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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所韩雅静:沉默里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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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环境网)

转自:中国环境网

人们常说,母爱是一条蜿蜒的河流,生生不息。后来我开始觉得,母爱是大地,默默提供养分,承受风雨,把每一段陪伴都压进名为岁月的岩层里,平时可能感受不到,但回望时会在那些坚韧的沉默中感受到力量和支撑,母亲的品格也逐渐融入我们的生命。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母亲身上有一股韧劲,好像所有的难题到她手上,都能变得容易解决;不同的角色,她也总能胜任。

母亲十七八岁的时候,是制衣厂的女工。一天傍晚,光线渐暗,制衣厂的缝纫机忽然停了。“缺一种特殊的纽扣,现在得有人去市区买,明天中午必须出货。”厂长攥着订单,目光扫过车。

制衣厂在镇上,到市区没有直达车,需要先走土路到渡口,坐船过河,再换两趟公交,到了市区还要穿几条巷子才到购买纽扣的店。一个来回,少说五六个小时,回来时天肯定黑透了。女工们大多已成家,她们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缝纫机或窗外渐沉的天色。安静的车间里,母亲站了起来,说“我去买”。旁边的工友也站起来说:“我陪她去。”

两人走出厂门时,夕阳已经从甘蔗林上方沉了下去,暮色泼洒了漫天绚烂。但行人脚步太急,心事太重,两个背影与盛大的日落擦肩而过,就匆匆走向快没入黑暗的石子路尽头。

多年后工友阿姨回忆,母亲其实从没去过市区,她们出了厂门步子很快,可走过几个路口后,到出镇的岔路口就停下来,张望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认得路,”阿姨说,“原来跟我一样蒙。”天黑透了,土路两边是齐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影影绰绰。一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偶尔路过的拖拉机轰隆声搅乱了暗黄的灯光。

走到渡口,最后一班船早就走了,她们沿着河走了很远,脚起了水泡,只觉得鞋子越来越紧。后来碰上一条晚归的渔船,才载她们过了河。河面很宽,船行到中间,阿姨回头看,来时的岸已经隐没在黑暗里。母亲坐在船头,抱着钱和单子,一句话没说。

上岸转公交,下车又步行,在巷子里转了三四圈才找到那家店。买好纽扣往回赶已是深夜,回程的路一模一样,只是更黑了。母亲把一大包纽扣紧紧抱在怀里,那包装袋里垒起来的纽扣比她还高半个头,沉得很,可她一直抱着,慢慢地走着。

回到厂里已是凌晨三点多,厂里还亮着灯,所有人都在等。当她们把纽扣抱进来时,女工们默默接过去,送上一个个赞许的眼神,几个竖起的大拇指。在无声的赞扬中,大家踩响了机器。第二天中午,订单按时运走。

母亲后来说起这件事,只有一句话:“总得有人去。”她没说的是,那一个来回,她走了整整一夜的路,其中有十几里路是没有任何灯光的荒郊野地。她没说的是,那个夜晚她心里怕不怕——她从来不说这些。

几年后,母亲辞职了,和我的父亲开始做起了小生意。我上小学时的一个下午,工厂对面,一辆载着十几个煤气瓶的运输车加完油,刚转出路口就抛锚了。司机跳下来检查车头,路人只是多看两眼,谁也没当回事。几分钟后,有人发现车斗里两个煤气瓶的瓶口在冒烟,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真切。“冒烟了!”喊声穿过马路。

母亲正在车间交代事情,听到喊声抬起头,放下东西快步走出去,后来变成小跑。到了厂门口她看清了,那辆运输车离加油机最多20米。20米的距离,如果爆炸就什么也来不及了。她转头对工人说:“快打119。”然后转身从墙角拎起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冲了出去。有人在后头喊,她没回头。行人在后退,司机愣在原地。

母亲跑到车尾,把灭火器一放,双手去扯捆气瓶的麻绳。绳子太紧,旁边有人递来剪刀。剪断绳子,她伸手去抱冒烟的气瓶;铁皮烫手,她缩了一下,马上又伸过去,咬着牙搬了下来。气瓶很沉,她抱着往远处走。司机回过神,也爬上去搬了另一个。两个气瓶被转移到十几米外的空地。母亲拿起灭火器对准冒烟处喷,白色干粉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厂里员工后来说,只看见一只手压着把手,那只手在抖。

消防车很快到了。消防员检查后说:“这两个瓶随时可能爆炸,我们穿着防护服都不敢直接搬。你太冒险了。”母亲身上还在抖,抹了把脸说:“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不能让它炸。”晚上父亲知道了,沉默很久说:“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孩子怎么办?”母亲盛饭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多年后我问起这事,她正择菜,头也不抬:“离加油站太近,旁边好几个厂,几百个工人。要是炸了,跑都来不及。”

母亲从未对我说过“你要勇敢、你要坚持”之类的话,她只是在那条漆黑的夜路上走了整整一夜,只是抱着滚烫的煤气瓶从加油站旁一步步走开。她面对困难时沉默而坚韧的身影,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干生态环保工作很艰苦,用脚丈量过的土地难以计数。但当我俯身细看这片大地时,才恍然发现母亲给予的养分,早已在我的血脉里流淌。如今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将那些朴实无华的坚守、不动声色的付出,一点点揉进工作中,渐渐地走了很远的路。那条路和最深处的那股劲儿,和母亲十七岁那年走过的夜路,是同一条路。

作者单位: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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