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铁牌从灰里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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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人给我打电话,说,大姐,昨天那炉烧错了。
我说,啥叫烧错了。
他说,两具,牌号贴反了。
那天是3月11号,上午9点。
我刚从殡仪馆把我娘领回来,骨灰盒放在堂屋条案上,红布还没盖。
我姓陈,叫陈玉兰,那年66。
在供销社干了29年,卖过布,卖过化肥,后来卖种子。
我娘叫李秀兰,92岁,3月8号夜里走的。
她去年腊月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床上躺了3个月。
她的生日是腊月十九,每年我都给她包饺子。
她爱吃韭菜鸡蛋的,一顿能吃12个。
今年腊月十九,她只吃了3个,说嚼不动。
躺那3个月,她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清醒的时候她就问,今天几号。
我说,3月2号。
她说,快到你爹的日子了。
我爹叫陈有福,1979年2月19号没的。
那年我19,刚进供销社,一个月挣28块。
走的那天晚上她清醒,拉着我的手说,玉兰,把我跟你爹搁一块。
我说,搁一块。
她说,这回找着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我以为她说的是找着坟地了。
我赶到殡仪馆是10点半。
一个姓王的主任接待我,40来岁,脸上一层汗。
他说,大姐,您别急。
他说,昨天上午那一炉,进了两具,一个是您母亲,一个是张家的老太太。
他说,两家的牌号贴反了。
我说,那我娘呢。
他说,张家的骨灰,我们已经追回来了。
我说,追回来了是啥意思。
他说,张家昨天就领走了,今天早上送回来的,还没动。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个骨灰盒,木头的,380块那种。
他说,您看看。
我打开盒盖。
骨灰是灰白的,一捧,装在里头的布袋里。
我伸手进去摸。
我娘走的时候,我给她戴了一只银镯子,是1998年我给她买的,38块。
我想摸摸还在不在。
我摸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镯子。
我把它掏出来。
一块铁牌,长方形,巴掌的一半大,锈得发红。
上头压着一行字。
1979-0342。
我把那块铁牌放在手心里,手一直在抖。
火化炉子不认人,认的是牌子。
我给王主任看。
他说,大姐,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他说,这可能是老人家身上带的。
我说,我娘身上没这个东西。
我说,我娘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
他看了看,说,这上头有编号,像是部队上的。
他说,您要不问问民政局。
我说,你们把我娘烧了,烧出一块铁牌,让我去问民政局。
他低着头,说,大姐,是我们工作失误。
我说,失误两个字,我娘听得见吗。
他不说话。
我把牌子揣进棉袄内兜。
把骨灰盒抱起来,红布盖好。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班车车尾那排。
车过渭河桥的时候,我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块铁牌。
凉的。
我娘跟我爹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1958年我爹当的兵,走的时候我还没生。
他在外头待了21年,回来过4回。
1979年3月,部队上来了两个人,一个干部一个战士。
他们站在我家院门口,先敬了个礼。
我娘那时候45岁,正蹲在地上择菜。
她看见那身军装,手就停了。
那个干部说,嫂子,陈有福同志牺牲了。
我娘没哭。
她把菜篮子放下,站起来,说,进来坐。
那天她给两个人倒了水。
她一直没哭。
等他们走了,她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她起来做饭,做的是糊汤面,我们照常吃。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屋里说话。
她一个人说,说得很快,我一句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是肿的。
3月5号,遗体运回来了。
县里通知家属去领骨灰。
我娘去县里领的。
她回来那天,一句话没说。
她把盒子放在条案上,盖上红布,点了一炷香。
我问,娘,我爹呢。
她说,没找回来。
我说,这不是领回来了。
她说,不是你爹。
那时候我19,不懂她这话是啥意思。
我以为是她说气话。
后来这47年,谁问起来,她都说一句,你爹的尸骨没找回来。
来串门的说,嫂子,有福的骨灰不是领回来了吗。
她说,没找回来。
我娘不是没等到他,是接错了人。
我把那块铁牌放在条案上,点了一炷香。
香烧到一半,落在照片前头一点灰。
我娘的照片是黑白的,1979年照的,那时候她45,头发还是黑的。
02 回函下面那两行号
3月14号,我去了区民政局。
在解放路,一栋3层楼,优抚科在2楼。
我把铁牌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个姓李的干事看了半天,说,这是烈士遗体的登记牌。
他说,1979年那批,从广西运回来,一路要挂这个。
他说,火车上一站一查,少一块都交不了差。
我说,那到了陵园呢。
他说,到了陵园,牌子跟着骨灰盒一起交给家属。
我说,那这个号是谁的。
他说,得查档。
他问我,烈士是你什么人。
我说,我爹。
他说,你娘还在吗。
我说,3月8号刚走。
他停了一下,说,节哀。
他打了个电话,让我等。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个多钟头。
走廊里有一张宣传画,画着几个当兵的。
底下写着一行字,尊崇英烈。
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张纸。
他说,查到了。
1979-0342,陈有福,男,1936年生,渭南市临渭区官道镇陈家庄人。
1979年2月19日牺牲。
1979年3月5日遗体运回。
家属签字栏,李秀兰。
我看着那3个字,眼睛有点花。
那是我娘的名字,她不识字,是别人代签的,底下按了个手印。
我说,那领错了就没人管吗。
李干事说,那时候的规矩,领了就领了,没人给换。
我说,那我爹的骨灰在别人家放了47年,算啥。
他说,大姐,这事我记下来,我给你报上去。
我说,报上去能给个说法吗。
他说,能给个证明。
我说,那你再帮我查查,当年领骨灰的登记表。
他说,这个得去陵园,档案在他们那儿。
第二天我又跑了一趟陵园。
陵园在塬上,坐21路到终点,还要走20分钟。
路上是一片麦地,地头立着一排杨树。
陵园的大门是铁的,门柱上刷着红漆,掉了一半。
院子里的墓碑一排一排,都是白的。
管理处的人姓周,翻了一上午。
他说,80年的档案在库房里,得慢慢找。
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等。
有几个学生来扫墓,排着队,一人手里一朵白花。
快中午的时候他出来了,拿的是一份复印件,纸发黄,边上有蛀洞。
函头写着,渭南地区烈士陵园,函字〔1980〕第27号。
日期是1980年4月12日。
底下是一张表。
遗体编号,骨灰盒编号,领取人,签字。
我一行一行看。
第一行,遗体编号1979-0342,盒号0343,领取人李秀兰。
第二行,遗体编号1979-0343,盒号0342,领取人张德胜家属。
我把那两行看了3遍。
我又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再看一遍。
我说,周师,这两行是不是写反了。
他说,我也看出来了。
他说,遗体编号和盒号,一般是一样的。
他说,这两行对不上。
我说,那说明啥。
他说,说明当年装盒的时候,两家装反了。
我坐在管理处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一排松树,风一吹沙沙响。
他说,大姐,这事我给你出个证明。
我说,证明我不要。
我说,我要把人接回来。
供了45年的那盒灰,不是他的,也不是我们的。
我坐班车回家,天已经擦黑。
进门我没开灯,摸到条案前头,把红布掀开了。
骨灰盒是1998年换的,木头上了漆,边角磨得发亮。
我把它抱到桌上。
条案是1982年打的,榆木的,我爹的名字刻在后头。
一个香炉,一盒香,两个苹果。
我娘有个柜子,榆木的,两开门,锁在里屋。
钥匙在她枕头底下,我收着。
那个柜子我娘不让别人开。
我小时候伸手去摸,她拿扫帚疙瘩打我的手。
她说,这里头放的是你爹的东西。
我打开柜子。
里头是她的东西,一件蓝布褂子,一个铁盒子,一沓信。
那件蓝布褂子是1978年做的,她自己缝的,领子上补过一块。
她说这是我爹走那年穿的。
我爹给她写过7封信,都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捆了一根红绳。
她一个字不认识,是叫村里的小学老师念给她听的。
她能把7封信背下来。
铁盒子里是她的全部家当。
两张存单,一个金戒指,还有一块铁牌。
那块铁牌也是长方形的,也锈了。
上头压着一行字。
1979-0343。
我把它放在桌上,跟兜里那块并排。
一块0342,一块0343。
一块我爹的,一块别人的。
我坐在桌边,坐了一夜。
外头下起了雨,房檐上滴水,一滴一滴。
我把两块牌子摊在桌上,一块压着另一块。
灯是25瓦的,光发黄,牌子上的字看得清。
我想起1979年3月,我娘从县里回来的那天。
她进门先把鞋脱了,脚上全是泥。
她抱着那个盒子,抱得很紧,像是怕人抢。
那时候我不懂。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
现在我知道了。
她抱的不是我爹。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我娘不识几个字,可她认得数字。
她卖了一辈子鸡蛋,一斤多少钱,几斤几两,她心里一算就出来。
0342和0343,她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她当年就看见了。
她知道盒子上的号是0343。
她还是抱回来了。
她抱回来,盖上红布,说没找回来。
那这些年,她每天在条案前头烧香,烧给的是一个叫张德胜的人。
她心里清楚。
她不是骗我,她是自己也不敢看那行号。
03 我把牌子放进新盒子
3月16号,我去了张家。
我骑车出村的时候,村口有人在晒玉米。
玉米摊了一地,我在边上绕过去。
张德胜家在官道镇张村,离我们村3里地。
我骑电动车去的,路上有泥,车轮子打滑。
张家门口挂着白布。
院里搭着棚子,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吃席。
棚子底下坐着20来个人,都是本家的。
有人抬头看我,没人问。
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菜过来,说,坐。
我说,我不坐,我找人。
张德胜的老伴3月10号走的,跟我娘同一天火化。
她叫王凤兰,88岁。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男人出来,50来岁,穿孝衣。
我说,你是张德胜的儿子吗。
他说,我是,你找谁。
我说,我是陈家庄的,陈有福的闺女。
他愣了一下。
他说,陈有福。
我说,对,1979年没的那个。
他看着我,看了有半分钟。
他说,进来说。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骨灰盒。
盒前头供着一张照片,是王凤兰的。
我把两块铁牌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这一块是你爹的,这一块是我爹的。
他拿起来看,看了很久。
他说,这牌子我见过。
他说,小时候见过,我妈压在箱底,不让我们动。
他说,我一直以为是我爹的军功章。
我说,那不是军功章。
我说,那是遗体牌,一块铁皮,一人一块。
我把那张登记表的复印件摊在桌上。
我说,1980年4月12号,两家领骨灰,盒子换错了。
他不说话。
他把两块牌子摆在桌上,一块左,一块右。
他说,那我家供了45年的……
我说,是我爹。
他说,那你家供的。
我说,是你爹。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知道吗。
我说,她知道。
我说,她跟你爹过了一辈子,她能不知道。
他说,她咋不说。
我说,我娘也没说。
我说,两个老太太,一个村的,隔3里地,47年没提过一个字。
我说,她们怕。
屋里很静。
外头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
他说,那现在咋办。
我说,我来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爹的骨灰,你想不想换回去。
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换。
我说,那咱换。
那天下午,我们两家在张家的堂屋里,把骨灰换了。
没有仪式,没有旁人。
他把红布掀开,我把红布掀开。
两个盒子放在一张桌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他把0343那块牌子递给我,我把0342那块递给他。
牌子在手心里,凉。
换的时候,我们俩都没说话。
他的手也在抖。
换的不是一盒灰,是47年的一个称呼。
换完,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说,姐,以后清明,我上两家的坟。
我说,行。
我说,我爹那边,你替我倒杯酒,他爱喝。
他说,我爹也爱喝。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西凤,半瓶。
他倒了3杯,一杯放在他爹的照片前,一杯放在我爹的牌子前,一杯自己喝了。
我也喝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我咳嗽。
我抱着盒子回家,天快黑了。
路上我把车骑得很慢。
到家,我把盒子放在条案上。
红布盖好,香点上,一炷。
我娘那个旧盒子,我没动。
它还在条案原来的位置上,靠东边一点。
新盒子我摆在它旁边,靠西边。
我跪在条案前,磕了3个头。
第一个头给我娘,第二个给我爹,第三个我磕得最实。
磕完我站起来,腰有点酸。
我把那块0343的牌子用红布包好,塞进柜子的铁盒子里。
有些事来晚了47年,也还是要来。
钥匙我揣在兜里。
我伸手把条案上的香灰抹平了一点。
天黑了,我开了院里的灯。
灯泡是40瓦的,照得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
我把电动车推到墙根底下,插上充电器。
充电器的灯是红的,一闪一闪。
进屋前我又看了一眼条案。
两个盒子,一样大的红布,一样的香。
堂屋条案上,两个盒子并排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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