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她包好的饺子还剩最后一袋,保鲜膜上贴着便利贴,写着“猪肉酸菜,你先吃,别等我”。
那是她搬走后的第三天。我打开冰箱门,看到那行字,才意识到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却还是把家里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我们没有吵架,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她走的时候我还在上班,她发来一条微信:“我走了,钥匙放鞋柜上了。”
就这六个字。连个句号都没打。
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直到晚上九点多,她回了一条:“我没事,就是想清楚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翻我们这五年的聊天记录。翻到三年前她刚住进来那天,她发给我一张阳台的照片,问我:“这里能不能放个花架?”
我说:“你想放什么都行。”
她说:“那我想养几盆薄荷,夏天凉快。”
后来那几盆薄荷养死了两盆,剩下两盆蔫蔫地挂在花架上,她也没扔,说还能活。现在那两盆薄荷还在阳台上,她走了。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活得很细致。每周末去花市买一把满天星,十来块钱,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
我那时候觉得她有点矫情,后来才知道,她是舍不得买贵的花,又想让我回家看着舒服。
她从来不说这些。
她这个人,嘴巴笨得要命。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我生日,她早上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切得整整齐齐。我说谢谢,她说“嗯”,然后就坐下吃饭了。
晚上我收拾餐桌,看到垃圾桶里她扔掉的十几个鸡蛋壳——她是用了一整盒鸡蛋,才选出两个完整出锅的。
她也没跟我邀功。要不是我翻垃圾桶,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我们住在一起的三年,家里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她在打理。我换季的衣服永远整齐地挂在衣柜里,按颜色和厚度分好类。厨房的调料瓶永远标着标签,酱油、醋、料酒,用完了她就会提前买好放在同一位置。
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厨房里永远有她在锅里温着的饭,荤素搭配,颜色好看。
她加班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我们刚在一起那年,她闺蜜结婚,她随完份子回来,坐在床上愣了半天,然后跟我说:“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再攒攒,等房子首付差得少一点。”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好。”
但我没看见她眼神暗下去。那时候我正对着手机算账,一个月存两千,一年两万四,我们俩加起来,三年差不多能凑出首付。
三年过去了,我们确实凑出来了,但一直没凑齐。她也没催过我,从来不提。
她姑姑来家里那回,当着我的面问:“你们俩谈了好几年了吧?什么时候办事?”
她笑着打岔:“哎呀姑姑您吃菜,我炖了好几个小时。”
饭桌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筷子夹得飞快,把姑姑碗里填满。那天吃完饭我洗碗,看到她站在厨房门边,背靠着墙,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想抱抱她,她说:“没事,就是姑姑话多。”
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她最让我心疼的地方就是这里——心里再难受,她也不会跟我闹。她宁可自己一个人闷着,也不会让我看到她掉眼泪。
我们之间唯一一次真正的不愉快,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爸妈催婚,她爸妈也在催,两家人坐在一起,我爸喝多了,说了句“你们俩这不声不响的,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那天晚上没怎么说话,我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全是汗。散席后她在车里坐了很久,说:“你爸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
我说怎么可能,你就是太敏感了。
她说:“不是敏感。我就是觉得,已经这么久了,你从来没明确说过去领证。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没准备好,还是不想。”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跟我较真。她没哭也没闹,就那样坐车里去,窗外路灯照着侧脸。我那时候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才懂,她是真的在考虑离开了。
后来我试探问过她一次,什么时候想去领证,我都可以。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这一句话把我堵住了。我发现我说不出那句该说的话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还有时间。我总是觉得,我和她跟别人不一样。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大矛盾,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她就是那种认定了你会死心塌地的人,怎么会走?
但我忘了,她也是那个失望攒够了就会走的人。
搬家那天她叫了一个货运车,自己搬了两个小时。邻居说看到她一趟一趟地提箱子,下楼的时候也没回头。她把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了两圈,又拧回来,最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连关门都怕声音太大吵到我。
我后来去过她公司楼下,远远看到她下班走出来,和另外一个女孩一起,有说有笑的。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浅灰色的,很衬她。她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我没走上去。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立场出现在她面前。
每天晚上我回家打开门,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鞋柜——以前她那双白色帆布鞋总是歪着放在那儿,我每次都会弯腰给她摆正,她嫌我多事,说“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现在鞋柜空了,白色的印子还留在灰尘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超市门口。她推着购物车,车里放了几盒酸奶和一袋苹果。我走过去,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来买菜?”
就那么淡淡地问我一句,像我们是关系普通的邻居。
我提着菜的手微微发抖,问她:“你,最近好吗?”
她说:“挺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吃饭别老是点外卖,我做的那锅排骨你还剩半锅呢,吃完记得把饭盒洗了。”
她还记得我冰箱里放着半锅她做的排骨。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就不能回来吗”,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好”。
她点点头,推着购物车走了,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收银台的拐角。她手里的购物袋晃了晃,像在跟我挥手。
昨天晚上,我收拾书房,在抽屉最里面翻到她留下来的一个小本子。蓝色的封皮,边角被翻得发卷。本子里记着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件小事——
“2019年5月,他第一次给我做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但我吃完了。”
“2020年3月,他加班到凌晨,回家怕吵醒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我给他盖了毯子,他眼睛都没睁就抓着我的手喊我名字。”
“2021年10月,路过他公司,看到他站在窗户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其实我想过,有一天穿上婚纱嫁给你。但我等的太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在等。希望你过得好。”
字迹有点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有水掉在上面。
我把本子合上,去阳台上收衣服。她的衣服早就拿走了,晾衣架上只剩下我那几件灰的黑的衬衫。风一吹,空荡荡的衣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那两盆薄荷,前两天被我浇了水,竟然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好像从来没被冷落过一样。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几片新叶子,心里想着,这大概就是她喜欢它们的原因吧——只要还有点水,就拼命活着。
我点了一根烟,蹲在阳台上抽完。烟头掐灭的那一刻,我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希望你过得好。”
她是真的想过要嫁给我的。
我也想过,娶她。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只是她等不到那个“合适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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