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平原中部,大运河边上,有个老地方叫河间府,古时候人称 “京南第一府”,和保定、济南、开封齐名。河间,顾名思义,就是九河之间。早年黄河下游分出好多条河道,这片土地被河水环绕,河间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从先秦一直到民国初年,这里前后八百多年都是府城,既是守着京城南边的要塞,又是运河上热闹的码头,正史、民间传说、古典小说里,到处都有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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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春秋战国,这里就是燕、赵两国来回争夺的地界,《战国策》里就记下了河间的名字。西汉的时候,朝廷在这里封了河间国。大家熟悉的毛苌,就是在河间传授《诗经》,让这部古书在北方传了下来。后来这里一会儿叫河间郡,一会儿叫瀛州。到北宋大观二年,瀛州正式升级成河间府。那时候宋辽对峙,河间就在前线,是边防重地,既要打仗,也开榷场做生意,南北的人在这里互通往来。金元两代,这里依旧是北方要道;明朝定都北京之后,河间府地位更重,管辖范围很大,今天沧州大部分地方,还有东光、吴桥、献县、肃宁、任丘,甚至天津南边不少地方,当年都归河间府管。大运河穿府而过,南来北往的漕船、客商、赶考的读书人、押送犯人的官差,都要从这里经过,城里客栈、商铺林立,十分繁华。清代前期还是这个格局,后来分出天津府,河间的地盘才小了一些。一直到民国二年,全国废除府制,延续八百多年的河间府才退出行政序列,只留下府署旧址,供后人回望。
这片土地上,代代流传着不少老故事。最出名的,当属杨六郎摆牤牛阵。北宋杨延昭驻守河间一带对抗辽兵,兵力不足,他想出一个法子,把上千头牤牛饿上几天,牛角绑上尖刀,一放出去,牛群直奔敌营,冲得辽军大乱。直到今天,河间周边还有牤牛庄这类村子,老人们都说,那就是当年摆阵屯牛的旧址。
还有一个很古老的水仙传说,叫圣姑沉水。古时候河间水多,经常闹水灾,传说有个郝姓姑娘,被龙宫来人迎接,自己沉入水中做了水仙。百姓感念她,修了圣姑祠,还把龙王塑像摆在旁边,民间戏称龙王是圣姑的 “姑夫”,这个故事早在《述异记》里就有记载,是本地很古老的河神信仰。
大伙最熟悉的河间驴肉火烧,也带着一段传说。相传乾隆南巡路过河间,吃到夹着驴肉的热火烧,火烧张开像蛤蟆张嘴,随口给它起了个外号叫 “蛤蟆吞蜜”,这个说法也就跟着驴肉火烧一起,一直传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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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河间的奇闻,绕不开纪晓岚。他本就是河间府献县人,写的《阅微草堂笔记》里,大把故事就发生在河间府各个乡下、渡口、老祠堂。有夜里赶路撞见鬼怪的,有老宅子里住狐仙的,还有河工讲的水里因果怪事。书里的狐鬼不单单只会害人,不少还懂人情、讲恩怨,满是冀中乡土的味道,差不多就是收集了一整本河间本地的奇谈。
也正因为河间是官道、运河必经之地,官府驿站多,商旅绿林往来不绝,所以古代小说、评书鼓书,总爱把故事放在河间府。
蒲松龄《聊斋志异》里有一篇《河间生》,写河间书生和狐仙一起喝酒论诗,潇洒有趣,是聊斋里很有名的狐仙故事。公案小说《施公案》多次写到施公到河间府升堂审案,百姓到府衙告状,捕快在周边查访强盗;《彭公案》里,黄三太一众江湖好汉,也常在河间地界和绿林中人交手。
《说岳全传》里金兵南下,直扑河间府,河间节度使张叔夜势单力薄,只好假意投降,保全一城百姓,等着机会再反击,这段也是评书《岳飞传》里常讲的段落。《隋唐演义》里秦琼押着寿礼赶路,途经河间府任丘,在客店丢了黄骠马和礼物,也是一段经典情节。
河间本地最有名的公案故事,是《蒸骨三验》。故事发生在河间府肃宁县,兄妹蒙受冤屈,县里断案不公,哥哥一路去河间府告状。知府前后三次开棺验骨,层层查验,才把冤案查清。这个故事没有单独的大部头古本,但是西河大鼓、河北梆子都爱演,沧州、冀中一带的老人,大多听过这个案子。除此之外,《于公案》《永庆升平》《绿牡丹》这些旧小说,也都有章节写到河间,或是清官查案,或是好汉赶路、江湖争斗。
除了书本,本地鼓书还有不少小段,像《马踏河间府》《河间府拿白槐》,都是老一辈艺人在茶馆里传唱的故事。
如今河间府早就不再是官府建制,当年的滚滚漕水、边关烽火,也都消散了。但是它不只是史书上一个地名。它是毛诗流传的文脉之地,是杨六郎守边的古战场,是纪晓岚记录狐鬼异闻的故乡,也是无数公案、侠义小说里,那个官差升堂、好汉歇脚、百姓赶路的京南大府。走在河间的街巷,一口驴肉火烧下肚,耳边若是再响起一段西河大鼓,八百多年的瀛州旧事,仿佛就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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