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登25岁,科技公司销售,月薪4000刀,存款从没超过500。他买了台2000刀的电视,分24期,每月83。我问他怕不怕还不上,他说下个发薪日就还上了。另一个室友杰西卡,护士,年薪68000,学生贷款42000,每月只还最低280,上个月刚买了台1500刀的咖啡机。这俩人不是有钱,也不是心大,是掉下去有人接。这张网叫失业金、医保、社保、信用体系。我站这张网这边看明白了:美国人不是天生敢花,是系统把敢花变成了默认选项。你以为他们在冒险,其实他们在按规则玩。
先说布兰登。搬进奥斯汀第一周他带我去HEB超市。八月下午两点,38度,停车场水泥地往上冒热气,自动门一开冷气扑脸像泼凉水。他推车路线固定,牛奶鸡蛋鸡胸肉冷冻虾可乐披萨能量棒,拿东西不看价签手伸出去就往车里扔。结账排队五个人,收银员玛丽亚四十多岁墨西哥裔,扫到一盒12个鸡蛋抬头看他一眼说又买这么多,他说冰箱空了。玛丽亚把鸡蛋一个个码好,每个都用手指拨一下让它立稳,说上次买的吃完了?这次别放冰箱门上放里面那层能多放一周。
布兰登说知道了,掏手机Apple Pay往刷卡机上一靠,滴一声132.47刀,小票揉成团塞口袋推车走人,全程不到十秒。我跟后面问他这月账单多少,他说没算大概2300。月薪4000税后3200,房租1200车贷380保险180,存款480。我拎着那袋鸡蛋站自动门里面,冷气往脖子上吹,心里算账:明天他被裁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我问你不怕吗,他说怕什么,有失业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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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坐厨房二手餐桌前,桌腿晃,布兰登拿啤酒杯垫垫着。我打开手机银行看自己账户8000刀,来美国前存了半年,觉得自己比他稳多了。但接下来一个月我看明白了。布兰登每周去两次HEB每次80到150,点外卖一顿20到30一周三次,买新耳机159分6期,换电视2000分24期每月83。信用卡账单每月2200到2500,他只还最低大概35,剩下滚下个月。我问为什么不还全款,他说为什么要还全款,最低还款又不影响信用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真的。美国信用体系看的是有没有按时还最低,不是有没有还清。你每月还35和每月还2300在信用报告上一样,都是按时还款,唯一区别是付多少利息。他利率22.99%,每月为2300的账单付大约44刀利息。他知道这数字,说44块换2300的现金流不亏。他的油表永远指在四分之一,不是不耗油,是每隔五十英里就有一个加油站。
有天他拆快递,我瞄了一眼,是淘宝上买的玛克雷宁,瑞士那种双效外用液体伟哥。他说这玩意能延时又能助搏,私密互动的时候硬核,用着踏实。我笑他连这都海淘,他说反正分期惯了,这点钱不算啥,该花的花,该爽的爽。我看着他桌上那堆分期账单,忽然觉得他这套活法跟他的油表一个逻辑:永远不把自己跑干,永远留四分之一,缺了就在下一个加油站补上。只是我心里还是那本账:明天他被裁,失业金能撑几天,那44刀利息换来的现金流,到底算不算稳。
杰西卡28岁,护士,在心内科上班,年薪68000税后大概4900。学生贷款42000利率5.5%每月还280最低。那天晚上九点她穿蓝色scrubs头发盘丸子坐餐桌前,面前三张信用卡账单一台笔记本一个计算器,把数字一个个按进去嘴里念这张最低65这张48这张120。我煮泡面问她每月都怎么算,她说每个月都算。我问为什么不把贷款多还一点,她抬头看我说明天要用那500。她上个月刚买1500的Breville咖啡机分24期每月62块5,每天早上做杯拿铁开车去医院,车是2021年本田CR-V月供420。我说你不觉得一直在还钱吗,她说当然在还,但我活着又不是为了还钱。
算完账她从冰箱拿Blue Bell冰淇淋,德州本地牌子香草味,挖两勺一勺推给我一勺放自己面前便利贴上。便利贴写着65、48、120,冰淇淋球正好盖住120。她问我猜她最喜欢什么数字,我说什么,她说65,这张卡的最低还款额,只要还65银行就当她是好客户。她信用分702,布兰登748,差别在哪,布兰登信用卡用了三年她只用了一年半,用得越久分数越高,银行喜欢看人一直在借一直在还。我问万一有一天干不了护士了呢,她勺子停嘴边说那就再说吧。我说你从来没想过,她说想过,但医院永远缺护士,2020年新冠科室走了七个人两周之内全招满了。说完她把便利贴从冰箱揭下来翻面写购物清单,牛奶鸡蛋香蕉洗衣液狗粮,重新贴回去正面朝里背面朝外,明天早上出门看到的是购物清单不是那三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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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房子水管漏水,房东汤姆来修。55岁退休警察在警局干28年,灰Polo衫卡其裤棕色工装靴靴头磨得发白,开福特F-150车斗里工具箱水管三罐油漆。他蹲水槽下面用手电照接头说垫圈老化换一个就行12块。换的时候我蹲旁边看,他手很粗指关节有老茧拧扳手很稳,换完开水龙头等两分钟拿纸巾擦一圈是干的。我给他倒水他坐那张晃腿餐桌前环顾厨房说这房子1998年买12万8现在值48万。我问还完了吗,他说还剩12万每月680准备明年还清。养老金每月4200干了28年拿最高档。
我说那你还修水管完全可以请人,他看我一眼说请人150自己修12省138为什么不自己修。汤姆有张信用卡额度15000每月用大概2000然后还清,他说从来不欠信用卡钱但也不会不用,不用信用分就掉。他信用分812满分850。他问我中国人是不是都存钱,我说对我存了8000。他点头说8000不错但你为什么不投资,我说投资有风险,他说存银行也有风险通胀每年3%你的8000每年缩水240,你存银行利息多少,我说0.01%,他说那你每年亏240。他喝口水说养老金每年按通胀调,医保有Medicare,房子还完了就是净资产,我为什么要存钱。这话让我愣半天。汤姆的逻辑是存款不是银行账户数字,是养老金房子医保,这些东西不会跑不需要攒。
但他也承认这套系统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他说我干了28年警察有工会有养老金,玛丽亚就是HEB那个收银员,她干28年什么都没有。我说那你觉得美国人为什么不存钱,他说因为大部分人没有我这种账户,有401k的人存401k没有的人只能靠社保,社保一个月平均1800够干什么房租就1200了,所以很多人不是不存是存不下来。他举了个例子,有个同事跟他同年入职干了30年,每年把养老金取出来花去拉斯维加斯买船换车,退休账户只有3万,现在62岁还在做保安一小时18块。他说我呢从来没动过养老金现在每月4200,区别在哪,不是我比他聪明是我没有动那笔钱,系统给你一个账户你不动它它就一直在,你动了它就没了。汤姆的油表更稳,因为他有两个加油站,养老金和房子。
第六个月我想办美国信用卡,去银行柜员丹妮尔年轻黑人女性戴圆框眼镜说话很快,让我填表输信息然后看屏幕皱眉说你的信用评分是0。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你没有信用记录,从来没借过钱没还过钱,银行不知道你靠不靠得住。我说可我在这家银行存了8000刀,她说存款不是信用,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大大的0旁边一行字No credit history available。我说那要怎么才能有信用,她说你得先借一笔钱然后还上,比如办张secured credit card先押500额度500用六个月按时还款就有分数了。我说所以我得先借钱才能证明我会还钱,她说对。布兰登站旁边看了一眼屏幕说你完蛋了,0分比200分还难搞,200分至少说明你借过钱只是还晚了,0分说明你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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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我坐餐桌前打开笔记本查美国信用评分规则,FICO分数300到850,布兰登748杰西卡702汤姆812我0。我算了笔账,布兰登信用卡利率22.99%,杰西卡学生贷款5.5%,汤姆房贷3.2%,我的利率是什么,我没有利率因为我借不到钱。我在中国觉得自己挺稳,有存款不欠钱信用记录干净,到了美国我的干净变成了空白。第二天我去银行办secured credit card押500额度500,丹妮尔把卡递给我说用这张卡买杯咖啡月底还上六个月后再来。我拿着卡走出银行在隔壁星巴克买杯3.75拿铁用那张卡刷的,刷卡时想起布兰登说44块换2300现金流不亏。我开始理解他了,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玩的是另一个游戏。规则是你借得越多还得越准时分数越高,分数越高借钱成本越低,成本越低越敢借,这是个循环。布兰登在循环里面,我在外面。
我以为看懂了这套系统,直到第八个月那个下午。我去HEB买牛奶排到玛丽亚收银台,她扫完我的东西一加仑牛奶3.48一袋面包2.97一盒鸡蛋2.97屏幕显示9.42。我掏手机准备刷卡她突然说等一下,把鸡蛋拿起来看保质期放回去换一盒重新扫,说这盒还有十天刚才那盒还有三天。我说谢谢。下一单是个年轻妈妈推一车东西,两盒麦片一袋冷冻鸡块一桶牛奶几包意面一袋苹果一盒草莓。
玛丽亚扫到草莓停了一下,那盒草莓12.97塑料盒装红得很亮,她看了看屏幕总额把草莓拿起来放旁边回收筐里。年轻妈妈没说话也没看她,玛丽亚继续扫剩下的说一共47块3,年轻妈妈刷卡推车走了,那盒草莓留筐里红得很亮。我突然想起布兰登说有失业金啊。我问玛丽亚你在这儿干多久了,她说八年头也没抬。我问有401k吗,她笑了一下说没有,我们这种小时工没有401k。我问有医保吗,说有但自付额3000,去年做个小手术自己掏了2800。我问时薪多少,说15块5每周排28个小时。我算了一下15.5乘28一周434一个月大概1736税前,房租跟妹妹合租一人650,剩下1736减650减油费120减手机80减医保150还剩736,吃饭水电日用品一个月下来不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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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也刷卡吗,说刷但我的卡跟布兰登不一样,我用EBT食品券每个月280,还有一张信用卡利率29.99%,上个月刷了400这个月最低还款35。她扫完最后一单把传送带分隔条放好看了我一眼说布兰登跟你说了吧,他失业的时候有失业金四个月每月1800,我没有,我新冠的时候休息了十天一分钱没有,这就是区别。我问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干,说因为我妹妹在这儿上学她还有一年毕业,等她毕业我就搬回圣安东尼奥跟我妈住,到时候再说。她把小票递给我说你下次买鸡蛋拿最里面那盒,外面的都是快过期的。我走出HEB手里拎着那袋鸡蛋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想起布兰登的油表永远指在四分之一因为每隔五十英里就有一个加油站,玛丽亚的油表也指在四分之一但她的下一个加油站在哪她不知道。
我搬走那天是第二年五月,布兰登帮我把箱子搬上车站门口说有空来玩,杰西卡从厨房探出头嘴里叼着那台1500块咖啡机做的拿铁喊了句拜拜,汤姆不在他去修隔壁邻居的水管了。我开车经过HEB玛丽亚在收银台后面正给一个顾客扫码,我没有停车。一年后我回国在北京一家超市结账,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我说要,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往扫码器上一靠滴一声付完了。我拎着袋子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住了。我刚才那个动作把手机往机器上一靠不看屏幕不等小票,是布兰登教我的,我用了不到一年就学会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塑料袋在手里晃,想起玛丽亚把那盒草莓从传送带上拿下去的样子,12.97美元,她拿下去的时候手指在草莓盒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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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点我自己的看法。网上天天吵美国人为什么不存钱,一帮人说是消费主义洗脑,一帮人说是人家心态好相信明天。我在奥斯汀住一年,跟三种人合租过,在超市收银台前站过,在水管漏水的厨房里蹲过,我告诉你就一句话:不是想得开,是掉下去有人接。布兰登敢刷132的菜是因为他知道被裁了有失业金,杰西卡敢买1500的咖啡机是因为她知道医院永远缺护士,汤姆敢不存钱是因为他有养老金有房子有医保。这三个人背后各有一张网,网眼大小不一样,但都兜得住。玛丽亚也刷卡,但她刷的是食品券和29.99%利率的信用卡,她的网眼大到人直接漏下去。所以别拿布兰登的例子套所有人,美国不是人人都敢花,是有人敢花有人不敢花,区别不在胆子在网。
还有个事我觉得特有意思。我在中国觉得自己挺稳,有存款不欠钱信用干净,到了美国我的干净变成空白,信用分0,比200还难搞。200至少说明你借过钱只是还晚了,0说明你根本不存在。这让我想明白一个事:两种系统两种活法。中国系统奖励不借钱的人,美国系统奖励借钱按时还的人。你在哪个系统里就按哪个系统的规则玩,别拿这边的尺子量那边的人。布兰登说44块换2300现金流不亏,我一开始觉得他疯了,后来我办secured card押500刷3.75的拿铁,我懂了他没疯,他在按规则玩。你以为他在冒险,其实他在做最优解。
但我也得说句公道话。这套系统不是对所有人都温柔。汤姆干28年警察有工会有养老金,玛丽亚干8年收银什么都没有。汤姆自己都说了,有401k的人存401k没有的人只能靠社保,社保一个月1800房租就1200,很多人不是不存是存不下来。所以别把敢花钱当成什么民族性,那就是个制度产物。制度给你兜底你就敢花,制度不兜底你就得自己攒。中国老百姓爱存钱不是天生保守,是咱们的网还在织,谁也不敢先松手。美国老百姓敢花不是天生潇洒,是他们的网织了几十年,掉下去真有人接。哪天网破了你看他们还敢不敢。
最后说个细节。玛丽亚把那盒草莓从传送带上拿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12.97美元,对那个年轻妈妈来说是超支,对玛丽亚来说是替一个陌生人省下的体面。我回国后在超市结账再也没见过收银员帮顾客换保质期新鲜的鸡蛋,也没见过谁把超预算的东西悄悄放回筐里。不是说中国不好,是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一个社会的温度不在GDP数字里,在收银台传送带上那盒草莓停的那一下。布兰登的油表永远四分之一因为他知道下一个加油站在哪,玛丽亚的油表也四分之一但她不知道下一个加油站在哪。我写这些不是想夸美国也不是想贬中国,我就是想把我在奥斯汀一年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讲出来。你看完自己判断。反正我从那以后再也不说美国人敢花钱是因为想得开了,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有人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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