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二年八月,侯景在寿阳起兵,兵力不过八千。
消息传到建康,梁武帝萧衍听完,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安心的话:“是何能为,吾以折棰笞之。 ”他能干什么,我拿根棍子就能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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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这句话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贵的笑话。
侯景从寿阳南下,一路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十月抵达长江北岸,渡江时只带了八百人。八百人过江,对岸是梁朝经营了几十年的首都建康。八百人打一个帝国,赢了。 太清三年三月,台城陷落。五月,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被囚禁在台城净居殿,活活饿死。死前想喝一口蜂蜜水,左右无人应答,最后发出两声“荷荷”,气绝。
一个拥有整个南朝的皇帝,被八百人渡江的叛将围在宫里饿死。这件事如果只归结为“侯景能打”,就把它看浅了。侯景过江的时候,手里真正攥着的,不是那八百把刀,是三样梁朝自己送给他的东西。
第一样东西,是一道口子。
梁朝的长江防线,核心在采石。但侯景起兵时,梁武帝派去守采石的,是临贺王萧正德。
萧正德是谁?梁武帝的侄子,早年曾被梁武帝收养为嗣子,后来梁武帝有了亲儿子,就把他还给了本家。萧正德“心常怏怏”,觉得自己被耍了,一直等着机会。侯景起兵之前,就已经和萧正德搭上了线,密信里写得很直接:“大王若有意,仆当为内应。” 萧正德回信说:“仆为内应,汝为外援,何患不克。 ”
于是,当侯景的八百人出现在采石江面时,萧正德派出了几十艘大船,把他接过了长江。梁朝的长江天险,在那一刻形同虚设,因为守门的人,把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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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抓住的第一样东西,是梁朝宗室内部那道早就裂开的口子。萧正德不是特例,他是梁朝宗室的一个缩影:被梁武帝“宽纵”了几十年,每一个藩王手里都有兵、有地、有想法。八百人不是打进来的,是被请进来的。
第二样东西,是梁武帝本人的迟钝。
侯景起兵的消息传来,梁武帝的第一反应是笑。这个反应不是装出来的,他是一个在位四十七年的皇帝,见过太多叛乱,每一次都平了。他有理由自信。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老了,他身边的能打的人,也老了。
梁朝最能打的将领,羊侃。侯景围城时,羊侃拼了命守台城,多次击退叛军。但他病倒了,太清二年十二月,羊侃死在城中。羊侃一死,台城里再没有一个能组织有效防御的人。
梁武帝把希望寄托在各地的藩王身上。他下诏勤王,各路宗室确实来了不少,邵陵王萧纶、湘东王萧绎、武陵王萧纪,都派了兵。但这些人到了建康外围之后,做了一件极其默契的事:按兵不动。
他们不是来救驾的,他们是来看戏的。梁武帝已经八十六岁了,太子萧纲性格柔弱,一旦台城陷落,谁先到建康,谁就有机会坐上那个位子。勤王不积极,是因为“王”死了,他们才有机会勤“自己”。
侯景抓住的第二样东西,是梁朝宗室对皇位的集体觊觎。他不需要打败所有藩王,他只需要撑到所有人都觉得“皇帝救不救无所谓”的那一刻。 他撑到了。
第三样东西,是他自己手里的那把刀,梁朝递过来的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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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渡江之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下了命令:废除梁朝的苛捐杂税,释放被没为奴的北方人,免除他们的奴籍。
建康城里的奴仆、佃客、被士族门阀压了几十年的底层人,听到这个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向侯景。侯景的八百人,过江之后迅速膨胀到数万,靠的不是征兵,是造反。 那些给士族当牛做马的人,第一次看到有人替他们说话,他们拿起刀,跟着侯景冲进了台城。
梁朝几十年门阀政治的账,在这一刻被翻了出来。 士族占着高位、占着土地、占着奴仆,底层人没有任何上升的通道。侯景不是来解放他们的,但他只需要喊一句“跟我走,就不用当奴了”,就有人跟他走。他的兵不是招来的,是梁朝自己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气变的。
所以回到标题那个问题:侯景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梁朝宗室内斗的口子,守江的萧正德把门打开了;他抓住了梁武帝的迟钝和衰老,羊侃一死,台城就没了主心骨;他抓住了藩王们“等皇帝死了再说”的默契,勤王的兵在城外看戏;他还抓住了梁朝底层积压了几十年的愤怒,把八百人变成了几万人。
这四样东西,没有一样是侯景自己造出来的。全是梁朝自己长出来的。 侯景只是那个恰好站在裂缝上面的人,用力踩了一脚。
台城陷落那天,梁武帝躺在净居殿里,不知道有没有想起他当年对侯景的那句评价:“是何能为。”他说的没错,侯景确实没什么能耐。能耐的是梁朝自己,把自己拆成了一堆碎片,等着一个八百人渡江的叛将来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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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武帝饿死前那两声“荷荷”,大概不是在叫侯景。他是在叫那些站在城外按兵不动的儿子们,叫那个打开采石江防的侄子,叫那个他宽纵了几十年的宗室和门阀体系。 没有一个人应他。八百人渡江的侯景,只是那个最后走进来收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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