茶生活均具有重要意义。

《七碗茶歌》所体现的茶道思想和精神境界，深邃而独特。它不仅生动描述品茶时的身体感受，更将茶与精神世界紧密相连，把整个品茗过程升华为对宇宙生命的深层感悟和对人生情感的不断净化，将茶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哲理层面。在卢仝笔下，茶不再只是解渴的饮品，而成为一种能让人心灵超脱、感悟人生的媒介。《七碗茶歌》及其蕴含的茶道理念，对后世茶道产生了深远影响。后世茶人与文人常以其诗为典范，反复品味、解读其中深意，并在传承发展茶道文化时，始终将卢仝及其《七碗茶歌》视为重要的精神指引。

卢仝《七碗茶歌》及其煎茶道在日本影响尤为深远。卢仝被尊为日本“茶道”始祖，其煎茶道在日本最早得到传播与演化。《七碗茶歌》在日本广为传颂，其中所传达的茶道精髓，如“喉吻润、破孤闷、发轻汗、肌骨清、通仙灵、清风生”等意境，更是融入日本茶道之中，历经千年而不衰，成为国际茶文化史上璀璨的明珠。卢仝所著《茶谱》虽已遗失，但其中的精髓已融入中华文化的历史长河。

卢仝的茶道思想独树一帜：从第一碗“喉吻润”，到第二碗“破孤闷”，再到“搜枯肠”“发轻汗”“肌骨清”“通仙灵”，直至“两腋习习清风生”，品茗感受层层递进，并与对宇宙生命的感悟、对人生情感的净化相融合，赋予茶深厚的文化内涵与哲学思考。卢仝的品茶感悟细腻而独特，为后世品茶者提供了一种极具诗意与哲理的参照：“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诗中以品茶碗数的增加为线索，生动描绘身体与精神的不同变化，让人意识到品茶是一场探寻内心、涤荡心灵的奇妙之旅，也引导后世品茶者用心体会茶中丰富的韵味。《七碗茶歌》成为世界茶文化中的经典之作，千古传唱，让茶真正融入人们的生活，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文化元素。

卢仝在茶道思想、品茶感悟和茶诗创作上的贡献，不断丰富中国茶文化的内涵，使茶在中国不仅是一种奇妙的物质享受，更承载着中国人的精神追求，深刻影响后世中国人对茶的理解与喜爱，让茶文化在中华大地上枝繁叶茂、源远流长。卢仝对中国茶乃至世界茶文化的影响极为深远，堪称茶文化发展历程中的一座丰碑。

二、以诗立格：“卢仝体”对华夏文学的影响

卢仝在文化和文学创作领域的影响不容小觑：无论是对当时及后世的国内文学创作，还是在国际文化交流方面，都有重要意义。

在文学创作上，卢仝的诗风奇诡险怪，自成一格，被后人称为“卢仝体”。这种独特风格对当时及后世文人产生了很大启发。时人如韩愈等对他青眼有加，韩愈甚至还曾模仿他的风格创作《月蚀诗效玉川子作》；后代文豪如苏轼、黄庭坚等人，也会化用他《月蚀诗》和《茶歌》中的成句。他的诗作主题广泛。像《月蚀诗》借“蛤蟆食月”这一典故，以怪诞夸张的手法影射宦官专权等中唐社会的种种弊端，展现出其敢于直面社会黑暗、忧国忧民的情怀，也为后来的诗人提供了以诗讽喻时政的范例；而《村醉》《寄男抱孙》等作品中对生活点滴的细腻描绘与充满生活气息的表达，又启发文人们关注生活中的平凡之美，挖掘日常中的诗意。众多文人墨客受其影响，在创作中不断尝试打破常规，追求奇崛惊人之语、匠心独运之篇，极大地推动了盛唐以后诗歌境界的开拓。

卢仝将诗风与茶道精神融合，成就了《七碗茶歌》。这首诗堪称茶诗巅峰，至今无人超越。历代茶人写茶的诗都绕不开“七碗茶”。《七碗茶歌》被历代无数诗人引用，并被译成英文，在世界各地传颂，成为全球传播最广的茶诗。

三、仕途曲折：清高耿介与避世选择

卢仝一生未入仕途。朝廷曾两度礼遇，想起用他为谏议大夫，都被他拒绝。这背后有多方面原因。

第一，卢仝本就性格清高耿介，“高古介僻，所见不凡近”，颇类孟郊，又有着雄豪之气，近似韩愈。这样的性格使他对官场繁文缛节、阿谀奉承极为反感，不屑于周旋逢迎、追逐功名利禄。在他心中，保持自身的高洁品性，远离官场的污浊之气，才是理想的生活状态。

第二，当时朝政被宦官专权等诸多问题困扰，官场黑暗腐朽，卢仝对此看得十分透彻。他曾作《月蚀诗》，借“蛤蟆食月”典故，以怪诞夸张的手法影射宦官专权等中唐社会弊端，可见他对官场环境极为不满。既然看不惯，自然不愿投身其中、同流合污。

第三，卢仝醉心于隐居生活。他在少室山与书为伴，每日沉浸在经史子集中，或与志同道合的文人雅士谈诗论文。这样自在惬意、精神富足的日子，在他看来远比在官场中挣扎更有意义。所以，即便朝廷多次抛出橄榄枝，卢仝依然坚守自己的信念，选择继续过着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隐居生活。

卢仝或许也曾想为官，但并非愿做小官僚，而是希望能按自己的意志执政为民。只是世态炎凉、官场黑暗险恶，他早已看破红尘。韩愈写卢仝的诗句“先生抱才终大用，宰相未许终不仕”，应是对卢仝当时思想的写照。

四、因茶盛名，因茶殒命：甘露之变的悲剧

公元835年，卢仝因朝廷茶税过重赴长安为民请命，恰遇震惊朝野的“甘露之变”。这场变故让卢仝遭受无妄之灾，生命就此戛然而止，实在令人惋惜。当时卢仝正留宿于宰相王涯府中，谁料吏卒搜捕与政变相关之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抓捕，卢仝赶忙解释：“我乃山人，和大家没有结怨，有什么罪？”官吏却回应：“既然是山人，来宰相宅院，难道不是有罪吗？”卢仝来不及也无法辩解自己的无辜，最终不幸一同遭受甘露之祸，被牵连诛杀。

卢仝本与这场政治斗争毫无瓜葛，只因身处相府便被无情卷入血腥的政治旋涡，成为政治牺牲品，令人痛心。

卢仝以一部《七碗茶歌》将中国茶从饮品升华为精神媒介，以“卢仝体”在诗坛独树一帜，又以清高耿介之姿拒绝仕途诱惑。然而，正是这位因茶而盛名的“茶仙”，最终因茶税之事赴长安请命，殒命于政治动乱。他的贡献与遗憾，如同茶之两味——回甘与苦涩并存，共同构成这位文化巨匠的完整人生。卢仝虽逝，其茶道精神与文学遗产却穿越千年，至今仍在中华文化乃至世界茶文化中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孔四新，中国农业大学博士，世纪神农（北京）国际生物公司创始人。长期从事茶叶与药用植物出口安全标准研究、茶文化与中医药养生文化国际交流。著有《茶仙卢仝与七碗茶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