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厨房里切土豆,刀工不好,切出来的土豆片薄的薄、厚的厚,跟狗啃的似的。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往下一撇,冷冷地甩了一句:"你这切的啥?喂猪猪都嫌。"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吭声。
她又说:"我家建军从小就吃我做的饭长大的,嘴刁着呢。你嫁过来都三个月了,连个像样的菜都炒不出来,我真不知道他图你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土豆片倒进水盆里,水花溅到灶台上。
我叫林小禾,今年三十一岁,嫁给赵建军之前,在市里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一个人住了六年,吃了六年外卖和便利店盒饭。不是不想学做饭,是真没那个天赋,炒个青菜都能糊锅底。
建军倒不在意,谈恋爱那会儿他说:"不会做就不做呗,咱俩下馆子,多浪漫。"
可结了婚,搬到他老家县城的房子里,跟他妈住一个屋檐下,事情就全变了味。
婆婆姓周,周淑芬,今年五十八,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利索人。她做饭确实是一把好手,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酸菜鱼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一家人的胃伺候得服服帖帖。
而我的存在,简直是对她厨艺王国的冒犯。
那天晚饭,我硬着头皮把土豆炒肉端上桌。婆婆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直接吐在纸巾里,脸拉得比锅铲还长:"盐放多了,肉没炒熟,土豆还夹生。建军,你尝尝,这能吃吗?"
建军夹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还行吧妈,凑合吃。"
"凑合?"婆婆筷子一拍桌子,"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哪顿饭让你凑合过?你现在倒好,娶了个连饭都不会做的媳妇,还叫我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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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搁下筷子,喉咙堵得慌。眼眶发热,但死活忍住了没掉眼泪。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婆婆就明里暗里地挑:嫌我洗碗洗不干净,嫌我蒸米饭水放多了,嫌我连葱姜蒜都分不利索。上个礼拜她当着隔壁王婶的面说:"我这个儿媳妇啥都好,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跟个废人似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军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热气闷在屋子里,风扇吱吱呀呀地转,吹过来的全是热风。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宿,想通了一件事——我不伺候了。
第二天一早,婆婆照例五点半起来熬粥,我八点才慢悠悠地起床。她端着粥碗瞪我一眼:"年纪轻轻的,懒成这样。"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两根油条、一碟小菜。下单的提示音"叮"的一响,格外清脆。
婆婆愣了一下:"你干啥?"
"点外卖。"我头也没抬,"您不是说我做的饭不能吃吗?那我就不做了,省得糟蹋粮食。"
她脸一下子就青了。
中午,我又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傍晚,一份酸辣粉加烤串。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一天跑了三趟我家门口,隔壁王婶倒垃圾的时候瞅见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婆婆气得在客厅里摔了个茶杯,对着建军吼:"你看看你媳妇,像话吗!一家人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建军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红着脸来劝我:"小禾,你就少气她两句,她年纪大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妈骂我三个月,你说过一句公道话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雷打不动地点外卖,早中晚三顿,一顿不落。手机下单的声音在这个家里变成了某种宣战的号角。婆婆从最开始的暴怒,到后来的冷战,再到第六天,她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抹眼泪。
我心里其实不好受。
第六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建军说话,声音沙哑:"我这辈子就会做饭,你爸不在了,我就靠这点本事在这个家里站住脚。她啥都不让我插手,我觉得自己成了个没用的人。"
我靠在墙上,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原来她不是嫌弃我,她是怕被取代。她在这个家里忙活了一辈子,灶台就是她的阵地。我进了这个门,她怕自己没了位置。
第七天早上,我没有打开外卖软件。
我走进厨房,婆婆正站在灶台前,看见我进来,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我说:"妈,您教我做个西红柿炒蛋呗。我笨,您多担待。"
她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别扭得很:"鸡蛋先打散,加点水,炒出来才嫩。你看着——"
那天早上的厨房里,油烟味混着西红柿的酸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她站在我旁边,嘴上还是凶巴巴的:"手腕翻过来!翻过来!谁教你这么颠勺的!"可她的手,一直搭在我胳膊上,帮我稳着锅。
那盘西红柿炒蛋端上桌的时候,卖相依然不怎么样,但婆婆夹了一大口,嚼了嚼,说了句:"比上回强点。"
建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后来日子慢慢顺了。婆婆还是嘴碎,但她开始每天下午喊我进厨房,教我切菜、调味、掌握火候。我学得慢,她急了还是会骂,但骂完又会把正确的做法演示一遍。
我偶尔还是会点外卖。婆婆看见了就哼一声:"那破玩意儿能有我做的好吃?"然后系上围裙,气势汹汹地钻进厨房。
灶火烧得旺旺的,油烟升起来,整间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其实哪有什么婆媳天生不对付。不过是两个女人,一个怕被嫌弃,一个怕被瞧不起。谁肯先低一回头,这个家的饭菜,就能热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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