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走的那天,我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
手机响的时候,我手上还沾着泥巴,接起来听见我妈哭得说不成话。她说堂姐没了,脑溢血,早上起来倒在了卫生间,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我站在菜摊前面愣了好一会儿,卖菜的大姐催我,问我要不要这袋西红柿,我说要,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又折回来。
堂姐比我大三岁,从小我们一起长大。她命苦,嫁了个男人好吃懒做,四十多岁得了肝病走了,留给她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那些年她一个人在镇上打零工,帮人看店、洗盘子、做保洁,什么活都干过,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儿子念了中专出来在工厂上班,女儿嫁到了外省,日子总算熬出头了。谁知道她自己倒下了。
办丧事那几天,我看见堂姐的儿子小军跪在灵前烧纸,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跟我说,他妈这几年一直说头晕,让她去医院检查她不去,嫌花钱。我说你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一辈子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小军说他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当初绑也要把他妈绑到医院去。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和几个亲戚在堂姐家里收拾东西。她住的是老房子,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沙发破了洞用布补着,电视还是那种厚背的老款。翻到她衣柜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连一件像样的都没有。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她今年才五十二岁,比我也就大三岁,按理说还能活好几十年呢。
我妈在旁边叹气,说你堂姐这一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
我没说话,但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回到家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堂姐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年轻时候伺候老公,老公死了伺候孩子,孩子大了该轮到自己享福了,人却没了。我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河边抓鱼,那时候她才十来岁,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可开心了。后来她结了婚,笑容就越来越少了。
我今年四十九,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勉强够自己花。老公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挣个五六千,我们有个儿子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稳定下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能凑合。我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起码身体还行,没病没灾的。但堂姐这件事让我突然意识到,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小军来找她商量个事。我问什么事,我妈吞吞吐吐地说,小军想让堂姐的女儿回来住一段时间,但他妹妹那边也有难处,嫁得远,孩子还小,回不来。小军自己在工厂上班,三班倒,也没办法天天回家照看房子。所以他想把堂姐的房子租出去,好歹每个月能有点收入。
我说这不是挺正常的嘛,空着也是空着。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件事。小军的丈母娘前段时间中风了,需要人照顾,他老婆辞了工作在娘家伺候,小军一个人的工资养三个人,还要还房贷,压力太大了。他听说有个地方招居家保姆,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六千块钱,他想去试试,但又怕别人笑话一个大男人干这个。
我当时没多想,就说有啥好笑话的,挣钱嘛,不偷不抢的。
但我没想到的是,最后去干这个活的人,是我自己。
事情是这样的。我妈挂了电话之后没两天,突然跑到我家来了,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掉眼泪。我吓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小军那个傻孩子,为了多挣钱,白天上班晚上去跑代驾,结果前天晚上太困了,骑着电动车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上,腿摔骨折了,现在躺在医院里。
我一听急了,赶紧问严不严重。我妈说骨头倒是没断,但软组织挫伤挺厉害,得休养一阵子。关键是这么一来,他更没法挣钱了,房贷都快还不上了。我妈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说你堂姐要是还在,看到儿子这样得多心疼啊。
我安慰她说没事的,总能想办法。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有话要说。果然,她犹豫了半天,开口说那个招居家保姆的人家,是小军一个工友介绍的,雇主是个六十九岁的老头,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平时没人照顾。老头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走路也不太利索,需要有人全天候陪着。工资开得确实高,一个月六千,包吃住,活儿也不算累,就是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晚上陪着说说话,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我听明白了,我妈是想让我去。
我没马上答应,说考虑考虑。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说了这事,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你去伺候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还是个男的,合适吗?我说人家都六十九了,比你爸还大两岁呢,你想什么呢。老公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自己也在上班,超市那份工作虽然钱少点,但好歹稳定。你要是辞了去干这个,万一干不长怎么办?
我说超市那份工作一个月才三千多,这边给六千,翻一倍呢。咱们儿子现在刚毕业,工资还没定下来,以后租房吃饭都得花钱,咱俩手里这点积蓄撑不了多久。老公沉默了,我知道他心里也清楚,只是面子上过不去。
后来我又跟我妈聊了一次,才知道具体情况。雇主姓刘,我叫他刘叔吧。刘叔以前是个中学老师,退休好几年了,老伴五年前走的,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北京工作,女儿嫁到了广州,都不在身边。他本来身体还行,自己也能照顾自己,但去年摔了一跤,髋骨受了伤,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走路还是不太稳当。加上他有糖尿病,每天得打胰岛素,自己眼睛花了看不清刻度,好几次打多了低血糖晕过去,幸亏邻居发现得及时。儿女不放心,就想找个住家的保姆全天候照顾他。
之前也找过几个,但都没干长。有的嫌老头脾气怪,有的嫌晚上睡不好,有的干了一个月就走了。这次小军的工友说起来,说这家给的工资高,活儿也不重,就是得住在老头家里。小军本来想去,结果出了这事,我妈就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让我去。
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答应了。原因很简单,我需要钱。儿子毕业了要找工作,要租房,以后还要结婚买房,哪样不需要钱?我和老公这些年攒的钱也就够交个首付的,还得是那种偏远的小户型。超市那份工作干了五年了,工资从来没涨过,老板还动不动就想裁员。这份工作虽然听起来不那么体面,但工资确实诱人。
我妈帮我和那边联系好了,约了个时间去见面。那天我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还买了一箱牛奶提过去。刘叔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风格,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药盒子和血糖仪,墙上挂着他和老伴的合影。
刘叔本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花白但还挺密,戴着一副老花镜。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斯文劲儿。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多大年纪了,以前干过什么活,会不会做饭。我都一一回答了。他又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也不瞒着,实话实说。
他听完点点头,说行,那就试试吧。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说晚上我得睡在他隔壁那间屋里,因为他半夜有时候会起来上厕所,怕摔倒,得有个人听着动静。我说没问题。他又说,他这个人生活习惯比较固定,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睡觉,中午要午休一个小时。吃饭清淡为主,少油少盐,肉可以吃但不能太多。我一一记在心里。
就这样,我搬进了刘叔的家。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怎么也睡不着。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外面是老小区的梧桐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我想起堂姐,想起她那张永远愁眉不展的脸,想起她衣柜里那些洗得发白的衣服。我不知道她如果知道我跑来给一个老头当保姆,会说什么。可能会骂我没出息吧,也可能不会,毕竟她自己这辈子也没少吃苦。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开始准备早饭。刘叔说他每天早上要吃一碗燕麦粥,一个煮鸡蛋,半根黄瓜。我照着做了,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刘叔七点才起来,看见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说你别站着,坐下一起吃。我说我吃过了,其实我没吃,只是不好意思跟他同桌吃饭。他看出来我在撒谎,也没拆穿,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太客气了,以后别这样。
白天的事情其实不多。刘叔上午喜欢坐在阳台上看书,有时候看看报纸,有时候翻翻老照片。我就趁这个时间把屋子打扫一遍,洗衣服,买菜,准备午饭。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说是医生交代的要细嚼慢咽。吃完饭他要午睡,我就把碗筷洗了,然后也回房间躺一会儿。下午他会在小区里遛弯,拄着拐杖慢慢地走,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打搅他,又能随时扶一把。
晚上是最轻松的时候。刘叔喜欢看电视,看新闻联播,看天气预报,然后看一集电视剧。他不爱看那些打打杀杀的,就看家长里短的那种,看完还要点评几句,说这个演员演得好,那个剧情不合理。我就在旁边陪着,偶尔附和两句。他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跟一个保姆说话。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开始摸清他的脾性了。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很固执。比如说他认定了什么东西该怎么放,你就不能动,动了他就急眼。有一次我把他的拖鞋从门口挪到了鞋柜边上,他找了半天没找到,气得脸都红了,说你怎么乱动我的东西。我赶紧道歉,从那以后再也不敢随便动他东西了。
但他也有可爱的地方。有一天下午下雨,他没出去遛弯,就坐在沙发上教我下象棋。我学了半天也没学会,他也不着急,一遍一遍地讲,讲到后来他自己都笑了,说我教了三十年书,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我说我是笨,小学都没毕业。他愣了一下,说那不是笨,那是没机会。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了。
那句话让我心里酸了很久。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第一个月工资到手的时候,我看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心里五味杂陈。六千块,比我在超市干两个月挣得还多。我给老公转了四千,让他先存着,剩下的两千我自己留着,给儿子买了两件新衣服寄过去。儿子打电话来说谢谢妈,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他觉得他妈给人当保姆不光彩,但他没说出口。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份工作在外人看来不怎么体面。一个女人,住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去,虽说对方是个老头子,但毕竟孤男寡女的,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我妈那边有亲戚问起来,她就说我找了个家政的工作,白天去晚上回,不敢说我是住在那里的。我也不怪她,换作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
但日子久了,我发现有些事情根本不像外人想的那样。刘叔对我很尊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过分的话,做过一个越界的动作。他把我当成一个照顾他的人,我也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纯粹,就像护士和病人,或者说像女儿和父亲。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尴尬的时候。有一次他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在里面喊我。我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扶着墙站起来了,浑身湿漉漉的,光着上半身。我赶紧把浴巾递给他,转过身去等他穿好衣服。那天晚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回了房间。第二天早上他主动提起这件事,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说没事,这是我的工作。他说你是个好人,我谢谢你。
那一瞬间我差点掉眼泪。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我活了快五十年,居然要靠一个陌生老头的感谢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刘叔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他开始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追的他老伴,说他教书的时候遇到过哪些调皮的学生,说他儿子女儿小时候有多可爱。我听着听着,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他小时候趴在我怀里睡觉的样子,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刘叔的儿子和女儿偶尔会打电话来,每次都要问我的情况,问我对刘叔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给他吃药,有没有陪他去复查。刘叔每次都替我说话,说人家挺好的,你们别瞎操心。有一次他女儿在电话里说要回来看看,刘叔说不用,来回机票那么贵,浪费钱。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孤独。他有儿有女,但儿女都在远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他有钱,有房子,有退休金,但这些都不能代替一个人陪在身边说说话。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他愿意花那么多钱找一个住家保姆。他不是需要人给他做饭洗衣,他是需要有人陪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不是一个人。
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差点辞职。
那天刘叔的儿子突然回来了,事先没打招呼。他一进门看见我穿着睡衣在客厅拖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我叫到一边,问我怎么回事,说你一个女的住在我爸家里,这像什么话。我解释说我是你爸雇的保姆,全天照顾他的,晚上住在隔壁房间。他说我知道你是保姆,但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爸一个单身老头,你一个中年妇女,住在一个屋檐下,传出去好听吗?
我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刘叔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他儿子在训我,当场就火了。他拄着拐杖走过去,指着儿子的鼻子说,你给我闭嘴,人家是我请来的,干得好好的,你凭什么说三道四?你要是有本事,你回来照顾我啊,你在北京一年到头打个电话都嫌烦,现在倒有脸来教训人了?
他儿子被怼得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最后摔门走了。刘叔坐在沙发上喘粗气,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之后平静下来,对我说,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样的人,以为自己读了几年书就什么都懂。我说刘叔,要不我还是走吧,免得给你添麻烦。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走什么走,你走了谁给我做饭?我说你再找别人就是了。他说我不找,我就认准你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了很多,想到自己为什么要来做这份工作,想到老公和儿子的态度,想到亲戚们的闲言碎语,想到刘叔儿子的那番话。我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两边都是悬崖,往前走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起来了,照常做了早饭,叫刘叔起来吃。他看着我说,你没走啊。我说没走,走了谁给你做饭。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一样。
从那以后,刘叔对我的态度明显更亲近了。他开始主动关心我的生活,问我家里有什么困难,问我儿子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问我老公在工地累不累。我说都还好,他就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多少还有点积蓄。我当然不会开口要他的钱,但他的这份心意让我觉得很温暖。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起不来。刘叔自己拄着拐杖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姜汤,端到我床边,说你喝了吧,发发汗就好了。我接过碗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在抖,毕竟是快七十的人了,端一碗汤都费劲。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进碗里。我说刘叔,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来照顾我。他说你是因为照顾我才病的,我应该负责。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住到了一起,竟然能产生这样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他不是我的亲人,但在这几个月里,他给我的关心比我自己的家人给的还要多。我也不是他的亲人,但我照顾他比他自己的儿女照顾得还要细致。
第五个月的时候,刘叔的身体出了一次大问题。那天半夜他突然喊我,声音很虚弱。我惊醒跑过去一看,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捂着胸口说喘不上气。我吓坏了,赶紧打了120,又给他儿子打了电话。救护车来得很快,我跟着一起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心绞痛,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刘叔在医院住了五天,我就在医院陪了五天。他儿子第二天赶回来了,这次看见我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跟我说了声谢谢。我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刘叔出院以后,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走路更慢了,说话也没以前有力气了。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去阳台坐一会儿,看看外面的树和鸟。我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我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我说什么以后?他说你不能一辈子给我当保姆吧,你还年轻,总得有自己的生活。我说我都快五十了,还年轻什么。他说五十怎么不年轻,我五十岁的时候还在学校操场上跑步呢。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说,你儿子以后结婚了,你得帮他带孩子吧?到时候你哪有时间来照顾我。我说到时候再说吧,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他摇摇头说,你这个人啊,就是不为自己打算。
其实他说得对,我确实不怎么会为自己打算。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为别人活,小时候为父母活,结了婚为老公活,生了孩子为孩子活,现在又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活。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能是因为不敢想吧,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
第七个月的时候,儿子终于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但有提成。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挺兴奋的,说妈,我终于能挣钱了,以后你不用那么辛苦了。我说好,那你好好干。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哭了很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叔,他也挺高兴的,说年轻人就是要闯一闯,别怕吃苦。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给你的奖金,恭喜你儿子找到工作。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我说我不能要,你已经给我工资了。他说这是我的心意,你必须拿着。我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好菜,算是庆祝。刘叔破例多吃了几块红烧肉,我说你不是有糖尿病吗,少吃点甜的。他说今天高兴,就这一次。我说那明天测血糖高了你可别怪我。他说不怪你,我自己担着。
我们俩像一家人一样坐在饭桌前吃饭聊天,电视里放着新闻,窗外是万家灯火。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虽然平淡,但是踏实。比起在超市里一站站一天,面对各种各样的顾客陪着笑脸,这里至少让我觉得被需要,被尊重。
可是我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刘叔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总有一天他会需要更专业的护理,或者他会被儿女接到大城市去。而我,也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别人家里,给别人当保姆。我总得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第九个月的时候,刘叔的女儿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她的丈夫和孩子。她是来接刘叔去广州的,说已经在那边找好了养老院,条件很好,有专门的医护人员照顾。刘叔不愿意去,说自己在这里住习惯了,不想折腾。但她女儿态度很强硬,说爸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万一哪天又犯病了怎么办,身边连个正经医生都没有。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知道她女儿说得对,刘叔确实需要一个更专业的照护环境。但我又舍不得,这九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每天照顾他,习惯了他坐在阳台上看书的背影,习惯了他吃饭时慢悠悠的样子,习惯了他睡前跟我说一声晚安。
刘叔最后还是妥协了,但他提了一个条件,说走之前要把我的工资结清,再多给我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他女儿同意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去收拾东西。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刘叔把我叫到他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有五万块钱。他说这是他的一点积蓄,本来想留给孙子孙女的,但现在想想,不如给你。他说你是个好人,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把存折推回去,说刘叔,这钱我不能要,你已经对我很好了。他说你拿着,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点心意。我说我真的不能要,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让我心里不安。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第二天一早,他女儿的车就到了楼下。我帮他把行李搬上车,看着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走到车门前,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保重。我说嗯,你也是。然后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驶出了小区。
我站在楼底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心里空落落的。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身回了屋。屋子里很安静,茶几上还放着他的老花镜,阳台上还晾着他的毛巾,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但人已经不在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我把床单叠好,把被子铺平,把房间打扫干净,就像我刚来的时候那样。
锁上门的那一刻,我知道这段日子结束了。
我拖着箱子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地址,那是回家的方向。车子开起来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到家,说他买了排骨,晚上炖汤喝。我说快了,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了。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刘叔的头像还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我点进去,想发条消息问他到了没有,想了想又退了出来。
算了,有些关系,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就得结束。
回到家以后,老公看我瘦了一圈,心疼得不得了,说你别再去干那种活了,在家歇一阵子。我说歇什么歇,不挣钱吃什么。他说我多加点班就行了。我说你那点加班费够干什么的。
休息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又开始找工作了。超市那边的位置已经被人顶了,回不去了。我在网上翻了翻招聘信息,看到一个家政公司在招钟点工,按小时算钱,一天干几个小时自己定。我觉得这个挺合适的,就打了个电话过去问。
面试那天我路过刘叔住的那个小区,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没让自己停下来。
我不知道刘叔在广州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想起我。但我知道,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还需不需要我,那段日子都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它提醒着我,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遇见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然后带着这些经历继续往前走。
也许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他。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从那个小区门口快步走过,没回头。到了家政公司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工作经验,我说有,做过住家保姆。她看了一眼我的年龄,点了点头,说你这个年纪正好,稳重,有耐心。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稳重,有耐心,说白了就是老了呗,折腾不动了。
钟点工的活比住家保姆轻松一些,但也琐碎。今天去这家擦玻璃,明天去那家洗油烟机,后天去另一家整理衣柜。客户大多是年轻人,平时上班忙,没时间收拾屋子。他们叫我阿姨,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总是隔着点什么。不像在刘叔家,虽然他有时候脾气倔,但我们之间是真的熟了,熟到我可以跟他拌嘴,可以嫌他吃太多肉,可以不用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有一天我去一户人家做保洁,那家客厅里也摆着一张和刘叔家差不多的藤椅,也是放在阳台上。我擦窗户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手上的抹布停了好几秒。那家的女主人见我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你家这椅子坐着应该挺舒服的。她说可不是嘛,我公公以前最爱坐这把椅子晒太阳,后来他走了,我们也没舍得扔。我说是啊,有些东西用久了就有感情了。
那天回到家,我翻出手机看了看刘叔的朋友圈。他不怎么发动态,偶尔转发一些养生文章,配一句“这个有用”之类的话。最近一条是一个星期前发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景色,高楼大厦,没什么特别的,配的文字是“广州的天,热”。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评论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十一月中的时候,天气彻底冷下来了。我接了一个长期的钟点工单子,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去一个老太太家帮忙。老太太八十多了,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着一套大房子。我去她家主要是帮她做顿饭,打扫一下卫生,陪她说说话。她跟我聊天的时候老是提起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后来下岗了,自己做点小生意,供两个孩子上了大学。我说您真不容易。她说谁容易呢,活着就没有容易的事。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老公在工地干活,儿子刚参加工作。她又问你爸妈呢。我说我爸走了好几年了,我妈身体还行,自己住。她叹了口气说,人呐,到最后都是一个人。我说也不一定,您不是还有儿女吗。她说儿女有什么用,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打电话也就是那几句话,吃了没,冷不冷,然后就没了。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想起刘叔,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书的背影,想起他每天晚上看完天气预报就去睡觉的习惯,想起他偶尔提起儿女时那种既骄傲又失落的表情。人老了大概都是一样的,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心里其实盼着有人能陪陪自己。
十二月初,我接到了刘叔女儿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说刘叔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受罪。她说按照刘叔生前的遗愿,丧事一切从简,遗体火化之后骨灰带回老家,和他老伴葬在一起。她说谢谢我这段时间对刘叔的照顾,还说刘叔临走前念叨过我,说我是个好人。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老公下班回来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刘叔没了。他愣了一下,说哪个刘叔。我说就是那个我照顾了九个月的老人家。他哦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人老了都有这一天,你也别太难过了。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叔的样子。他坐在阳台上看书的样子,他吃饭时细嚼慢咽的样子,他教我下棋时不耐烦又耐心的样子,他端着姜汤站在我床边的手抖的样子。我想起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保重。我当时以为还能再见面的,谁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我拿起手机,把刘叔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其实也没几条,大部分都是我问他吃什么药、要不要加衣服、今天想吃什么菜之类的。他回的消息都很简短,要么是一个“好”字,要么是“知道了”,偶尔多说几句,也都是关于他身体的状况。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条是他女儿用他的手机发来的,说“我是他女儿,我爸走了,谢谢你的照顾”。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就好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但这种松弛并不舒服,反而让人觉得空荡荡的。
第二天我照常去老太太家干活。她看我脸色不太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一个认识的人走了,心里有点难受。她点点头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不断地送别人走,最后自己也被人送走。我说是啊。她说你节哀,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我盯着手里的青椒,忽然想起来,刘叔不爱吃青椒,说胃不好,吃了烧心。所以我给他做饭的时候从来不放青椒。这些小事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藏在某个角落里,一不小心就跑出来了。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我儿子放假回来了。他瘦了不少,但精神挺好,说在公司干得不错,上个月拿了好几千的提成。他给我和他爸一人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我买的是红色的,说妈你穿红色好看。我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儿子在家待了十天,那十天是我这一年多以来最高兴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看着他吃完出门去找同学玩,晚上回来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聊天。老公也比以前话多了,跟儿子聊工地上的事,聊最近的新闻,爷俩有时候还因为一个话题争得面红耳赤。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但儿子终究是要走的。元旦过后,他订了回程的车票,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一路上嘱咐他要注意身体,要好好吃饭,别熬夜,工作别太拼。他都一一应着,说妈你放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会照顾自己。检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别太累了,等我挣大钱了就把你和我爸接过去。我说好,我等着。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背影很快就淹没在人流里。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了才转身往回走。车站外面风很大,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路上经过一家药店,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种药品广告,其中有一条写着“关爱老人健康,预防心脑血管疾病”。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浮现出刘叔的样子。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走,继续往前走。
一月中的时候,老太太的儿女从国外回来过年了。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让我帮忙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又列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让我陪她去超市采购。她在超市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这个是她儿子爱吃的,那个是她孙女爱吃的,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看着她,心里也跟着高兴,但又隐隐有点酸。
她儿女回来的那天,我正好不用去她家。后来她打电话来,说孩子们给她带了好多礼物,还说要带她去旅游。她的声音里满是欢喜,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我说那太好了,您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她说对啊,一年也就这几天能团圆。我听了这话,心里又酸了一下。
春节前几天,我给刘叔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说刘叔,新年好。我知道那条消息永远不会有人回复了,但我还是发了。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对话框删掉了。不是不想留着,是留着看了心里难受。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在老房子里过年。我妈也过来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聊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我妈喝了两杯酒,脸泛红,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啊,这一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嘛。她说你堂姐要是还在,今年也该五十三了。我愣了一下,在心里算了算,堂姐确实该五十三了。
堂姐走了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换了工作,认识了一个老人,又送走了那个老人。有时候想想,人生真的像一场梦,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抓不住。但仔细想想,那些经历过的日子,那些遇见的人,其实都已经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想丢也丢不掉。
年后初八,老太太的儿女又走了。她送他们到门口,脸上笑着,眼眶却红了。等门关上,她站在玄关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说阿姨,您别难过,他们明年还会回来的。她接过杯子,说我知道,但还是舍不得。我说是啊,谁舍得呢。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听她讲她儿女小时候的事。她讲着讲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递纸巾给她,她擦了擦眼泪,说人老了就是没出息,动不动就掉眼泪。我说这不是没出息,这是真情流露。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我也老了,也会像她一样,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着儿女偶尔回来一趟吗?
我不敢往下想。
二月中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一听,是刘叔的儿子。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比以前客气了很多,说想请我吃顿饭,当面感谢我之前对他父亲的照顾。我说不用了,那都是我应该做的。他说你一定要来,我有些东西要给你。我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见面地点是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刘叔的儿子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也老了一些,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他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口味,大概是还记得他父亲爱吃什么样的菜。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只是反复说谢谢。我说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他说这是他父亲临终前交代的,说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是留给我的。信是刘叔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写的时候已经很吃力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谢谢我这九个月的照顾,让他最后一段日子过得没那么孤单。他说这笔钱不多,是他的一点心意,让我务必收下,用来贴补家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好好活着。
我把信看了两遍,眼泪没忍住,掉在了纸上。刘叔的儿子递了张纸巾过来,说你别哭了,我爸走得挺安详的,没受罪。我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有点想他了。他没说话,低下头去,我看见他眼眶也红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了他父亲年轻时候的事,说他父亲教书的时候对学生特别好,经常自己掏钱给贫困学生买文具买书本。说他母亲生病那几年,他父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人瘦了一大圈。说他父亲其实一直不愿意去广州,是怕给他们添麻烦。他说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自己考虑。
我说我知道,你爸就是这样的人。
吃完饭分开的时候,刘叔的儿子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我说好,谢谢你。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说嗯,你也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着,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我把那张银行卡和信小心地放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风还是凉的,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回到家,老公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见我回来,他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见了一个朋友的儿子。他没多问,说锅里热着汤,让我去喝一碗。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一碗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汤是排骨萝卜汤,暖暖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老公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他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
喝完汤,我洗了碗,关了灯,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我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和银行卡一起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我不会去取那笔钱的,至少现在不会。但我会留着它,留着那封信,留着那段日子的记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刘叔坐在阳台上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笑着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说是啊,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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