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银行的短信弹出来时,林薇正趴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三秒没动。
转账 20 万元,收款方钱雨欣,交易成功。
她下意识地抬头往斜对面的工位看了一眼。钱雨欣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嘴里咬着一根能量棒,注意到林薇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睛,做了一个“拜托”的口型,然后飞快地转了回去。
那是上午十一点。到了下午两点,公司内部系统弹出一条新的人事调整公告:销售一组主管的职位,任命钱雨欣担任,即日生效。
林薇的鼠标停在公告页面上,颤了一下。她周一才提交的竞聘申请,准备了将近两个月的述职 PPT,压在文件夹的最底层,还是没来得及被打开。
一
林薇和钱雨欣认识七年了,是老乡,同住过一个城中村,为了省房租挤过一张一米二的床。那时候钱雨欣丢了工作,连饭钱都是林薇垫的,两人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分吃一碗麻辣烫。钱雨欣说,林薇,我以后要是有出息了,第一个带的人就是你。
后来林薇进了这家房地产营销公司,做了三年,站稳了脚跟。钱雨欣在老家待不下去,来投奔她,林薇帮改简历、对内推、甚至把工资条发过去给对方看,免得她因为要薪太低被 HR 压价。钱雨欣入职那天,拉着林薇的手,眼泪都出来了。
“你对我掏心掏肺,我都记着。”
两个人从普通职员一路熬到资深顾问,半年后同一个项目组。钱雨欣嘴甜,脑子活,又肯在领导面前跑前跑后,升得比林薇稍快一点。林薇没在意,还觉得是自己人。
但事情从今年年初开始变了。
有一个大客户,林薇跟了三个月,从方案到预算全部谈妥,就差最后一轮进场。钱雨欣主动说帮她去跟对接一下,说最近跟她熟。
林薇没多想,把客户联系方式、谈判底价、甚至连对方负责人喜欢喝茶不喜欢喝咖啡的细节都发了过去。
第二天,项目群里出现一条新发送的邮件记录,收件人那一栏是那个客户,发件人是钱雨欣。邮件正文里,方案基本沿用林薇的框架,但最后报价比别人低了三个点。
林薇在部门例会上看到这个结果时,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其实想问,为什么底价你比我报的还低,你哪来的权限。但钱雨欣先一步在私下里跟她解释:“那个客户太难搞了,我怕你拿不下来,才帮你先把单子抢过来的。提成全算你的,我就是想帮你把这次的业绩扛下来。咱们这么多年的姐妹,你还不信我?”
林薇信了。那单的提成确实最后到了她卡上。钱雨欣分文未取。那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小心眼了,有点想抽自己。
二
机会是三个月以后来的,销售一组主管空缺,公司要走内部竞聘。
林薇在行业里干了五年,项目通过率一直靠前,方案文本做得细,客户满意度也高,这些明晃晃的数据放在那里。钱雨欣比她晚来公司,虽然业绩不差,但管理思路一直没做过。
林薇准备了一个多月,每天下班后关在书房里做竞聘材料,数易其稿,连每个标点符号都检查过。有天晚上钱雨欣来她家吃饭,看见她电脑上摊开的 PPT,随口问了一句:“你准备好了吗?这次主管的位置,我听说领导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谁?”林薇问。
钱雨欣没说,只是笑了笑,低头夹菜,然后说:“反正你赶紧准备吧,别大意。”
那顿饭吃到最后,钱雨欣忽然问她:“你手里之前的项目回款是不是还没结?要不要我帮你先问问财务?”
财务方面的确有一笔项目回款,数额不小,林薇这段时间忙竞聘,确实没顾上。钱雨欣主动揽下来,她没推辞,把项目合同编号、结算单和财务对接人的微信全转了过去。
这是她第二次,把能插刀的位置亲手递了过去。
一个月后的竞聘答辩,林薇准备了很久的述职材料,从业绩到团队方案,逻辑清晰。钱雨欣坐在会议室另一侧,听完她的汇报,轻轻笑了一下。
答辩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薇收到一条匿名消息,里面是一张截图,是她三个月前发给钱雨欣的那份报价底稿,旁边画了个红圈,写着“这是林薇的底价”。
后面还附了一张她两年前跟一个老同事的聊天记录,大意是“这公司管理太乱了,想走又舍不得年终奖”。
那两条信息被拼在一起,出现在总经理的信箱里。
发件人查不到。但林薇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这些年能拿到她邮箱密码的人只有一个。那时候两人共用同一个邮箱账号,连密码都是同一个,钱雨欣一直没改过。
三
林薇没有当场发作。
那几天她照常上班,照常处理手上的项目,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钱雨欣搬进主管的独立办公室后,第一天就约她吃饭,说她永远记得林薇的好,以后部门里的事,林薇想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林薇看着对面的这张脸,什么都没说,低头吃了那顿龙虾。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把家里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翻出来,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放着每个月的一些东西,她习惯性地做记录,邮件截图、单据照片、转账记录,几年下来,整理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没有防备。只是她一直在希望,那些东西永远用不上。
四
林薇母亲是第二天晚上给她打的电话,问她升职的事怎么样了,声音有点小心。
林薇说,没选上,领导安排了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她母亲说:“没事的,那你别难受。你爸上回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你还记得不,他家里条件……你抽空见见吧,多个朋友多条路。”
林薇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一声。她说:“妈,多条路?我路都被人拆光了,还搭哪条桥?”
她妈听不太懂,还以为她是情绪不好,劝了两句就挂了。
挂断电话后,林薇坐在阳台上,那天的风很大。她想起很多年以前,钱雨欣刚来城里的时候,两个人在阳台上挤着看楼下过往的车辆。钱雨欣问她,你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觉得什么人最可怕。
林薇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她知道了。真正可怕的不是陌生人——陌生人不知道你的底牌,不敢贸然动手。真正可怕的是那个跟你知根知底的人,她知道你的价格,知道你的软肋,知道你会对谁心软,知道你是那种别人开口你就不好意思拒绝的人。
她拿着这些信息,算过成本,算过风险,知道你不会撕破脸,才敢在你背后动刀。
一周后,林薇提交了辞职信。让钱雨欣有些意外的是,林薇走得很平静,没有闹,没有在群里说任何一句不好听的话,甚至交接单都填完了才通知她。
钱雨欣在林薇提交离职后第三天,微信上问她:咱们还是朋友吧?以后有项目还能合作吗?
林薇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删掉了钱雨欣的微信,然后拨通了之前那个项目的财务电话,问那笔回款到账了没有。那边说已经到了,按她提供的账户,连佣金一起打过去了。
林薇说,好的,谢谢。她挂了电话,把那串记录钱的账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手机,开始改简历。她打算换一个赛道,不在这行做了。
多年以后,她在一次行业聚会上听人提了一嘴,钱雨欣因为在项目里虚报费用,被公司查出来了,后面很狼狈。林薇听完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里没有什么快意,但也不难过。
她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像终于把自己那把刀,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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