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说在等配件。我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攥着那张住院单,看了三遍那个数字,又默默把卡递了过去。
我婆婆上个月查出心脏瓣膜有问题,医生说拖不得,手术费用加住院押金,第一笔就要交6万。我老公在旁边打电话,打了一圈,最后回头跟我说:“姐说她那边刚买了车,手头紧,先凑2万。”
我没说话,把卡收回来,转身去隔壁取款机把定期提前取了,利息亏了4000多。
我叫周敏,37岁,在一家连锁超市做店长助理,一个月到手4800。我老公陈建在物流公司开车,工资不固定,旺季能有7000,淡季就3000多。
我们有一个儿子,11岁,上五年级。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也存不下钱。这次婆婆住院,我才发现家里连3万的活钱都拿不出来。
陈建有个姐姐,嫁到外地,条件比我们好,开的是二十多万的车,朋友圈全是旅游照。她说得客气,说要帮忙,真要出钱的时候就那句“刚买了车”。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一开始就没指望她。
婆婆住院第二周,我在医院守夜,陈建第二天要跑长途,我让他回去睡觉。病房里三张床,婆婆靠窗睡着,旁边两床的病人都睡着了。
我在陪护椅上坐着,手机屏幕亮了,是孩子班主任发来的消息,说我儿子数学期中考试考了68分,让家长有空去趟学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好的,谢谢老师。”然后锁屏,继续坐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我不会想哭的,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我没擦,反正旁边也没人看见。
我婆婆是农村人,几年前公公去世后,她一直一个人住。我和她关系不算好,她重男轻女,偏心陈建他姐家的儿子。我生孩子坐月子,她说她腰疼,来了三天就走了。
我妈那时候还在,帮我带了半年孩子,后来我妈也查出了肺部病症,做了一年多的相关治疗,还是走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了很久,哭完站起来,还得去收费处签字结账。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有些事只能自己扛,没人心疼你,你也不能停下来。
我婆婆住院这40天,我每天下班赶过去送饭,周末全天在医院。陈建跑长途没时间,家里洗衣做饭辅导作业,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儿子期末考试前一周,每天晚上我陪他做卷子,做完英语做数学,做到十一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他抱回床上,然后自己继续收拾第二天的饭盒。
有一天早上我发烧,37度8,浑身发冷。我吃了两颗退烧药,还是去上班了。超市当天的盘点不能没人管,货架上的促销标签要换,两个理货员请假,我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班。
下班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在员工休息室坐了一会儿,想起晚上还要去医院送饭,就给陈建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他在那头说:“我这边卸货还没完呢,你顺路的话带过去吧,我从这边直接过去也行。”
我说好,挂了电话在休息室又坐了十分钟,才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我婆婆手术那天,陈建他姐来了,带了个果篮,在医院走廊里搂着我婆婆哭。我婆婆拉着她女儿的手,说:“还是闺女孝顺。”我没说话,站在一旁,手里拿的是缴费单子和手术相关的知情同意文件——那些字是我签的。
护士来推床的时候,陈建他姐还在低头翻手机,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哎呀,这手术得做多久啊?我下午还得赶回去,孩子一个人在家呢。”
陈建说他姐走了,走之前留下2000块钱,说是给婆婆买营养品的。
手术很顺利。我婆婆醒了之后,第一个叫的名字,还是她闺女。
我没计较,计较也没用。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哭是没用的,没人听。我妈以前是民办教师,工资低,我爸常年不着家,家里全靠我妈一个人撑。
我小时候半夜发烧,我妈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那天下着雨,路都是泥,我妈脚滑摔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往下淌,她咬着牙爬起来,背着我继续走。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伏在她背上,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很,像在哭,又不像。
后来我自己当妈了,我儿子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陈建出差在外地,电话关机。我打了四五个电话没人接,就不再打了。
急诊室人多,我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孩子的脸烧得通红,靠在我怀里哼哼。旁边有个大爷看了我一眼,说:“当妈的真不容易啊。”我笑着点点头,等孩子输上液,我才有空去一趟厕所,在隔间里哭了两分钟,然后洗把脸回去。
我不指望谁心疼,因为指望不上。
我婆婆住院这段时间,我熬过了很多个夜。病房里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蓝白色的光往下压,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有一次我婆婆半夜咳嗽,我起来给她倒水,她喝完水看了我一眼,说:“这些天辛苦你了。”
那一句话,换在以前我可能觉得假,但那天我鼻子突然一酸。我赶紧把杯子拿到床头柜上,背过身去说:“没事,你睡吧。”
第二天,陈建他姐打电话来,问她妈恢复得怎么样。我婆婆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别惦记妈,我这儿好着呢。”
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正低头剥橘子,剥完之后递给婆婆。她挂了电话,接过橘子咬了一口,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婆婆出院那天,我用半天年假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出住院部,路过门口那棵桂花树,树上花开了,香气混着医院消毒的药水味,有点奇怪。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这段日子,难为你了。”
我说:“不难受,你好好养着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前是妈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说:“过去了,别提了。”
回家路上,她去卫生间方便,是自己慢慢扶着墙走的,不让我扶。门关着,我听见她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我站在门外没动,也没有进去问。我知道她那个人,一辈子硬气,能自己撑着就不求人。这点上,我大概像她。
现在她搬来跟我们住了,睡我儿子原来的房间,我儿子搬到客厅的小床上。生活没什么变化,每天还是我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去超市上班。
只不过家里多了一个人需要照顾,我下班要提前一点走,去菜场买点好消化的菜。
陈建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等年底我发了奖金,带你去买个项链。”
我说:“不要了,留给孩子交学费吧。”他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要呢?”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要,而是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不指望。想要的每一分,都得靠自己挣;靠别人给的东西,总觉得不踏实,像偷来的。
前几天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我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照片发了很久的呆。我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我爸我妈的合照,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她看见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说:“你长得像你妈。”我说:“是,我妈走那年我32岁,到今天,我比她活得长了。”
她说:“还是你厉害。”
我收完衣服回到房间,关上门,蹲在地板上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忍不住了。我婆婆是不是真觉得我厉害,我不知道。但我从来没觉得我厉害过,我只是没人可以靠而已。
夜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带着楼下便利店LED灯箱的那种嗡嗡声。我儿子在客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我赶紧擦了擦脸,推门出去给他倒水。
明天早上6点我得起床上班,7点到店里开晨会,8点开门营业。没有时间难过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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