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个场景
接到一个以数额定罪的案子,起诉意见书上的涉案金额精确到个位,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清楚楚。
翻遍卷宗,找不到一份鉴定意见。
那这个数字是怎么统计出来的?通常是讯问笔录里的一句话:办案人员出示账单,当事人在"确认收取货款处"勾画,然后口述金额,记进笔录。
见过不少年轻律师,拿到这种卷宗,第一反应是去找数额算错了没有。这个方向往往白费力气。
真正该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个数字,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
数额类案件的质证,通常按三层往下走:程序层、性质层、印证层。一层比一层深,也一层比一层难被反驳。这三层拆开讲。
程序层:金额认定该不该走鉴定
先把一个问题摆出来:涉案金额的认定,是生活经验能解决的事,还是专门性问题?
流水有几百上千笔,涉及几个账户、几个月时间。里面混着货款、转账、红包、退款、借款、代付,还有跟经营无关的日常收支。
要从这堆资金里分出哪些是销售货款,靠的是翻流水看余额吗?
这已经超出一般生活经验的判断范围。实务上,这类问题通常被认为属于刑诉法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的情形,也就是"需要解决案件中某些专门性问题",应当指派、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进行鉴定。
所以第一个动作很简单:查卷内有没有司法会计鉴定、审计报告,或者资金分析鉴定。
没有,就直接记下来。
公安部2025年4月印发了《公安机关资金分析鉴定工作程序规定(试行)》,公通字〔2025〕10号,第九条写得很清楚:公安机关办理案件需要资金分析鉴定的,应当及时委托鉴定。
办案时间在2025年4月之后的案子,可以拿这份规定去对照。它是公安机关内部的工作程序规定,用来质疑侦查程序的规范性是有力的抓手;至于能不能直接据此认定取证违法,实务上还有争议,不宜把话说满。
再往里查一层:勾画这个动作,本身合不合规。
让人在上百笔往来里指出哪几笔是货款,实质上是对与案件有关的文件进行辨认。《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关于辨认的要求通常包括:主持辨认的侦查人员不得少于二人,辨认对象应当混杂在特征相类似的其他对象中,不得给辨认人任何暗示,并制作辨认笔录,由侦查人员、辨认人、见证人签名。
对照下来,很多案子是:没有辨认笔录,没有见证人,没有同步录音录像,笔录里就一句"在我确认的收取的货款处勾选"。
这些要求,一项都没有落实。这一句撑不起一个数额。
性质层:这张统计表算不算证据
办案人员把勾画结果拿回去,加总成一张统计表,附在卷里。
这张表是什么?
刑诉法第五十条列了八种证据:物证,书证,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辩解,鉴定意见,勘验、检查、辨认、侦查实验等笔录,视听资料、电子数据。
一条条往里套。它是案发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书证吗?不是,是事后做的。是鉴定意见吗?没有鉴定人签名盖章。是笔录吗?也不是。
套不进去。它至多是一份办案说明。
这里有两个层次,很多人会混在一起说,说混了对方就有缝可钻。
说不属于法定证据,解决的是资格问题,也就是它能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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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具有鉴定意见属性,解决的是性质问题,也就是它不能当鉴定意见来用,不能享有鉴定意见那样的证明力。
两个层次分开讲,对方就没法用"统计表也是一种书面材料"来和稀泥。
印证层:这一层的循环证明最要命
前两层是拆材料,这一层是拆逻辑。
先讲个常被顶回来的场面。你说本案只有口供,对方回一句:怎么只有口供?卷里有银行流水、支付平台流水,这不就是客观证据?
这句话听上去很有力,其实是偷换了要证明的对象。
流水能证明什么?它能证明某年某月某日某个账户收到了某一笔钱。到此为止。
它证明不了这笔钱是卖货的货款。
把流水和"卖货"连起来的那一环,是谁?
是当事人的勾画指认。而勾画发生在讯问过程中,笔录由当事人签名捺印,性质上就是供述。
于是整条链子长这样:办案人员拿账单,当事人指认哪几笔是货款,办案人员加总成数额。
除了这个指认,还有什么?没有买家证言,没有聊天记录与具体交易的对应,没有物流单号与订单的勾稽,没有第三方账目。
再往下推一步。
如果要用流水去印证供述,那就是:先用供述解释流水,说"这几笔是货款";再拿被解释过的流水回过头来印证供述。
这叫循环证明。转了一圈,没有产生任何新的印证效果。
刑诉法第五十五条写的是:"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关键在"没有其他证据的"这半句。对方一定会拿流水来填这个空。
所以你不能停在"只有口供"这个结论上,要往前推一步,推到:连流水这个所谓的其他证据,本身也是供述的产物。
这一步推上去,"有流水"就挡不住你了。
这一层为什么最要命?因为前两层拆的是材料,这一层拆的是控方的证明结构。结构一塌,前面那些程序瑕疵才不再是零散挑刺,而是自动连成一条完整链子。
单说没有鉴定,对方可以说这是工作瑕疵,不影响数额认定。单说没做辨认笔录,对方可以说这属于程序不规范。
可这些放进循环证明的框架里,性质就变了:因为整个数额只有一个来源,而这个来源本身不合格,所以数额失去了基础。这不是瑕疵,是没有。
落到动作:卷宗四查
讲完三层,说点能直接上手的。
拿到数额类案件的卷宗,一般按四处查:
一查鉴定。有没有司法会计鉴定、审计报告、资金分析鉴定。卷内即使有鉴定聘请书,也要看清楚针对什么,别想当然以为跟数额有关。
二查辨认材料。有没有辨认笔录、见证人签名、同步录音录像。只有一句"在我确认的收取的货款处勾选",就等于没有。
三查统计载体。勾画的底稿在不在卷里?逐笔明细有没有?拆分标准有没有记载?见过一些案子,当事人供述的合计数被拆分计入不同阶段,拆分依据卷内一个字没有,拿着卷宗谁都算不出来。
四查印证。买家证言、交易聊天记录、物流单号与订单的勾稽,一样一样找。全都没有,就是"只有供述"的案子。
四处查完,你手上就有了一份清单。这份清单比任何雄辩都有用。
最后说一句。
数额类案件的辩护,真正难的地方在于能不能一句话把对方的结构说破。法条依据摆在那里,谁都查得到。
我自己的体会是,散弹枪不好使。找出一两个真正的命门,集中火力打透,比列十条程序瑕疵有力量得多。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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