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离婚证，前妻当众嘲讽我戴了三年绿帽，我一通电话让她瞬间慌

领完离婚证，前妻当众嘲讽我戴了三年绿帽，我一通电话让她瞬间慌那年我32岁。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还沾着隔夜的雨水，灰扑扑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出一股潮气。她踩着那双红底高跟鞋先一步跨下台阶，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看都没看就塞进包侧兜，倒是我，站在玻璃门里面把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照片是前年拍的，她那天特意做了头发，我穿的是她挑的那件藏蓝衬衫，两个人肩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摄影师喊了三遍“靠近点”，谁也没动。

“别看了，假的真不了。”她站在台阶下面回头，头发甩过来一股熟悉的洗发水味儿，柑橘调的，上个月刚换的牌子。她嘴角往上提了提，那种笑我在过去三年里见过太多次，像是对着镜子练过的表情，下巴微收，眼尾扫过来。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往炉膛里塞炭，铁夹子碰着炉壁当啷一响，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说：“陈默，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我把离婚证揣进外套内兜，拉链拉到顶。“没什么好问的。”

“那我替你说。”她朝前走两步，高跟鞋尖几乎要碰着我的运动鞋头，从包里摸出一包烟——南京，细支的，我给她买过一整条。“你心里肯定觉得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不想想，这三年你在家待过几个晚上？你那个破厂子，工资卡上每个月就那点钱，我买套护肤品都得算计着来。”她点烟的动作很熟练，防风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又缩回去，第一口烟吐到我领口的位置，“行，这些我认了，嫁你是我自己选的。但你陈默摸着良心说，你猜不到？”

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烟味钻进鼻子，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她的目光跟着我移动，像粘在鞋底的糖纸甩不掉。

“去年三月你说你出差去洛阳，”她伸出食指在我胸口戳了一下，指甲上还留着没卸干净的亮片甲油，刮得衬衫布料沙沙响，“你根本没去。你在你妈那儿待了三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把咱结婚时收的礼金存折拿给你看？你回来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你咋了你说厂里效益不好。陈默，你撒谎都撒不圆。”

我喉咙发紧。她说得没错，去年三月我确实没去洛阳，我妈打电话说我爸腿摔了，让我回去商量医药费的事。她翻我包找烟的时候看见过那张去县城的车票，我以为她没留意。

“你看，你瞒我，我也瞒你，咱俩扯平了。”她把烟灰往地上一弹，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红砖缝里。“不过你比我亏。我瞒你的是有人了，你瞒我的是——你妈管你借钱你都不敢跟我说。你怕什么？怕我骂你妈？陈默，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通人情？”

台阶底下这条路是建设路，车流不断，一辆电动车从她身后窜过去，骑车的大姐回头瞅了一眼。她侧了侧身，把烟叼在嘴角，嘴角那道笑又深了。“你不想知道是谁？”

“不想。”

“我偏要告诉你。”她把烟扔在地上，鞋尖碾了一下，烟头在湿水泥地上留下一个黑点。“周斌。你们厂销售科那个周斌。去年五一咱俩请他们两口子吃饭，他媳妇还夸我裙子好看——那条碎花裙子就是周斌买的，那天是他第一次约我去看家具。你猜怎么着，家具城二楼那个卖沙发的女的，还叫我周太太。”

风从建设路那头灌过来，卷着公交车刹车时那种橡胶烧糊的气味。我外套兜里的离婚证硌着肋骨，硬邦邦的一个小方块。

“三年，”她竖起右手三根手指，指甲上的亮片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你算算，从你第一次说加班不回来吃晚饭开始，到今天，是不是正好三年？”

卖红薯的老头拿铁夹子敲了敲炉子边沿，冲我吆喝了一声：“小伙子，最后两个了，便宜给你！”我没接话。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远远按了一下，路边一辆白色宝来闪了两下灯——车是去年底换的，她说她娘家给添了钱，我信了。

“行了，证也领了，话也说透了。”她朝车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这回脸上的笑没了，嘴角往下撇着，像吃了什么不对味的东西。“陈默，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你这个人，揍你一拳你都闷着不出声。我跟你过了三年，你连跟我吵一架都不会。周斌不一样，他急了会摔杯子，会骂人，会半夜开车带我去吃烧烤。你呢？你就会闷头修你那破机器，修完了一身机油味儿往床上一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她拉开车门，真皮座椅上套着夏季凉垫，淡紫色的，也是我没见过的。“哦对了，房子归你那事我没意见，反正那房子是你妈掏的首付，我住着也不踏实。但是——”她扶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拔高了一截，建设路上骑电动车的人开始往这边扭头，“你记着，以后你妈再要借钱，别从你工资卡里抠，你那个卡号我记了三年，一下没动过。你跟你妈说，让她把棺材本看好了，别回头又填了哪个坑里。”

宝来的发动机响了，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厂里调度老赵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一听：“陈默你赶紧来一趟，周斌那小子把上个月的出货单全改了，财务对不上账，厂长拍桌子呢。”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又听了一遍，老赵那破锣嗓子在建设路的车流声里格外清楚。抬头的时候，宝来已经汇入车流，尾灯在十字路口闪了两下黄灯就看不见了。

烤红薯的老头终于把最后两个包进纸袋，往我脚边一搁：“拿着吧，看你站半天了，三块钱。”我扫了码付了钱，掰开一个，热气往脸上扑，金黄的瓤烫得我左手倒右手。建设路对面的彩票店门口蹲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边搁着搪瓷缸子，其中一个正跳马，嘴里念叨“将你一军”。我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齁，嗓子眼却堵得慌。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电话，屏幕上跳着“妈”。接起来我妈在那头先叹了一口气，说：“办完了？”我说办完了。她说：“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你爸说想吃饺子，茴香馅的。”我说回。她顿了顿，又说：“你那个卡里还剩多少钱？你爸下礼拜复查还得交两千押金……”我说妈，我一会儿转你。她哦了一声挂了。

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等车的时候翻手机相册，去年五一那顿饭的照片还在——周斌坐她左边，他媳妇坐我右边，她穿了条墨绿碎花裙子，领口别着我送她的银胸针。照片里周斌正给她倒酒，她侧着脸笑，跟今天在台阶上那种笑一模一样。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座。车开过厂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周斌那辆银色骐达停在传达室旁边，车窗摇下来一半，副驾上扔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子东西——是条烟，南京细支。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骐达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周斌从驾驶座探出脑袋，冲门卫老刘喊了句什么，隔着两层玻璃我听不真切。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号码存了两年多，一次没拨过。备注就俩字：老表。

车到下一站，上来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叽叽喳喳把过道堵了。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按键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一个瓮声瓮气的男人嗓子：“哪位？”

“老表，”我说，“我陈默。你上回说的那个事，我应了。对，就现在。”

挂了电话，公交车正拐进胜利街，阳光从左边车窗打进来，照得我手背上全是汗。窗外人行道上一对老夫妻正往菜市场走，老头拎着布袋子，老太太挽着他胳膊，两个人走得慢，后面骑共享单车的小伙子耐着性子跟在后面摁铃铛。我把红薯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甜味没了，只剩皮上那点焦苦。

厂区门口周斌那辆骐达已经开走了，传达室老刘正拿扫帚往外扫落叶。我提前一站下了车，往厂里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刘跟我打招呼：“陈工，今天不是请假了么？”我说假销了，下午还有活。老刘哦了一声，扫帚往花坛边上一靠，压低嗓子说了句：“周斌上午来把抽屉里东西收拾走了，走的急，桌上一卷胶带都没拿。”我说知道了。

车间里机器都停着，中午休息时间，只有财务室灯亮着，隔着百叶窗能看见厂长那顶灰白头发一耸一耸的——他着急就爱挠头。我推门进去，厂长抬头看见是我，把手里一摞出货单往桌上一拍：“你来得正好，周斌经手的这批货，客户说数量对不上，少了整整四箱。四箱啊！值八万！”财务小孙在旁边翻电脑，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而且回款账户他上个月私自改成了个新开的户头，叫什么商贸公司，法人代表姓周。”

我拉把椅子坐下，把离婚证从兜里掏出来搁在厂长桌上。厂长愣了一下，看看证又看看我：“你这是……”

“上午刚办的。”我说，“厂长，周斌跟我前妻那点事，厂里早有人知道吧？”

厂长手停在半空，挠头那个动作僵住了。财务小孙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厂长，又飞快低下头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乱响。窗外车间里有人推液压车，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闷雷似的响动，由近及远。

“陈默啊，”厂长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弹簧吱呀一声，“这事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周斌那个销售科，以前报销单子就乱七八糟，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他能拉来订单。谁知道他胃口这么大……”他拿手指头敲了敲那摞出货单，“你现在什么想法？”

我把离婚证收回兜里，站起身。“厂长，出货单的单号您让财务调出来，我挨个对。还有那个新户头，开户行地址小孙查得到吧？我去跑一趟。”小孙点头，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开户行在城东开发区，离周斌家不到两公里。

从厂里出来已经两点多了，太阳把厂区水泥地晒得发白。我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往城东走，路过建设路和胜利街交叉口的时候，红灯，我单脚支地停下来。旁边一辆白色宝来并排停着——她摇下车窗，副驾上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女的，正拿小镜子补口红。她也看见我了，眼神在我电动车把手上挂的塑料袋上扫了一眼，那袋子里是刚才厂长塞给我的两盒打印纸。她把窗户升上去，跟旁边那女的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绿灯亮了，宝来一脚油门窜出去。我没追，拧着电门往开发区方向拐，后视镜里建设路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电动车经过一家烟酒店，门口喇叭正循环播“南京细支到货，欲购从速”，我捏了刹车停了两秒，鬼使神差进去买了一包，揣兜里没拆。

开发区那条路叫兴业街，两边全是新盖的厂房，玻璃幕墙反射着西晒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找到小孙说的那家开户行，是个农商行的小网点，营业厅里就一个柜台开着，柜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我走过去敲了敲柜台玻璃：“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对公账户的事。”

她抬头，推了推眼镜：“开户还是变更？”

“查询。”我把厂里的工商登记复印件推过去，“这家商贸公司注册地址在咱们这儿吧？我想确认一下他们的开户资料。”

小姑娘接过复印件看了一眼，又看看我：“你是法人本人吗？”

“我是合作方，有笔款子要打，对方给的这个账户，我核对一下真伪。”

她犹豫了一下，把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你等等，我叫我们主管。”起身往里走，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响。过了两三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出来，胸牌上写着“运营主管”，手里拿着我那张复印件，脸上挂着那种银行柜台标准的客气表情：“先生您好，这个账户的法人周先生是我们这里的客户，按规定我们只能向本人或有权机关提供账户信息……”

“行，”我打断他，“那你帮我带句话给周斌。你就说，陈默下午来过，问他骐达副驾上那条烟是不是忘在传达室了。”

主管脸上那层客气有点挂不住，嘴角抽了抽：“这……这不太合适吧？”

“你就照实说。”我把电动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他听了会来找我的。”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兴业街上的厂房影子拉得老长。我骑上电动车往我妈家走，路上手机响了，一串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陈默？我是周斌。你下午去银行了？”

“去了。”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不大，但能听见那头有电视声，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哈哈笑成一片。

“没什么意思。你改出货单，改回款账户，问过我意见了吗？”

“你少跟我扯这些！”电视声突然小了，估计是他拿遥控器按了静音，“陈默我告诉你，我跟张薇的事你冲我来，别他妈跟个娘们儿似的背后捅咕。银行那边是我私人业务，你让老表来查我？”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树荫罩着车筐里的打印纸，风一吹纸角哗哗翻。“周斌，张薇上午在民政局门口跟我说，她跟你在一块三年了。三年。你媳妇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电视里又有人笑，笑声没完没了。“你少拿我媳妇说事。”他语气软下来一点，但嘴还硬着，“陈默，咱俩共事也四五年了，我啥人你知道。出货单那事……我周转不开，过了这坎我就填回去。你让老表那边停手，别查了，回头我请你吃饭，咱把话说开。”

“饭就免了。”我把手机换了个手，“你周转不开，改单子填自己兜里，回头厂长查下来你让我给你兜着？周斌，你睡我老婆，我没找你算账，你倒先让我给你擦屁股？”

槐树上掉下来个虫屎粒儿，正好落在手机屏上，我拿袖子擦了。“晚上八点，厂里财务室，你自己把事说清楚。你不来，老表那边该走的程序就走。”我没等他回话，直接挂了。

到家我妈正蹲门口摘茴香，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见我电动车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围裙：“饺子馅拌好了，你爸在屋里擀皮呢。证呢？我看看。”

我把离婚证递过去。她翻开看了两眼，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啥也没说，把证合上塞回我手里。“进去洗手。”她弯腰端起茴香盆，盆底滴下来的水在门槛石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晚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又响，这回是老表。我端着饺子碗走到院子里接，老表在那头先骂了两句脏话，然后说：“查着了。周斌那个商贸公司，法人是他，股东还有一个人——张薇。去年十一月注册的，注册资金二十万，张薇认缴八万。我说陈默，你这老婆……前妻，掺和得挺深啊。”

院子里丝瓜架挡了半个月亮，蚊子绕着晾衣绳上挂的旧灯泡嗡嗡转。我咬了口饺子，茴香的味道冲鼻子。“老表，出货单那事，厂里明天报案够不够格？”

“八万块钱，够了。你那边证据收齐了我这边就递材料。”老表顿了顿，“不过陈默，你可想好了。一旦立了案，不光周斌，张薇作为股东也得跟着走。你俩今天刚离婚，你要不要再问问她？”

我把碗搁在窗台上，拿筷子头拨了拨丝瓜叶子上的青虫。“不问。她上午亲口跟我说的，周斌给她买车买裙子，她心里有数。成年人了，自己选的路。”

挂了电话回屋，我妈正往保鲜盒里码饺子，码一层撒一层面粉。“给你装了四十个，明天带厂里微波炉热热吃。”她手上不停，低着头说，“你爸让我问你，钱够不够花？不够先从我们这拿。”

我坐回桌前，把碗里最后两个饺子扒拉进嘴。“够。妈，你那存折上的钱别动了，我一会儿转你两千。”我爸从老花镜上面看我，擀面杖在手里搓了搓，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吃蒜不？”

晚上七点半我往厂里赶，路过建设路那个烤红薯摊，老头已经收摊了，剩一地红薯皮和几个踩扁的纸杯。到厂里七点五十，财务室灯亮着，厂长和小孙都在，桌上摊着那摞出货单。八点过五分，院子里传来汽车声，我隔着百叶窗缝往外看，白色宝来停在车间门口，张薇从驾驶座下来，周斌从副驾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财务室走。张薇还穿着上午那身衣服，高跟鞋踩在车间水泥地上咔咔响，走到门口她看见我坐在里面，脚底下顿了一下。

周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撂：“厂长，这是四万，先补一半，剩下四万我月底之前凑齐。”他看都没看我，脖子上的金链子晃来晃去。张薇跟在他后面，站在门框边上没往里走，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墙上贴的安全生产守则。

厂长拆开信封数了数，往桌上一拍：“周斌，钱是一回事，事是另一回事。你私改回款账户这事，财务已经报上去了，明天公安来不来，我说了不算。”

周斌这才扭过脸看我，脖子上青筋暴起来：“陈默，你行啊。上午离婚，下午查我，晚上就带人堵门？你他妈属狗的吧？”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从兜里掏出那包南京细支，拆开抽出一根，没点，就在手指头间转。“周斌，你跟她三年，我今儿才知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去年三月跟我媳妇说我去洛阳出差那回，你俩在哪？”

张薇在门口突然出声：“陈默你够了！咱俩的事你扯他干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打了个趔趄，扶了一下门框。脸上那表情我头一回见，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瞪得溜圆，跟上午在民政局台阶上那种游刃有余完全两码事。

我把烟搁在桌上，拿手机翻出老表发来的工商登记截图，屏幕冲着张薇举起来：“股东张薇，认缴八万。去年十一月注册的。你拿咱俩婚内存款填周斌的窟窿，这钱怎么算？”

张薇脸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蹦出字来。周斌伸手来夺我手机，厂长站起来一拍桌子：“周斌！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呢！”小孙赶紧拿手机录像，镜头对着周斌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张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她盯着我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声音突然软下来：“陈默……那钱是我婚前攒的，跟他公司没关系……”

“你婚前那点存款去年三月就买理财了，理财到期日是今年九月。”我把手机收回来，“十一月注册公司，你钱哪来的？”

她嘴张开又合上，反复两回，最后扭头看周斌。周斌不看她，低着头摆弄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封口。财务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车间里夜班工人开动机器，轰隆隆响起来，震得桌上水杯里的水面一圈一圈晃。

张薇突然转身往院子里走，高跟鞋踩得又急又碎。周斌喊了她一声：“张薇！”她没理，拉开宝来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来，发动机响了两声没打着，第三下才点着火。宝来倒出车间门口，掉头的时候车尾差点蹭上花坛，然后一脚油门蹿出大门，尾灯拐上建设路就看不见了。

周斌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被他捏得皱皱巴巴。“陈默，”他嗓子哑得厉害，“你他妈真行。”

我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周斌，四万你拿回去。明天早上八点，你带着完整的出货单明细和回款记录来厂长办公室。差一页，老表那边就递材料。”我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了，骐达副驾那条烟，我买的，你要抽就抽，不抽还给门卫老刘，他捡的。”

出了厂门，建设路上路灯全亮了，烤红薯老头收摊的地方停着辆环卫三轮车，一个穿橘马甲的阿姨正拿大扫帚扫地上的红薯皮。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张薇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陈默，那个股东的事我不知情，是他拿我身份证去办的。”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去，电动车拐进小区门口那条巷子。巷子口水果摊还亮着灯，老板娘正往纸板上写“西瓜八毛”，看见我喊了一声：“小陈，你媳妇刚才开车回来了一趟，拿了个箱子又走了，你俩咋回事啊？”

我说没事，搬东西呢。上楼开门，客厅里果然空了一块——电视柜上那盆绿萝没了，鞋柜里她的拖鞋没了，冰箱上贴的便利贴撕得只剩个白印子。厨房灶台上搁着半袋没吃完的茴香，我妈下午择好让我带回来的。我把茴香塞冰箱，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想了想，塞进抽屉里。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厂里工作群，厂长发了条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体中层开会，议题是销售科账目核查。下面一堆人扣“收到”，我也扣了个“收到”。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周斌上一条发言是三天前，转发了个物流公司的广告，底下一排人点赞，我也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离婚证从外套兜里掏出来搁茶几上，暗红色封面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光。茶几玻璃板下面压着张照片，是前年春节在她家拍的，她爸她妈坐中间，我俩站后头，她那时候还没换那款柑橘味洗发水，头发上还是老牌子的茉莉香。照片里她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拿手机拍了张离婚证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就配了俩字：办完。没到两分钟，底下冒出十几条评论，有问咋回事的，有发抱拳表情的，我妈在底下回了一句：“明天回来吃饺子。”我二姨跟了一句：“茴香馅的？给我留点。”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左边鬓角有一撮翘起来，拿水抹了两下没压住。外面巷子里水果老板娘正收摊，铁皮卷帘门哗啦哗啦响，拉到底咣当一声。楼上不知道谁家孩子练钢琴，同一段旋律翻来覆去弹，弹错一个音就从头来。

第二天早上我到厂里，厂长办公室门口已经站了俩穿便衣的，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城东派出所的老魏，以前厂里丢铜料的时候来过。老魏冲我点点头：“陈工，周斌那个案子你们厂长递的材料，我们过来做个笔录。”我说行，我那边有银行流水和聊天截图，一会儿送过来。

周斌是九点半到的，夹着个档案袋，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见老魏坐在屋里，脚底下停都没停直接拐弯往车间走。厂长喊了一声：“周斌！你上哪去？”他站住了，档案袋往桌上一扔：“钱凑齐了，八万，一分不少。单子明细也在里头。”老魏翻开档案袋看了看，抽出几张纸影印件：“周先生，这个新户头的开户资料是你本人签的字吗？”

周斌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点了头。老魏把材料收进文件袋：“行，那跟我们回所里一趟，把情况说清楚。主动退赔可以从轻处理，但程序得走完。”

周斌被带走的时候经过车间门口，几个工人正蹲在花坛边吃早饭，油条豆浆摆了一地。他低着头过去，没人跟他打招呼。我站在二楼走廊窗户边上看着，他上警车之前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没躲，就这么对着看。他移开目光，猫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警车拐上建设路，跟早高峰的车流混在一起，一会儿就分不清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小孙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压着嗓子说：“陈哥，张薇刚来把周斌办公室抽屉里东西收走了，钥匙是周斌媳妇早上送来的，俩人还说了几句话，看着挺平静的。”我扒了口米饭：“周斌媳妇知道多少？”“好像全知道了，周斌昨晚回去就招了。他媳妇今早直接去银行把联名账户挂失了，孩子送姥姥家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小孙看我不接话，拿筷子戳了戳餐盘边沿：“陈哥，你不生气啊？”

“气过了。”我把空盘子端起来往回收处走，“昨儿在民政局门口就气完了。”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我妈那儿送饺子钱。进门我爸正坐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播本地新闻，说城东开发区一家商贸公司涉嫌虚假注册，市场监管局正在调查。我爸拿遥控器调小了声音，冲我妈喊：“老婆子，你儿子上电视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啥？”

“我说陈默，上电视了！那个骗他钱的商贸公司被查了！”

我妈举着锅铲走出来，盯着电视看了两眼，又看看我：“那钱能要回来不？”

我从兜里掏出工资卡搁桌上：“周斌退了八万，厂里那边走完流程下个月应该能到账。妈，你那两千不用转了，我够用。”

我妈拿锅铲指着我：“那你以后长不长记性？找媳妇别光看脸，看看人家人品德行！”我爸在沙发上嘿嘿笑，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你少说两句，孩子刚离完婚。”

我妈瞪了他一样，转身回厨房，锅铲在铁锅里碰得叮当响：“我就是气不过！那闺女看着多好一人，咋能干这种事！”她在厨房里念叨了一长串，从张薇头一回上门吃饭夸她裙子好看，一直数落到去年过年她没来吃年夜饭。

我坐沙发上跟我爸看了会儿新闻，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张薇发了条短信过来，就三行字：“陈默，我对不起你。那八万块钱我会还你的。咱俩的事我认，你保重。”

我看完把短信删了，锁屏搁回去。我爸斜眼瞅了一下，没问，把遥控器递给我：“换个台，看看足球。”

傍晚回自己家，路过建设路那个烤红薯摊，老头又出摊了，铁皮炉子冒着一缕青烟。我捏了闸停下车，老头认出来了：“哟，小伙子，今儿就剩一个了，给你留着呢。”我扫码付钱，他把红薯包好递过来，顺嘴问了句：“你媳妇今儿没跟你一块？”

“离了。”我说。

老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把纸袋往我车筐里塞好：“离就离吧，红薯该吃还得吃。”

我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家走，建设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手机又震，厂里工作群在发中秋值班表，底下有人问周斌销售科谁接手，厂长回了一句：陈默暂代，下周交接。

我在群里扣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兜里，电动车拐进小区巷子。水果摊老板娘正往货架上摆新到的橘子，看见我喊了声：“小陈，今儿没买西瓜？”我说改吃红薯了。她哈哈笑，说那橘子来点不？保甜。我说行，称五斤。

上楼开门，屋里还是空了一块，但冰箱里有茴香，抽屉里有那根没点的南京细支，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春节合影还在。我把它抽出来看了看，翻到背面，张薇以前拿圆珠笔写过一行小字：2019年春节，爸妈家。字迹有点洇了，我拿橡皮擦了擦没擦掉，又塞回玻璃板底下。

洗了个红薯啃着，手机响了，老表打来的：“陈默，周斌那边按流程走，退赔加罚款，人先放回来了，案子还在查。你那个前妻的股东身份，市场监管那边说要她自己来说明情况，她今天下午去了，态度还行，说是被周斌骗了，提供了一堆聊天记录当证据。”

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行，她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老表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真不打算再问问她？毕竟三年夫妻……”

“老表，”我打断他，“三年夫妻她瞒我三年，我问她干啥？让她再给我编一套词儿？”

老表叹了口气，说那行吧有事再联系，挂了。

晚上九点多，我下楼倒垃圾，巷子口水果摊已经收了，卷帘门拉到底。隔壁彩票店还开着，两个老头在路灯底下下象棋，其中一个看见我招手：“小伙子来一盘？”我说不了，明儿还上班。老头拿车吃了对方一个马，嘴里念叨：“上班好啊，上班踏实。”

我站旁边看了两分钟，起风了，巷子口那棵槐树往下掉叶子，有一片正好落在棋盘上，老头拈起来往旁边一弹：“去，别碍事。”

回家冲了澡躺床上，手机亮了，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陈哥，我是周斌媳妇。明天能见一面吗？有点事想跟你说。”我回了一个字：行。她秒回一条：“明天中午十二点，你们厂门口那个拉面馆。”我说好。

把手机搁枕头边，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楼上钢琴声又响起来，这回换了个曲子，还是弹得磕磕绊绊。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起上午在民政局台阶上张薇说的那句“你猜不到”，现在想想，她是对的，我确实没猜到。不过猜不到有猜不到的好处——想不着，就不惦记了。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五分钟到拉面馆，周斌媳妇已经坐着了。她比上次吃饭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看见我进来，她把桌上那碗面往旁边推了推：“陈哥，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老板过来问吃啥，我说大碗加肉。她搅了搅碗里的面汤，先开了口：“周斌的事你对不住你，我替他赔个不是。”她说着站起来，真鞠了个躬。我赶紧摆手：“别别，嫂子你坐。”

她坐回去，拿纸巾擦了擦鼻子：“那八万块钱，周斌退回去的，是我们两口子攒着给闺女上初中用的。他背着我拿去填窟窿，我昨晚上才知道。陈哥，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同情，我就是想跟你说——你那个前妻，她上个月还来我家送过一箱牛奶，跟我说你俩要离婚了，让我帮她劝周斌赶紧离。我当时还纳闷呢，周斌跟她啥时候这么熟了……”她说到这顿了顿，拿筷子挑了一根面又放下，“现在想想，我比你还傻。”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掰开筷子搅了搅，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嫂子，”我说，“你打算咋办？”

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能咋办，孩子还在呢。周斌写了保证书，工资卡以后归我管，销售科他回不去了，厂长说让他待岗。我娘家那边还不知道，知道了得闹翻天。”她低头吃了两口面，突然抬头，“陈哥，你那个银行卡号能给我不？那八万块里有我四万，我攒的私房钱，我得还你。”

我拿筷子在汤里搅了搅：“嫂子，周斌退厂里了，剩下的走程序。你那份不用单给我。”

她摇头：“那不行。我嫁的是他，他欠的账我认一半。”她掏出手机，真让我报卡号。我按住她手机：“这样，你那四万你先留着给孩子交学费。周斌要是再犯浑，你直接找老魏，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她愣了愣，眼圈一红又要掉泪，赶紧拿手背一抹：“那不行，账得清。你不给我卡号我下午直接去厂里找财务。”我叹了口气，把卡号报给她。她当着我面转了账，转完把转账截图拿给我看，备注写着：周斌还款。

我看了眼手机，到账短信进来了。我朝她举了举面碗：“行，那我不客气了。吃面。”

她终于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挺勉强。两个人闷头吃面，拉面馆老板在灶台后面抻面，面团摔在案板上啪啪响。吃完往外走，她骑上电动车，临走跟我说了句：“陈哥，你也别太较真了，该往前看往前看。”我点头说好。

下午回厂里，厂长把我叫过去，桌上放着份文件：“销售科你先管着，工资涨一级。另外你那个离婚的事……厂里有人传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厂长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张薇刚才打电话到办公室，问你手机是不是换号了，她打不通。”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未接来电，估计她拉黑又取消了。“我晚上给她回一个。”我说。

出了厂长办公室，我去销售科那屋收拾周斌留下的烂摊子，桌子底下扫出来一堆碎纸片，拼了拼是几张没交的报销单。窗台上还搁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瓶身上贴了个淡紫色发圈——张薇的，她老丢发圈，三年里我起码给她买过二十个。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家给张薇回了电话，她接起来先说了一串“对不起”，我打断她：“钱的事周斌退了，你那个股东身份市场监管那边你配合好就行。咱俩没啥可说的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陈默，你那根烟……别抽了。你嗓子不好。”我笑了一下：“没抽，搁抽屉里呢。”她嗯了一声，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抽屉里那根南京细支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我妈秒回：“你敢抽烟我打断你腿！”我二姨跟了一句：“这孩子，吓唬谁呢。”我笑着把烟塞回抽屉，关灯睡觉。

楼上钢琴声停了，巷子里水果摊老板娘正在锁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头，世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