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粒子砸在出租屋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头顶抓了把黄豆往下撒。王秀兰蹲在煤炉边,拿块旧毛巾擦那口电饭锅——锅底的黑漆早磨白了,二十年前从娘家带来的,离婚那天别的都留下了,就它跟着她滚了一年。
敲门声这时响起来,三下,不轻不重,带着试探。
她拉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李建军。皮夹克领子立着,两手拎着两箱牛奶,脚上是双新棉鞋,鞋帮上连点泥印子都没有。他右手虎口有道新疤,结着暗红的痂。
“秀兰。”他嗓子发哑,“咱……复婚吧。”
穿堂风从楼道里灌进来,王秀兰手里的毛巾攥成了一团。她盯着他看了十多秒,笑了:“李建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一年前的事儿,她记得比自家门槛还清楚。
那天下着雨,堂屋八仙桌上摊着离婚协议。二十年婚姻,八年伺候瘫在床上的婆婆,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婆婆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秀兰啊,你别太实在了”。三个月后,李建军满村嚷嚷她在镇上“外头有人”。房子、存款、跑了六年的三轮车,一样没给她。她就拎走这口锅,还有一辆快没电的电动车。
出村口时,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嚼舌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到底还是没守住……”
那时候她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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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看着门口这个男人,她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建军搓着手往里蹭,眼睛在十平米的屋子里转了一圈——一张床,一个煤炉,一口锅。“我……现在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他坐下,捧着热水杯,“你走了我才知道,家里没个女人不像家。”
王秀兰没接话,心口却软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她起身想去给他添点热水。手刚碰到水壶,兜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闺女。
“妈,你在家吗?”女儿李悦的声音发急,“我爸是不是上你那儿去了?”
“……来了。”
“他跟你说啥了?妈,你可千万别心软!”李悦喘着气,“前天他跑到我厂里,磨我半天要你手机号。我问他干啥,他支支吾吾。后来我二叔说漏了嘴——咱家那处老宅要卖!”
王秀兰手一抖。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俩的名字,离婚那会儿光分了家产,房本压根没动。现在要过户,交易中心认死理,非得你本人到场签字!他这是来找你签字的,妈!”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雪粒子停了,窗玻璃蒙上一层水汽。
王秀兰慢慢坐下,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对面的男人。
“李建军,”她声音很平,“老宅卖多少钱?”
李建军脸色一下白了,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水洒在裤子上。“你……闺女跟你说的?”
“我问你,卖多少钱。”
“六十万。”他抹了把脸,梗着脖子,“秀兰,我也不是白让你签。我给你十万,给闺女当嫁妆……咱毕竟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她重复了一遍,笑起来,眼圈却红了,“我伺候你妈八年,你连双袜子都没给我洗过。我净身出户那天,你说家里一分钱没我的。这会儿你有难处了,就想起我来了?”
李建军急了:“那房是我爹留下的!”
“房是你爹留的,可房本上有我名字,法律认这个。”王秀兰站起身,把桌上那两箱牛奶拎起来,塞回他怀里,“字我可以签。该我的一半,一分不能少。明天去房管局,约上律师,按规矩来。”
“你心咋这么黑!”
“这不叫心黑。”她替他把门拉开,楼道里的冷风扑进来,“这叫学会了。”
门关上了。
王秀兰靠着门板站了会儿,才慢慢走回炉边,给女儿回电话:“妈没答应他,你放心吧。”挂了电话,她把烧开的水倒进碗里,挖了两勺白糖——过去一年到头也舍不得。
甜味顺着嗓子眼滑下去,眼泪这才掉下来,砸在那口旧电饭锅的锅盖上。
村里像她这样的姐妹,她数得出好几个。一辈子的力气都使在别人家,最后落一身伤,还要被人说“没守住”。可她想明白了:善良要是没了牙,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
婆婆那句话,她到今天才嚼出味来——女人呐,别太实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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