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家长群里,有人转了一段话,说是从一个高三孩子的日记本里抄出来的:“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高考,我只知道我妈要,我只能考。 ”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了一句:我家那个也是,问他为啥学,他说不上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因为十几年前,我也写过差不多的话。
我是2010年考进县一中的,就是那种在县城里算最好、放到市里排不上号的重点高中。
我们宿舍六个人,同届同班,睡上下铺,吃一锅饭,一起熬了三年。
毕业到现在,十二年过去了。
六个人走出六条完全不同的路,有人读了研进了体制,有人专科毕业在厂里倒班,有人回了老家开店,也有人到现在还在还房贷、算着下个月的开销。
当年我们谁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高考。
我们只知道,家里人要我们考,老师要我们考,周围所有人都在考。
今天我把我们六个的故事写下来,不是想讲什么大道理,就是想说一句: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要考的孩子,后来也都长大了,也都过上了各自的日子。
我们县一中,当年是省重点,一个年级二十个班,一千二百多人。
本科上线率大概六成出头,一本率不到两成。
这个数字放在省城不算什么,在我们县,已经是很多家庭能抓到的最高一根稻草了。
我进校那年,我爸在工地扎钢筋,我妈在超市理货,他们说不清一本二本的区别,只知道“考上大学就不用回来种地”。
宿舍是八人间改的六人间,铁架子床,一层放箱子一层睡人。
晚上十点半熄灯,宿管拿手电筒巡楼,被窝里全是小手电的光。
早上五点五十打铃,六点十分到教室,班主任站在门口数人头。![]()
这些细节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三年,每一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室友甲
室友甲是下面乡镇考上来的,家里种大棚蔬菜,父母天不亮就去镇上批发市场。
他有个姐姐,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供他念书。
他跟我们说,他姐当年成绩也不差,家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就让她出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我们都听懂了。
他在班里排前十,物理特别好,晚自习别人做卷子,他抱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来覆去地啃。
他的错题本用透明胶粘了三层,翻得边都毛了。
他不太爱说话,但谁问他题他都讲,讲得慢,一步一步来,讲完了还要问一句“懂没”。
高考他考了六百出头,报了省城的理工大学,学电气工程。
那几年电气正热,他爸在村里摆了酒,说儿子以后进电网,端铁饭碗。
大学四年他过得紧,一个月生活费六百块,周末去发传单、做家教。
毕业那年他考了老家市里的电网,笔试过了,面试刷了。
第二年再考,还是差一点。
第三年他去了邻省一个地级市的供电所,离家四百公里,一年回两次家。
他现在在那边的供电所干了快七年,正式编制,到手一个月七千多,加上年终和公积金,一年十二三万。
前年在那边结了婚,媳妇是当地小学老师,两个人凑了首付买了套九十平的房子,月供四千多。
他跟我说,日子过得去,就是离家远,他姐嫁到外省,他爸妈年纪大了,大棚也种不动了,他想着再过两年看能不能调回去,哪怕县里也行。
我问他,当年那么拼,值不值。
他笑了一下,说:“值不值不好说,反正我不用回去种大棚了。 ”
室友乙
室友乙是县城本地的,他爸在街上开了个五金店,他妈在店里守着,家里条件在我们宿舍算好的。
他脑子活,不爱死学,上课接老师话茬,晚自习偷看篮球杂志。
成绩中等偏上,模考在班里二十名上下晃。
他高考发挥一般,刚过二本线,报了个省内财经院校的市场营销。
他爸说学这个好,回来帮我看店。
他大学四年没怎么闲着,倒腾过手机卡,帮人代购过球鞋,毕业那年没找工作,直接回县城把他爸的店扩了,又租了隔壁门面,卖电动工具和五金配件。
头两年不好干,县城里做五金的有四五家,他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人家不认。
他就一家一家跑装修队,给人送烟递水,价格压到最低,赊账也肯。
第三年赶上县城新区开发,装修的人多了,他压的那批货翻了一倍价卖出去,一年挣了二十多万。
现在他店里有三个伙计,他管进货和跑工地,媳妇在店里管账,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了。
去年我回老家路过他店里,他正蹲门口吃盒饭,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坐。
我说你这老板当得挺自在。
他说自在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歇三天,天天开门。
早上七点卸货,晚上九点关门,比上班累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笑,我知道他是真觉得值。
他爸当年那个小店,现在一年流水小两百万,他跟我说,他这辈子不打算干别的了。![]()
室友丙
室友丙家是城郊的,他爸跑长途货运,常年不在家,他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他是我们宿舍最用功的一个,也是成绩最不稳的一个。
高一还行,高二下学期开始往下掉,越掉他越急,越急越学不进去,晚上打着手电筒做题做到一两点,白天上课打瞌睡。
班主任找他谈过好几回,没用。
高考他差二本线十几分,家里让他复读,他不肯,说再读一年他要疯了。
最后报了个省城的专科,学会计。
专科三年,他倒是踏实了,考了初级会计证,毕业进了市里一家小代理记账公司,一个月两千八,干了两年。
他不甘心,一边上班一边考专升本,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本科的会计学,脱产读了两年。
本科毕业那年他二十六了,进了市里一家中型制造企业做财务,从出纳干起。
头两年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多,但他肯熬,考出了中级会计证,去年升了财务主管,一个月九千,年底有奖金,一年到手十五万左右。
他前年在市里买了房,首付他爸出了一半,他自己攒了一半。
他媳妇是他专升本的同学,在银行做柜员。
他跟我说,他有时候做梦还在高考考场上,卷子做不完,急得一身汗。
我说你至于吗。
他说你不懂,那两年复读班没去成,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后来专升本、考中级,就是想把那个疙瘩解开。
我说解开了吗。
他说差不多了。
室友丁
室友丁是邻县的,家里条件不好,他妈身体有病,常年吃药,他爸在镇上打零工。
他是我们宿舍最省的一个,一个月生活费控制在三百块以内,食堂打最便宜的菜,馒头就咸菜是常态。
他成绩中不溜,不好不坏,从来没上过榜,也从来没掉过队。
高考他刚过三本线,家里供不起三本,他报了个铁路职业技术学院,学铁道机车。
专科两年半在校,半年在机务段实习。
毕业那年赶上铁路局大招,他分到了工务段,做线路工,就是扛着工具在线路上检修、巡道,风吹日晒,夜班多。
他干了三年,熬成了副工长,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加上各种补贴,一年九万左右。
前年他调到了离家近一点的站段,虽然还是夜班多,但回家方便了。
他在县城边上买了套二手房,六十多平,首付是这几年攒的,没跟家里要钱。
他媳妇是工务段食堂的,两个人日子过得简单,他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要紧的是他妈看病能报销一部分了。
他跟我说,当年班上比他考得好的,现在有的还在漂着,他一个专科生,好歹端上了铁饭碗,虽然这碗饭是拿夜班和一身油污换的。
室友戊
室友戊是市里来的,他爸在区教育局,他妈在小学当老师。
他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家里有“教育系统”背景的,但他成绩并不拔尖,班里十五六名,用他自己的话说,属于“老师不怎么管、家长不怎么愁”的那种。
高考他考得不错,去了省城一所211,读汉语言文学。
大学四年他过得最舒坦,社团、辩论队、支教,什么都掺和。
毕业那年他考了选调生,分回我们县,在乡镇党政办干了两年,后来借调到县委办,再后来考了市直机关的遴选,现在在市里一个局做副主任科员。
他跟我说,他这条路看着顺,其实每一步都卡在点上,差一点都不行。
选调生那年他们县招四个,他排第五,前面有个体检没过,他递补上的。![]()
遴选那年他笔试第三,面试翻到第二,刚好招两个。
他说他运气好,我信,但我也知道他大学四年没闲着,材料写得漂亮,领导才愿意放人。
他现在一年到手十一二万,市里房价不高,前年结了婚,媳妇在中学当老师,房子是他爸妈帮衬的首付。
他说他爸干了一辈子教育,到他这辈总算出了个“当干部的”,他爸挺满意。
他自己呢,说不上多喜欢这工作,就是稳当,看得见头。
我
最后说我自己。
我家是农村的,我爸在工地,我妈在超市,上面说的那些资源、背景、兜底,我家一样没有。
我高中三年成绩一直在班里中游偏上,高考发挥正常,过了一本线十几分,报了个省外普通一本的土木工程。
那时候土木还热,都说好就业。
大学四年我没怎么规划,随大流上课、考试、打游戏。
毕业那年土木行情还行,我签了一家省建工集团,跟着项目跑,工地在哪我在哪。
头三年在山区修高速,住活动板房,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冻得伸不出手。
工资一开始五千多,后来涨到八千,加上项目奖金,一年能拿十万出头。
干了五年,我考了一级建造师,跳槽到一家地产公司做工程管理,工资涨到一万五,但压力也上来了,赶工期的时候连着一个月不休息。
前年公司裁员,裁了两成,我留下来了,但年终奖砍了一半。
去年我考了监理工程师,想着给自己多留条路。
我现在一年到手十八万左右,听着不少,但房贷一个月六千,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媳妇在私企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多,两个人加起来刚够花。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算账,算着算着就睡不着。
我爸当年说考上大学就不用回来种地,我确实没回去种地,但我有时候觉得,我现在干的活,跟当年他在工地扎钢筋,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拿力气换钱,都是怕明天没活干。
前年同学聚会,我们宿舍六个人到了五个,室友甲从外省赶回来,室友丁下了夜班直接来的。
喝酒的时候没人提当年高考的事,都在说房贷、孩子、老人。
散场的时候室友乙喝多了,搂着我说,当年要知道是现在这样,还拼那个命干啥。
我说不拼你连现在这样都没有。
他想了想,说也是。
结尾
这些年我回老家,路过县一中门口,看见那些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孩子,早上六点多往里走,晚上十点多往外走,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那个疑问,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爸妈有没有说过“我只要你考”。
我想说的是,高考这个东西,你问它值不值,它没法回答你。
它只是把一群人放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跑完了,各走各的路。
有人跑得远,有人跑得近,有人跑岔了道,也有人压根没跑完。
但跑过那三年的人,后来不管走到哪,身上都带着那股劲儿,就是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来,起来了就往前走。
那个日记本里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高考”的孩子,你不用急着知道答案。
等你三十岁的时候再回头看,你可能会发现,答案早就写在你走过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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