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30年初，江苏盐城沙沟镇，年过半百的马玉仁带着大队人马抵达镇外。新年气氛尚未散去，镇民却很快发现，街口、渡口和道路都被持枪人员控制。这个曾经横行苏北的盐匪头目，正把一桩旧怨，变成一场震动地方的报复行动。
马玉仁要找的人，是当地富户赵雨生。赵雨生担任过江苏省议员，早年曾多次举报马玉仁的武装活动。此前，他还把马部的行动路线交给孙传芳方面，导致马玉仁部下伤亡不轻。积怨叠加之下，赵雨生成了马玉仁眼中的必除之人。
据地方记载，马玉仁率约三千人进入沙沟镇后，先封锁主要路口，再分头搜查商铺和富户住宅。赵家宅院被团团围住，赵雨生被拖到街上处死。随后，抢掠持续了数日，财物被大量搬走，数十名年轻女子也被强行掳走。
这件事留下的，不只是损失清单。对普通百姓而言，军队、盐匪和地方武装往往只有称呼不同，枪口落下来时，并不会因为谁打着什么旗号而减轻伤害。沙沟镇的恐惧，也由此长期附着在马玉仁这个名字上。
有意思的是，马玉仁并非出身显赫。1875年，他出生于江苏盐城一个贫苦家庭。父亲马京元懂些武艺，也曾靠贩运私盐谋生。马玉仁十三岁时父亲病故，家中失去劳动力，他便跟随三姐唐三姐走上贩盐之路。
苏北盐场密集，盐业利益丰厚，官府管控又极严。私盐贩运者要躲避盐警，也要防备同行争夺地盘。少年马玉仁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会了骑射、用枪和带人办事。据说一次盐船被查，他没有慌乱，反而组织同伴脱身，这让他在盐帮中渐渐有了名声。
1905年，三十岁的马玉仁参加武考，取得县级考试第八名。可当年清政府废除科举，他借此改变身份的道路随即中断。两年后，苏北盐业又被刘广福等势力控制，马玉仁不愿受制于人，便纠集力量与其争斗，逐步成为当地颇有势力的盐匪首领。
清政府围剿加剧后，单靠盐路已经难以维持。1909年，马玉仁投奔扬州游击统领徐宝山，获得了进入正规武装的机会。辛亥革命爆发后，他随部参加攻打南京雨花台等战事，凭借敢打敢冲和善于统率，逐渐升任标统。
民国初年的军政格局变化很快。马玉仁转而依附袁世凯一系，在镇压地方革命势力的行动中获得升迁，后来被授予陆军中将，并接替徐宝山掌握扬州一带的军政力量。身份变了，旧有的生存方式却没有完全消失。他控制盐业，扩张地盘，也积累了可观财富。
1926年，孙传芳控制江苏期间，马玉仁因失去信任被解除军职。失去名义上的权力后，他又回到熟悉的武装道路。沙沟镇事件正发生在这段失势时期，既有私人报复，也有地方势力重新争夺的背景。
1932年，政府对马玉仁展开围剿。此时的他已经五十七岁，继续抵抗很难维持，最终同意解散武装，回到盐城。关于他此后的生活，地方材料记载不尽一致，但可以确认的是，他曾参与修建堤坝、道路等公益工程，也给部分受害者家庭作过赔偿。
这些补偿并不能抹去沙沟镇的伤痛。有人拒绝接受，有人选择收下。马玉仁晚年试图修补旧日留下的裂口，却始终无法让所有人忘掉那场劫难。一个人的转变可以发生，造成的后果却不会自动消失。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侵略扩大。已经六十二岁的马玉仁重新组织地方武装，担任苏鲁战区第一路游击司令，负责在苏北一带开展抗战。他熟悉河网、盐场和村镇道路，便利用这些条件袭扰日军运输线和小股部队。
韩德勤是他的上级。由于马玉仁过去的经历，双方之间存在戒备，指挥关系并不轻松。马玉仁曾对身边人说：“国家有难，不能只顾自己。”这句话是真是假难以考证，但他后来确实留在了战场上。
1939年底，部队连续取得几次战果，缴获了一些武器。有人因畏惧日军实力，提出投降，马玉仁严厉拒绝，并处置了提出投降的参谋长。这个决定带有旧式武人惯有的强硬，甚至残酷，却也说明他在抗战立场上没有动摇。
1940年1月3日，马玉仁得到日军小部队经过红锅腔的消息，决定亲自设伏。部队埋伏在道路两侧，待日军进入范围后突然开火。战斗接近尾声时，马玉仁所在位置遭到突围日军冲击，他持枪抵抗，胸部中弹，仍坚持指挥，直至战斗结束。
马玉仁牺牲时六十五岁。此后，国民政府追授他陆军中将军衔。那个曾经以武力欺压乡里的盐匪，最终又死在抵抗侵略的战场上。功过两张账，不能互相抵销；但这段经历之所以复杂，恰恰在于它没有被简单的善恶两字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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