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南下广州的路不好走。长途大巴沿着粤北连绵的群山盘旋,柏油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一路颠簸。窗外山影沉沉,杂树茅草从车边掠过,远山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出门寻活路的老乡,蛇皮袋、帆布包堆满过道,空气里裹着柴油味、汗味与咸菜的咸腥,闷得人发慌。车抵韶关,司机停下车,让我们就近吃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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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道边孤零零立着一间山边红砖饭馆。油乎乎的塑料门帘边角已经发脆,穿堂的山风一吹,门帘一起一落,卷进山野燥热的风。房梁上吊着一盏灯泡,蒙着厚厚的油烟,昏黄的光落下来,几张旧木桌被油污浸得发亮,吊扇慢悠悠转着,嗡嗡声在屋里回荡。我们刚落座,老板端上粗瓷碗,米饭带着锅巴焦香,青菜上浮着一层油星。
饭菜还没动几口,门帘 “哗啦” 一声被猛地扯开,几条壮汉闯了进来。领头的膀阔腰圆,板寸头,脸上带着一股横气,眼角留一道浅浅旧疤,黑褂敞着怀,裤腿卷到膝盖,解放鞋沾满黄土。身后跟着的几人同样邋遢,眼神斜斜地扫过满堂食客。领头的粗着嗓子喊:“兄弟们饿了,借点钱花花。”
屋子瞬间鸦雀无声。背井离乡讨生活的打工人,最怕遇上这种横祸。有人吓得手一抖,慌忙往贴身衣袋里摸索,捏出皱巴巴的零钱,低着头递出去,大气不敢出。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那天我穿一件白的确良衬衣,那件的确良料子薄、透光。兜子里记者证的轮廓、烫金的封皮,隔着薄薄的确良,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我没有跟着掏钱,慢慢起身去端茶杯,装作不经意撩了一下外衣。昏暗灯光下,衣兜里这本红皮记者证,就这样落在对方眼里。
领头的一眼看见了。
方才的凶相一下子敛住,他愣了愣,回头和同伴飞快对视,气焰顿时矮了下去,不敢再上前威逼。几个人悄无声息退出门外,很快隐进路边的树影里。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饭店老板擦着满是油污的手快步走来,连连向我道谢。
如今回想,只觉得好笑。他们哪里是敬重我,只是心里有鬼,怕事情见报,招来麻烦。那个年代,南下山道上乱象多,出门谋生的人,心总是悬着。那本证件,不过是临时用上的一块单薄挡箭牌。
岁月悠悠,粤北青山依旧,往返广州的长途班车早已淡出大路。山边饭馆惊魂的一幕,满屋子惶恐的赶路人,还有那件薄而透光的白的确良衬衣,一同封存在南下采访的风尘记忆里。这不是杜撰的故事,是我当年路上真实遇上的一桩往事,算不上惊心动魄,只是旧时光里一段难忘的插曲。
《撰稿:张子保》
作者简历:
张子保,笔名淮河浪子,河南正阳人,媒体人、打工文学写作者。早年任乡镇报道员、县电视台记者,九十年代南下广东,创办《新莞人》报,专注记录务工群体的生活,散文、纪实作品散见于国内多家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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