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把志强的照片摊在饭桌上,我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接,转身回了厨房。锅盖咣当一响,油烟往上升,糊味跟着冒出来。
“这门亲事,我不点头。”
我说志强哪儿不好。
“他是从山沟里出来的,你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家子。”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椅子上一摔,“你信不信,你将来流的泪,都是今天不听劝攒下的。”
我二十七岁认识志强。他在市里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老家在三百里外的山里,父亲走得早,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说他是捧着录取通知书走出那道山梁的,那年他娘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鸡卖了,给他凑的路费。
他对我是真好。冬天把我手揣他棉袄兜里,下雨天能站在校门口等我一个钟头,鞋泡透了也不吭声。
可我没想到,我妈会说出那么狠的一句——
“你要嫁,我就当没生你这个闺女。”
那天半夜我听见外屋有动静。扒着门缝看,我妈把柜子顶上那个铁皮盒子搬下来,哐地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往外拿东西。
是汇款单。发黄的、脆得跟树叶似的纸,从1987年一直到2003年。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最厚那沓是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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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过,”第二天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三万七千四。那年咱县城一套楼房才两万八。”
我这才知道,我爸也是山里的。我妈十八岁嫁过来,陪嫁的缝纫机,第二年就被我奶奶抬走给二叔换了头牛。我从小记着家里总是紧,不是我爸不挣钱,是那些钱总往一个方向流。我爸走那年五十二,脑溢血,倒在工地上。
“你要真想知道他是不是那种人,”我妈把盒子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搓,“你别听我说,你把他口袋里的钱,往哪儿流。”
我开始留意。志强每个月十号发工资,十二号准往家寄一千五,雷打不动。这我没意见,他娘一个人在山上种着二亩地,腿还有毛病。
去年秋天我们商量买房。县城东边新开盘的小区,八十六平,首付十八万,我们攒了三年多,够了。
定金交完第三天晚上,志强接了个电话。我在厨房刷碗,听见他在外屋压着嗓子说话。出来时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手指头一下一下敲膝盖。
“我弟要结婚,”他说,“女方要八万彩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的意思是……咱先拿六万出来行不行?房子再等一年。”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往上顶,我没去关。
“那十八万,是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攒下来的。”
他不吭声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自己坐了半天班车去了他家。土墙,院里跑着七八只鸡,晒着一绳子干菜。他娘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从锅里端出一盖帘白面馒头——那是光景最好的吃食,白面她平时舍不得。她手指头肿得像小萝卜,关节处一圈黑,是常年下地磨出来的。
吃饭时她给我夹菜,说:“志强有出息,我这辈子值了。”说这话时她眼睛是亮的。
我一下子就恨不起来了。她不是坏,她是苦了一辈子。在她那个理儿里,儿子出息了就该把一大家子往上托,天经地义。她是拿命把娃从泥地里拽出来的,她不懂什么“边界”。
回来的班车上,志强蹲在站牌底下等我,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拍。
“小满,我是从那个地里爬出来的。我爬的时候,我娘我弟我妹都在底下托着我。我要是把手一松,我这辈子睡不着觉。”
那天我没说话。回到家我把那个铁皮盒子搬上桌,一样一样讲给他听:我奶奶抬走的那台缝纫机,我爸那三万七,我妈这二十多年怎么咬着牙过来的。
腊月里我们吵了三次。第三次吵完,他摔门出去,凌晨一点多才回来,一身寒气,坐在床边说:“我跟我妈讲了,彩礼我只出三万,剩下让我弟自己想辙。”
他妈在电话里骂了他半个钟头,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听着,等那边骂够了,他说:“妈,我也是你儿子,我也得过日子。”
开春我们结了婚。首付只交了一半,剩下的找我舅借的。婚礼摆了十桌,我妈没笑,但提前缝了一床新被子,棉花是她自己弹的。
日子过得不算顺。去年冬天婆婆来住二十天,为一桶油,我跟她红过脸。志强夹在中间两头不落好,瘦了六斤。
我妈后来说了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我当年拦你,不是不让你嫁,是想让你睁着眼嫁。
我懂她的意思了。她把自己吃过的苦一张一张摊在我面前,不是要吓我,是想把她那半辈子,提前替我挨一遍。
日子这东西,谁也替不了谁过。她不过是把她那盏灯,举到了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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