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当朝首辅不近女色,唯有从小伺候的贴身丫鬟新月可以近身。
白天笔墨伺候,晚上贴身伺候。
府内众人夜夜都能听到新月的哼吟,直到天亮才停止。
大家都以为她会成为他的妻,她亦如此。
可等来的,却是新妇入门,琴瑟和鸣。
她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通房。
“还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结果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们一样?”
“哦不对!她还不如我们,我们的身子可是干净的。她?破鞋一只!”
府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没有理会,只是默默为自己赎了身。
从此君卧高台,我栖春山。
......
隆平二十五年,京城。
晚来夜雪,整条朱雀大街都覆了白,唯当朝首辅的府邸朱红灿灿,见之灼目。
大庆最年轻的首辅迎娶吏部尚书之女为妻,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直到今天大门前的红绸仍未收起。
彼时后院垂花门内,一位袅娜纤姿的女子缓缓跪在了刚过门的新娘子面前。
她的头重重磕在光洁的青石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嘭”声。
“夫人,请您允许奴婢自赎,奴婢万死不忘夫人大恩。”
新婚不久的周倚云面如芙蓉,见状很是疑惑:“新月,我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主母,你在夫君身边伺候了十五年,又是他唯一的通房丫头,论情论理,我和夫君都该给你一个名分。等开春,我就让夫君抬你为姨娘,你不必这般。”
新月却只是又磕了个头,坚持道:“奴婢并非以退为进逼迫夫人给奴婢名分,实是奴婢不愿再留,一心想家去,还请夫人成全。”
周倚云没有再劝,吩咐自己的丫鬟拿来新月的卖身契。
“我会让人去衙门那里销掉你的奴籍,卖身契你自己烧掉吧,赎身契我现在给你写,你按个指印,以后便是自由之身了。”
说着便让丫鬟伺候笔墨,当场写了赎身契给她。
新月双手捧过,一眼看见了墨汁还未干透的赎身契上最醒目的一句话:赎身银十两,人钱两清。
“你伺候夫君有功,赎身银就不必给了。”
新月怔怔地说了一个“好”字,又对周倚云磕了三个头:“谢夫人。”
周倚云见此,叹息一声:“新月,过完除夕再走吧,一年走到头,总要得个圆满。”
夫人如此温良和善,又让她赎了身,她不能拂她好意。
何况离除夕也不到一个月了,晚走几天也无妨。
这般想着,新月便应下了:“是,奴婢多谢夫人好意。”
然后便向周倚云告了退,走到垂花门时,一枝寒梅斜刺里伸了出来。
原是大雪压枝,挡了去路。
新月不由驻足,思绪被触动。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在京城过了十五个冬天了。
而她遇到崔钰,便是在一个冬天。
那年长江泛滥,饿殍千里。
为了不让家里唯一的弟弟饿死,新月和三个姐姐一块,被五斗米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带着她们一路北上,三个姐姐在路上都被逐一卖出,她走得最远,被卖到了京城。
新月记得,那时天寒地冻,自己又一路舟车劳顿,不幸发了高热,正当人牙子裹了草席要将她扔到乱葬岗时,崔钰出现了。
他买下了她。
之后,她便成了崔钰的贴身丫鬟,十六岁那年,又成了他的通房......
往事不必追忆,新月拢了拢衣衫,快步走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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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倚云嫁进来之前,她一直睡在崔钰房中。周倚云嫁进来之后,她便搬到了崔钰院子里的左偏房里。
刚走到院门,就撞上了刚下朝回来的崔钰。
他一身朱红官袍,长身玉立,华贵端方,令人不可直视。
新月立即低眉垂首,向其行礼:“大人。”
崔钰不语,只是将外氅脱下丢给新月,进了屋。
新月知他秉性,忙叫人打热水来,自己也挽了衣袖,伺候他沐浴。
“左边。”
浴池内,崔钰阖着眼,冷声吩咐。
崔家乃簪缨世家,五代相国,崔钰子承父业,年纪轻轻就登上首辅之位。
他平日在外温和端方,从不与人争执,被戏称“泥糊的首辅”,实际心机深沉,狠厉非常人。
新月顿了顿,然后小心地将手从后背移到崔钰的左肩上。
下一瞬,天地颠倒,一双湿漉的大手拽住她,猝不及防跌落池中。
“大人!”
新月尖叫,下意识攀住崔钰的脖颈,惊魂难定。
男人健硕的胸膛震动,话语染上笑意:“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新月樱唇微启,似要反驳,却方便了崔钰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两个时辰后,水浪翻波才停歇。
新月被崔钰抱在怀里,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红潮。
只是情热比不过心冷。
男人似笑非笑:“有人跟我说你晚间去找了夫人,你想做什么?”
新月抬眼看他,还未曾说话,便被他用两指捏住下颚,沉声警告道:“记住,你只是一个通房,有些东西,你这辈子都不配肖想。”
他以为她是去求夫人给她一个姨娘的名分?
那一瞬,新月只觉自己陪伴了十五年的男人陌生的可怕。
她垂下眼睫:“奴婢谨记。”
崔钰得了她的保证,穿好衣服就往后院去了。
晚膳他同周倚云共用。
崔钰坐在桌前,与周倚云耳鬓厮磨,眼神温柔,丝毫不见之前对新月的狠戾。
他将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周倚云。
新月为他们布菜,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心中却没有嫉妒,只有无尽的怅然。
只因和崔钰相识十五年,她却直到在一个月前周倚云嫁入府后,才知道崔钰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他怜她、敬她、爱她,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暴戾和偏执,只让她看到自己的温柔和美好。
而不是像对她这样,肆意蛮横,把她当做一个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又能怨谁呢?
她和崔钰,一个是高高在上,位极人臣的首辅,一个是十两银子就能买断生死的卑贱奴才。
她和他云泥之别,又怎能奢望他会尊重于她?
说弃便弃了。
街上突然传来爆竹声响。
周倚云笑着向崔钰举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崔钰话笑着与她碰杯。
“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新月低垂了眉眼。
岁岁长相见?
她以后会与谁长相见呢?
不过那个人一定不是崔钰。
君卧高台,我栖春山。
这便是他们二人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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