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我生日。
头十天我就把日子过成了倒计时。日历上那个"8"我用红笔画了三圈,圈儿画得歪歪扭扭,像心里那点别扭的盼头。
院里那两只老母鸡下了蛋,我一个没舍得吃,攒在竹篮里,想着儿子回来给他蒸碗鸡蛋羹——他小时候发烧,就馋这一口。
我叫王秀兰,六十二,住在城郊的老院子里。老伴走了七年,屋里就剩我一个活人加两只鸡。儿子建军在城里跑装修,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前年他给我买过件羽绒服,去年生日转来五百块钱,还说"妈,想吃啥买啥"。那钱我一分没动,压在枕头底下,跟羽绒服搁在一块儿,晚上摸一摸,心里就热乎。
今年不一样。正月里隔壁张婶天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胳膊上那只金镯子晃得我眼睛疼。"我闺女买的,一万二。"她故意把袖子往上撸,手腕子转过来转过去。
我嘴上说"挺好挺好",回屋就把门插上了。
所以今年,我等得格外上心。金镯子我不眼馋,我就想要个响儿——一句"妈,生日快乐",够我把这一年嚼得有滋有味。
生日头一天晚上,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占线;第二个,没人接;第三个,建军接了,那头吵得很,像在工地上:"妈,有啥事?我这儿忙着呢,回头说啊。"
啪,电话断了。
我坐在灶台边,锅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响,香气一层一层往房顶上爬。我盯着那口锅,盯到汤都快熬干了,也没想明白,他怎么就"忙"成了这样。
三月初八那天,下着小雨。
我五点就起了,把院子扫了一遍,又翻出建军小时候的棉袄搭在绳上晒——明知道他四十岁的人穿不上了,可我就是想晒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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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院门口响了车声。建军回来了,拎着一兜子大白梨,还带着乐乐。
我眼睛先往他手上扫。一兜梨,别的一概没有。我心里那点火,"腾"地就蹿上来。
饭桌上我一句话没说,排骨、鸡蛋羹、韭菜盒子一样样端上去。乐乐吃得满嘴油,建军扒拉着米饭,半天没动那盘排骨。我夹了一筷子梨,酸的,牙根发麻。
"建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干,"你妈今天多大岁数,你记得吗?"
他放下筷子:"妈——"
"张婶家闺女一万二的金镯子,我不眼馋。我就问一句,你妈在你心里,值不值一句话!"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妈过生日,连根针都没见着;你丈母娘过生日,你倒记得买按摩椅!"
那话是我从朋友圈看见的。字认不全,图看得明白。
建军脸白了,青筋一跳一跳。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拽上乐乐就走。乐乐回头喊:"奶奶,我……"声音被他爸一拽,摔碎在地上。
雨还在下。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坐到凉透。那晚上哭了半宿——委屈,也是真气,气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巴巴地等一句好话。
第二天晌午,小敏来了,眼泡肿着,攥着建军的手机——昨天落在梨兜子里的。
"妈,您看看这个。"
屏幕上一条银行短信,红字扎眼:房贷逾期。再一条,装修公司的群消息:工资暂缓发放,请各位体谅。再往上翻,是小敏发的:"妈还有半个月生日,你再难也得回去一趟。"底下是建军凌晨两点回的:
"我回去。礼物……我真拿不出手。今年钱都得给丈母娘那边堵上,她借我八万周转,我不能不识好歹。妈那边,我磕个头吧。"
我捏着手机,手抖得像过筛子。小敏说,建军半年没正经进项,白天跑工地,晚上替人看库房;那只按摩椅是分期买的,头一期还没还完。
我这才想起,昨天他扒饭时,右手背上有一道结着黑痂的口子——我看见了,愣是没往心里去。
送走小敏,我从柜子最底下摸出存折,两万三,攒了三年,本来打算哪天躺下了,办事用的。
当天傍晚建军来了,站在雨搭子底下浑身湿透,不肯进门。他"扑通"跪下,冲着青砖磕头,磕得"咚咚"响。
我没拦。
磕完第三个,我把他拽起来,存折塞进他怀里:"拿着,把窟窿堵上。"
"妈,我不能——"
"认我这个妈,就拿着。"我说,"我生日不要钱,不要金镯子。你把自己站直了,年年给我磕这个头,就是最好的礼。"
雨停了,夕阳从西墙头上漏下来,一寸寸往院里爬。我去灶上热那盘排骨——凉了三天,回锅还是香的。
只是当晚我算了笔账:两万三没了,往后买菜得赶早市收摊去,能便宜一半。想到这儿,我叹了口气,又笑了笑。
日子就是这样。你等着别人递口甜的,到头来,多半还得自己把苦的先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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