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那天傍晚六点半，我把家里擦了三遍。
茶几上摆好水果和茶水，连杯子的把手都朝向同一个角度。
新来的办公室主任罗婉莹要来家访，我紧张得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门铃响时，我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
罗婉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提着果篮，脸上的笑不像领导该有的客套，倒像藏着什么心事。
我点头哈腰地把她请进来，正要开口说“罗主任请坐”，厨房那头突然传来一声炸雷。
“死丫头，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大领导？”
姥姥举着擀面杖冲出来。我脑子一片空白。完了，这工作怕是要到头了。
可罗婉莹的反应让我彻底傻了眼。
01
那个星期，办公室的气氛一直不对。
罗婉莹是周一正式上任的。
她站在会议室前面，简单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底下没人敢吭声。
她说从今天开始，办公室要整改，考勤要严抓，办公经费要压缩。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财务大姐刘玉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位主儿，可不是善茬儿。”
我没接话。我这个人最怕事，在办公室干了五年，一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谁当领导都一样，反正我就是那个干活的。
可那天下午，我就撞枪口上了。
下午三点，罗婉莹让秘书小张来收档案。我手头一份去年的会议记录，页码装订错了，没检查出来。她翻了两页就发现问题，当场把我叫到办公室。
“罗惜文，这份记录是你做的？”
“是……是的。”
“页码都是乱的，怎么存档？”
我低着头，手心全是汗。她没骂我，语气也不算凶，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比骂人还让人难受。我说我马上改，她说下次注意，就让我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快下班的时候，小张又过来了。说罗主任让我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还要挨批。进了办公室，罗婉莹正在翻一个文件夹，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我一愣：“有……有的。”
“那我去你家访一下。新主任上任，总要了解一下员工家庭情况，你也不用紧张。”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家访？我工作五年，从来没遇到过领导要家访的。我说好，然后退出办公室，腿肚子都是软的。
回到家，我跟母亲说了这事。
母亲叫罗妤，在纺织厂退了休，性格跟我差不多，胆小怕事。她一听领导要来，紧张得比我还厉害，围着围裙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得把家里收拾收拾，人家是领导，不能丢人。”
“茶几上的旧报纸得扔掉，窗帘也该洗了。”
“还有你爸那屋，得提前把门关上。”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姥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汤。她把碗往茶几上一搁，斜了我一眼。
“一个丫头片子当个领导，你怕她干啥？”
“姥姥，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在生产队干活那会儿，大队长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姥姥叫吕玉珍，今年七十三了，身体倒还硬朗。
年轻时候出了名的泼辣，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什么苦都吃过。
就是脾气犟，嘴巴毒，有时候说话能把人气死。
她说完那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说：“她要来就来，怕什么？我还能让她欺负我外孙女？”
母亲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娘，你别乱说话，那是人家领导。”
姥姥瞪了她一眼，没再吭声。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的事。
新领导为什么要来我家访？我干得不好，要摸我底？还是纯粹走个形式？
翻了半个小时，我爬起来去上厕所。
路过姥姥的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姥姥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个什么东西，凑在灯下看。
我没敢出声，悄悄退回去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02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早上泡茶的时候，差点把开水倒在自己手上。
刘玉华看见我这个样子，问我怎么了。
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又问是不是罗主任找你麻烦了。
我说不是，就是领导要来家访，紧张。
刘玉华一听，放下手里的茶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罗主任要家访你？”
“嗯。”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见啊？我跟你说，她这个人做事很怪，之前我听人说，她在上一个单位就搞过这出，说是家访，实际上是摸底，谁家条件不好，她就调谁去边缘岗位。”
我一听这话，心凉了半截。
刘玉华继续说：“你可别不当回事。你家那个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爸马海生早年下煤矿，出了事故，落下了终身残疾，这些年一直卧病在床。
家里的经济条件一直不好，母亲退休工资也低，就靠我一个人撑着。
要是罗婉莹真的因为这个把我调到边缘岗位，那我怎么办？
一整天，我都是心不在焉的。
下午四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正好碰见罗婉莹。她也在接水，看见我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晚上没其他安排吧？”
“没……没有。”
“那就行，我下班后过去。”
她端着水杯走了，我站在茶水间，心跳得厉害。
下了班，我跟刘玉华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客厅的灯泡都换了一个新的。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叶，都是母亲专门去超市买的。
“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行，挺好的。”
“你那屋也收拾了，你爸那屋门我关上了，他不会出来的。”
我点点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那件衣服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姥姥坐在厨房里择菜，嘴里嘟囔着：“整得跟过年似的，不就一个领导嘛，至于吗？”
母亲没敢接话，我也没接。
六点的时候，姥姥开始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整个屋子都是热乎乎的。母亲站在门口张望，一会又跑进来看手机上的时间。
“怎么还不来？”
“说了六点半。”
“哦，那快了。”
她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走。我看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六点二十，门铃响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母亲跑去开门，我赶紧站起来，拉了拉衣角。姥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眯着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开了，罗婉莹站在门外。
她没穿制服，换了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看见母亲，笑了笑：“阿姨你好。”
母亲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罗……罗主任好，快请进，快请进。”
罗婉莹走进来，看见我，点了点头。她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停留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她说。
“哪里哪里，您坐，您坐。”
我请她坐到沙发上，转身去倒茶。
茶水是我提前泡好的，用的是父亲过年时舍不得喝的那罐好茶叶。
我倒了一杯递过去，她接过来，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你家里几口人？”
“跟我妈、我姥姥，还有我爸，一家四口。”
“你爸爸是……”
“他身体不好，在里屋躺着，不方便见人。”
罗婉莹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端着茶杯，眼神落在茶几上的水果上，又抬起头看了看屋里的摆设。
我正想着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厨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响。
咣当。
像是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姥姥从厨房冲出来了。她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头发有些乱，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冲到茶几前面，擀面杖直直地指向罗婉莹的脸。
03
那一刻，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姥姥举着擀面杖，手没有抖，眼睛死死盯着罗婉莹。
母亲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我端着茶壶，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工作肯定没了。罗婉莹这么要面子的人，被一个老太太指着鼻子骂，怎么可能忍得了？
我赶紧放下茶壶，冲过去想拦姥姥。
“姥姥！你干什么呢？这是领导！”
姥姥一把甩开我的手：“你别管！”
她又转过去，盯着罗婉莹：“你怎么不说话？刚才不是挺能摆架子吗？”
我急得快哭了：“罗主任，对不起对不起，我姥姥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她不是故意的……”
罗婉莹没有说话。
她是真的没说话。从姥姥冲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她一直就那么坐着。手里的茶杯还端着，姿势没变，但她的表情变了。
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眶开始泛红。
我以为她气的，更慌了。
“罗主任，您千万别生气，我姥姥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今天可能是心情不好……”
“你闭嘴！”
姥姥呵斥了我一声，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擀面杖放下了一点，声音也有些抖了：“你手腕上那颗扣子，是哪里来的？”
我愣了一下。
罗婉莹的右手腕上，的确戴着一根红绳，吊着一颗褐色的东西。我以前见过，以为是装饰品，没在意。
罗婉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抬起头，看着姥姥。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像是要说什么，却一直说不出来。
姥姥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那颗扣子，谁给你的？”
“我……”
罗婉莹的声音哑了。她放下茶杯，手有些抖，解了半天才把红绳解开。她走到姥姥面前，摊开手掌，那颗平安扣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姥姥的手抖了起来。
她一把抓过那颗平安扣，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我的手也抖了起来。我看见姥姥的眼眶红了。
“这是……”姥姥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我系上去的……这是老韩家的传家宝，只有老韩家的丫头才有的……”
老韩。姥姥姓吕，但姥姥的娘家姓韩。
“你……”姥姥抬起手，指着罗婉莹的脸，“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罗婉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憋了三十年，终于喊出来了。
“妈，我是韩翠红……您最小的闺女……三十一年前，您把我送出去的……”
那一刻，我看见姥姥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紧握着那颗平安扣，整个人像一棵老树一样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直往下淌。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母亲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用围裙捂着脸，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站在边上，觉得整个世界都翻了。
04
我从小就知道，家里有一件事不能提。
姥姥有四个孩子。我妈排老大，下面还有两个舅舅，再往下，应该还有一个妹妹。
据说那个妹妹刚满月就被送走了。没人知道送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姥姥从来不提这件事，谁提她跟谁急。
有一次过年，我妈喝多了，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说当年家里太穷，养不起，正好有一对城里的夫妻想收养孩子，就把最小的女儿送过去了。
姥姥回家以后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差点哭瞎。
后来姥姥到处打听那户人家的下落，但人家搬走了，再也找不到了。
从那以后，谁都不许再提这件事。
可现在，那个被送走的女儿就跪在我家的客厅里，哭得浑身发抖。
姥姥没有去拉她。
她站在原地，手一直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看着罗婉莹，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直在找您。”罗婉莹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我养父母去世以后，我翻到一张老照片，还有一封信。照片上有一个婴儿，手腕上系着红绳平安扣。信上写着我的亲生母亲叫吕玉珍，家在韩家村。我找了三年，查到妈妈你现在的住址，又查到惜文在这个单位上班，我就调过来了……”
“你调过来，就是为了找我们？”
“嗯。我本来想直接上门的，但怕吓到您，又怕您不认我……就想先借着家访的名义来家里看看，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姥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身走进厨房。
我们三个人都愣在原地，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姥姥从厨房走出来。她手里的擀面杖已经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剪刀。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做什么过激的事。
姥姥却走到茶几前，拿起那颗平安扣，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新绳子。
她坐下来，把新的红绳穿过平安扣，低头系着。
她的手一直在抖，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
罗婉莹跪在地上，看着她：“妈……”
“别叫我！”
姥姥凶了一声，但她抖得更厉害了。她重新低头系扣子，这一次系上了。她把平安扣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罗婉莹。
“这个东西，是我当年系在那孩子手上的。系上去的时候我手是抖的，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一下子就碎了。
“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个扣子了……我以为我那闺女已经不在了……”
她说着，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响声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姥姥！”
“妈！”
我和罗婉莹同时喊出了声。姥姥没有理我们，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打的同一个地方，脸都打红了。
“妈！你别这样！”
罗婉莹扑过去，一把抓住姥姥的手。她跪在姥姥面前，哭着说：“妈，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你当年也是没办法，我知道的，我知道……”
姥姥哭着看她，终于伸出手，抱住了她的女儿。
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母亲从墙角爬起来，走过去，也抱着她们一起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眼眶是热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看见父亲撑着拐杖，从里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缩回去了。
05
那天晚上，我们家没有吃晚饭。
姥姥拉着罗婉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们就坐在沙发上，从小时候的事说起，说了一个多小时。
姥姥断断续续地讲，罗婉莹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问一些细节。
“你那时候生下来才五斤多，瘦得像只小猫，哭声也小，我总怕你养不活。”
“你小时候特别挑食，除了奶什么都不吃，把我愁得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你被抱走那天，我把平安扣系在你手上，还把你裹了两层小被子，生怕你冻着。”
“那人说要带我来看你，每个月都写信给我，可后来信就不来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们了……”
我坐在小凳子上，背靠着墙，静静听着。
原来那些年，姥姥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
那户收养的人家姓韩，姥姥的娘家姓韩，她以为把自己女儿送到同姓人家，多少有些亲缘在，孩子不会被亏待。
可那家人很快就搬走了，换了城市，换了电话，姥姥就彻底没了消息。
“这三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过年想你，过节想你，看到别人家的小丫头也想起你……”姥姥说，“我总想着你可能过得好，又怕你过得不好……”
罗婉莹靠在姥姥肩膀上，眼泪流了一脸：“我过得挺好的，养父母对我很好。他们供我读书，让我上了大学，我后来考了公务员，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找您，不是为了怨您，就是想见您一面，叫你一声妈。”
姥姥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点头。
母亲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我注意到她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后来罗婉莹转头看向母亲，叫了一声：“大姐。”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你怎么知道我……”
“我查到的。我知道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就是不敢一下子上门，怕吓着你们。”
母亲擦了擦眼泪，走到罗婉莹面前，拉着她的手：“对不起……当年妈送走你的时候，我拦过，没拦住……这些年我一直后悔……”
“大姐，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听着她们说话，眼泪一直没停过。
忽然我想起什么，小声问了一句：“小……小姨，你单位里那些人知道吗？”
罗婉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刘玉华知道一些，她跟我是同乡。”
我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那天刘玉华跟我说那么多话，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不告诉我是怕我紧张，还是怕我提前知道会坏事？我想不明白，也没再问。
那个晚上，罗婉莹待到十点多才走。姥姥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像个小孩一样。
“明天还来吗？”
“来。妈，我明天还来。”
罗婉莹走了以后，姥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走过去，扶着姥姥的胳膊：“姥姥，外面凉，进来吧。”
姥姥没动。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06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太乱了。一天之内，多了个小姨，而且这个小姨还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以前对罗婉莹什么印象？
怕，是怕。
觉得她不近人情，铁面无私，对谁都冷冰冰的。
可今天看她跪在地上哭，看她拉着姥姥的手，看她那个脆弱的样子，跟办公室里的罗主任判若两人。
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我走进办公室，心都是悬着的。
刘玉华看见我，眼神怪怪的，凑过来问：“昨天家访怎么样？”
“还……还行。”
“罗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家庭情况摸底。”
我没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跟她说“那个铁面无私的罗主任是我失散三十年的小姨”吧？
我刚坐下没多久，小张过来叫我了：“罗惜文，罗主任叫你去一趟。”
我走进去，罗婉莹正在看文件。她抬起头，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
“文件都整好了吗？”
“整好了。”
“行，放这儿吧。”
我放下文件，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惜文。”
我回头，她看着我，顿了一下：“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工作上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不要因为家里的事影响工作。”
“我知道。”
“也别跟其他人说。”
“我明白。”
她说了一句“出去吧”，我就出来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她说别跟别人说，我理解。她是领导，要树立威信，不能让手下人知道她跟我有这层关系。不然谁还服她？
可是心里到底是有些失落的。我以为认了亲之后，多少会有些不同，结果什么都没变。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
刘玉华端着饭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惜文，你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罗主任昨天跟你说什么了？吓着了？”
“真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找我聊聊。”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下午下班，我回到家，姥姥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她今天精神特别好，穿了一件干净的花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你小姨说了今晚过来吃。”
“哦。”
我看她那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三十年没见的闺女回来了，这种高兴，拦也拦不住。
罗婉莹七点到的。她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条鱼。姥姥接过东西，嘴上说“来就来呗，带什么东西”，脸上却笑开了花。
那顿饭吃得热闹。
姥姥喝了点酒，脸有些红，话也多了。她拉着罗婉莹的手，絮絮叨叨说这个说那个，恨不得把这三十年的话都说完。
罗婉莹的话不多，但一直在点头。
吃到一半，姥姥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罗婉莹，很认真地说：“翠红，我问你个事。”
“妈，你说。”
“你现在当领导了，是不是特别忙？以后别总往我们这儿跑，耽误工作。”
罗婉莹笑了笑：“没事，我现在调回来了，以后在这儿至少待三年，有的是时间陪您。”
“那……那你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孩子？”
罗婉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离了，没孩子。”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姥姥愣了好一会儿，放下筷子，拍了拍罗婉莹的手背：“离了就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几道坎儿？你还有我们呢。”
罗婉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哭，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离过婚。原来她身后也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一个人在外打拼，一个人爬到今天的位置，再苦再难都自己扛着。来我家以前，她已经一个人硬扛了三十年。
07
认亲的事，在单位里还是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可能是那天家访的时候，哪个邻居听见了动静，传到社区，再传到单位。
那天下班，我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刘玉华看见我，笑呵呵地跑过来：“惜文，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刘姐，你说什么呢？”
“还装，我都知道了。罗主任是你小姨？你们这关系藏的够深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跟你说的？”
“大家都知道了。你别紧张，又不是什么坏事。以后在单位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我笑不出来。
那天下班，我最后一个走。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两个同事在走廊里小声说话。
“听说没？罗惜文是罗主任的外甥女。”
“真的假的？怪不得罗主任对她那么好。”
“好什么？上次不是还当着全部门的面批她吗？”
“那是做样子呗。领导都这样。”
我拿着包的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害怕别人真的这么看我，害怕以后不管我做什么，都会被贴上“关系户”的标签。
母亲叹了口气：“这事早晚会传开的，你小姨那天来家访，动静那么大，邻居不可能看不见。”
“可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靠关系。”
“你靠什么关系了？你小姨也没给你开什么后门啊。”
“有的事不需要真的开后门，别人只要觉得你有可能开后门，就够了。”
母亲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心里憋得难受。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一切都变了。
以前跟我关系一般的同事，突然变热情了，主动跟我打招呼，还给我倒水。
以前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开始跟我拉家常。
但同时，也有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远远看见我就绕道走。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有人开始在我面前说罗婉莹的坏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调过来吗？据说是在原来的单位待不下去了，才申请调动的。”
“她这个人，太严了，没人愿意跟她干。”
“你跟她关系好，能不能帮我们说说好话？”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我想反驳，想解释，但一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说的那个人，既是我的领导，又是我的小姨。我帮谁说话都不对。
我开始躲着罗婉莹。
中午吃饭，我不去食堂，点外卖在工位上吃。
开会的时候，我坐最后一排，尽量不跟她对视。
她叫我去办公室，我去了就说公事，说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罗婉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我。
那天下午，她让人送来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复印的我以前写的材料。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格式错误的地方，旁边写着修改意见。
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我是她外甥女就手软。
我拿着那几张纸，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下班的时候，她在停车场等我。
“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方便。”
“上车吧，我有话跟你说。”
她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不会让我拒绝。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她开了几分钟，在一个路边停下。她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最近单位的事，我听说了。”
我低头没说话。
“你在躲我。”
“我没有。”
“惜文，我是你小姨，但我在单位首先是领导。我没办法给你开方便之门，也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工作。这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在乎这个岗位。”
我咬了咬嘴唇：“我知道。”
“那你在躲我什么？”
我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怕别人说你是关系户？怕别人觉得你靠我上位？”
我抬起头，眼眶发热。
她又说：“那我问你，你在这岗位上，有没有靠我？你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凭自己的本事？”
“是。”
“那你怕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不上。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做得更好，好到别人找不到你的错。”
我没说话，但心里好像没那么憋屈了。
她重新发动车子，说了一句：“你要记住，你是因为你自己，才不想走后门，不是因为别人怎么说。”
那天回去，我一个人想了很久。
她说得对。我不是怕别人说，我是怕自己不够好，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自己。
08
周末，罗婉莹又来了。
这回她没穿便装，就穿了一件普通的运动服，手里也没带东西。她说今天要来帮忙，让姥姥歇着。
姥姥不让：“你来就来呗，帮什么忙？我还没老到干不动。”
“妈，你就让我干点活嘛，我在外面天天坐办公室，也想活动活动。”
姥姥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罗婉莹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开始拖地。
她拖地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一个角落都没落下。
母亲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好意思，只能站在边上指挥。
“那边墙角，再拖一下。”
“好。”
“茶几底下也要拖。”
“知道了大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星期以前，这个人还是我高攀不起的领导，我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她在我家拖地，我姥姥在旁边择菜，我妈在指挥她干活。
这种转变太快，快得我有些眩晕。
姥姥择完菜，站起来走到罗婉莹旁边：“翠红，你别干了，歇会儿。”
“没事，马上就完了。”
“你要真闲不住，去菜市场买点肉回来，晚上包饺子。”
“行。”
罗婉莹放下拖把，洗了手拿着钱包就要出门。姥姥叫住她：“你知道路不？出门左转，第二个路口右拐，走到底就是。”
她走了以后，姥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母亲说：“娘，你咋不跟着去？”
“她又不是小孩了，还要我跟着？”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喜。
中午吃饭，罗婉莹问起父亲的情况。
父亲马海生这些年一直卧病在床，见不了光，也走不了路。罗婉莹问能不能看看他，母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推着她走到房门口，母亲轻轻推开门。
父亲靠在床上，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有些不知所措。罗婉莹走过去，坐在床边，叫了一声：“姐夫。”
父亲愣住了。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姥姥，嘴唇动了动：“这……这是……”
“这是翠红。”姥姥说，“我送出去那个丫头，找回来了。”
父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想够罗婉莹的手，够不到。罗婉莹主动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父亲老泪纵横，嘴里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姐夫，你别说对不起了，都过去了。”
父亲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当年送走你的主意，是我出的。家里太穷了，实在养不活，你娘那天哭着不肯签字，是我逼她签的……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姥姥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
原来父亲也一直愧疚。这些年他躺在病床上，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他不说，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不敢提。
罗婉莹拍了拍他的手：“姐夫，别说了，当年你们也是没办法。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任何一个人。真的，从来没有。”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发呆。
罗婉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叫了一声：“小姨。”
“嗯？”
“谢谢你。”
她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怪我们。”
她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们？你们不欠我什么。我欠你们的，是这三十年没陪在你们身边。”
她说完就回屋了。
我坐在阳台上，眼泪又下来了。
09
很快到了姥姥生日。
姥姥今年七十三。往年生日都是简简单单的，做顿饭，切个蛋糕，就算过了。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多了一个闺女。
罗婉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她买了一件羊绒围巾，还订了一个大蛋糕。我问她要办多大，她说就自己人吃个饭，别声张。
那天一早，姥姥就穿上了新衣服。那件衣服是罗婉莹前天送过来的，碎花的，料子很好。姥姥嘴上说“花这钱干嘛”，但穿上就不肯脱下来了。
中午，罗婉莹提着蛋糕来了。她还带了一套茶具，说是送给姥姥的。姥姥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又红了，但憋着没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摆了满满一桌。父亲也被扶到轮椅上，推出来一起吃。
饭吃到一半，罗婉莹站起来，端着酒杯。
“妈，今天是你生日，我敬您一杯。”
姥姥端着杯子，手一直在抖。那杯子里装的是酒，浅黄色的，在灯光下晃着。
“妈。”罗婉莹又叫了一声。
姥姥“哎”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妈，这些年，我一直想当面叫您一声。今天终于能叫出口了。”
她说着，眼眶也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端着酒杯，看着姥姥，说了一句。
“谢谢你给了我这条命。”
她把酒干了。
姥姥的眼泪终于撑不住了，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也把酒干了，然后拉着罗婉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母亲在旁边拿纸巾擦眼睛。父亲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百感交集。
以前我总觉得团圆是件容易的事。一桌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那就是团圆。现在我才明白，有些团圆，要等三十年。
姥姥放下酒杯，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有些破损。
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一个婴儿。
妇女是姥姥，婴儿是刚满月的罗婉莹。
姥姥穿着粗布褂子，站在一间破旧的土屋前，笑得挺开心。
“这张照片是在你被送走那天拍的。”姥姥说，“我本来想留着做个念想，可后来每次看到就哭，就把它藏起来了。”
“今天我想通了。不藏了。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罗婉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在照片上摩挲着。
“妈，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给你了。”
“我会好好收着的。”
那天下午，吃得不多，话说了不少。
姥姥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她讲了很多年轻时的事，讲她怎么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讲她怎么在村里干活，讲她怎么从小就没了爹娘。
罗婉莹一直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吃蛋糕的时候，姥姥切了第一刀。她切了一块最大的，放到罗婉莹面前。
“吃吧。”
“妈，你吃。”
“你先吃。我看着你吃。”
罗婉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姥姥在旁边看着她，脸上挂着笑。
我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姥姥的笑容里，有满足，有愧疚，有心酸，也有释然。那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表情。但我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三十年。
10
生日过后，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罗婉莹照常上班，照常要求严格。
我也照常干活，照常被挑毛病。
不一样的是，我不再觉得委屈了。
她挑我的毛病，我就改。
她让我重做，我就重做。
她没有因为我是她外甥女就手软，也没有因为我是她下属就故意刁难。
这样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中秋节那天，罗婉莹买了月饼和水果，又来了一趟。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圆圆地挂在屋顶。姥姥搬了两把椅子到阳台上，叫罗婉莹出去坐。
“你看，月亮多亮。”
“我在家的时候，也喜欢看月亮。”
罗婉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以前在外地，也想家。想家的时候就抬头看月亮，想着你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就不那么想了。”
姥姥没说话，握住了罗婉莹的手。
我站在客厅里，透过窗户看着她们。月光照在她们身上，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正值中年，坐在一起，像两棵依偎的树。
母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你小姨跟咱娘太像了。”她说。
“哪里像？”
“脾气像，长得也像。你看她那个背影，跟咱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看出来。但母亲这么说，应该是有依据的。
十月中旬，罗婉莹接了一个大项目，连着加班了一个星期。她瘦了不少，眼眶也有些凹陷。姥姥看了心疼，专门炖了汤，让我送过去。
我提着保温壶去了罗婉莹的办公室。她正在跟人谈事，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让我等一会儿。
我等了十来分钟，她才忙完。我把保温壶放在桌上：“姥姥让我送来的，她炖的鸡汤。”
她愣了一下，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她闻了闻，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那就多喝点。”
她又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着我：“惜文，你有没有想过换岗位？”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在这个岗位干了五年了，也没什么升职空间。如果有机调去业务部门，对你有好处。”
“你是想……”
“我不是想帮你走后门。”她打断我，“我是觉得你可以做更多的事。你要是不想，就当我没说。”
我想了想：“让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说的没错，我在办公室干了五年，天天做一样的活，确实没有发展。可是换岗位，意味着要重新开始，要学习新东西，要重新适应。
可我又想，我才二十八岁，总不能一辈子这么混下去吧？
第二天我跟母亲和姥姥说了这事。姥姥问：“你想去吗？”
“有点想，又有点怕。”
“怕什么？你还年轻，怕失败就什么都干不成。”
我没说话。
姥姥又说：“你小姨这个人，靠谱。她说你行，你就行。”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个星期，我跟罗婉莹说，我想试一试。她没多说什么，帮我联系了业务部门的负责人。
一个月后，我调去了业务科。
新岗位比办公室忙多了，加班是常事，但能学到东西。每天回到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但我心里是充实的。
有一天晚上，我又加班到很晚。走出单位大门，看见罗婉莹的车停在门口。她摇下车窗：“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上了车，发现她也很累的样子。
“小姨，你今天也加班？”
“嗯，那项目没完呢。”
“那你早点休息。”
她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开了一段路，她忽然说：“惜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是你小姨就躲着我。”
我看着前方，车窗外的路灯一明一暗地闪过，照在她的脸上。
“我也没有因为我是你小姨就特别照顾你。”
“我知道。这样挺好的。”
她说着，嘴角有了一点笑。
那天到家，姥姥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红枣茶。
“回来了？”
“累不累？”
“有点。”
“喝碗茶再睡。”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姥姥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就是觉得，家里热闹了。”
我端着碗，笑了起来。
是啊，家里热闹了。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份温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姥姥的枕头底下翻到了那张老照片。照片后面，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等丫头回来。”
她没有等到。但丫头自己找回来了。
三十一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局。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屋里的地板上。我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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