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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丨当女厕偷拍者是“体面人”:打不痛黑产,曝光就可能是免费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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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走进公厕、入住酒店时不必先抬头找摄像头,才是最基本的公共安全感。公厕不是展台,女性不是流量,孩子更不是价目表。

文/顾左右(法律学者)

走进公共厕所的女性,万万想不到,或许此刻某个角落就有一个隐藏摄像头,正在偷偷拍她……近日据大象新闻报道,过去一年多,反偷拍志愿者在社交平台上整理偷拍线索、协助报警,据他统计和估算,全国34个省级行政区均有偷拍案例,被偷拍女性约14万人,其中还有小学生。

让人更加不安的是,偷拍者并不都是大众印象中的“变态狂”或“隐秘的窥视者”,也有女性甚至是夫妻一起,职业上不乏貌似“体面人”的精英、高知人群、公司高管等。

当作恶者日常化,偷拍者可能就在你我身边,被偷拍的受害者该如何与看不见的风险对抗?运作已高度流程化的偷拍黑产,治理不能仅停留在道德批判和个案处置。黑产若没被真正打痛,曝光若只流于猎奇,反而可能成了变相“免费广告”。


镜头藏在暗处,黑产明码标价

该志愿者认为,单纯为了欲望去偷拍的行为并不长久,能够最终从偷拍中获利,才是持续行动的动机。从大众心理学审视,偷拍把他人降格为“可观看、可标价之物”。公厕、商场、酒店、酒吧原本依赖社会信任维持底线尊严,摄像头却把私密空间变成开放式展台。匿名群组、加密聊天削弱了作恶者的羞耻感,网络又让他们感到责任在分散——偷拍者、剪辑者、购买者、传播者、观看者互不认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占一小环,但合起来就是一台完整的作恶机器。

“市场行情”中,未成年人偷拍视频价格是成人的5至10倍,越是风险高,越被定高价。在获利者眼里,没有道德,也没有法律。当经济收益显现,“产业链”完成闭环,偷拍便不再是偶发变态或道德失范,而是“低成本匿名+群体认同+现金流回报”共同孵化的结构性作恶,堪称数字时代的“恶之花”。但事实上,镜头的另一端是一个个会被惊醒的孩子,如果偷拍视频被散播,将是一个个家庭漫长的噩梦。

为何偷拍这么容易实现?据报道,在电商平台检索使用模糊字眼,大量拍摄商品就会浮现,售价在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无声无光、专人“调教”,还能伪装成垃圾桶等日常用品。低廉的作案门槛进一步放大风险,普通人很难识别隐蔽设备,在毫不知情时被偷拍,事后更难锁定侵权人。

从法律层面来看,现行法已构建起覆盖民事、行政、刑事等多层级的规制体系,偷拍行为及上下游各环节均有明晰的法律后果。

比如民法典明文规定,自然人享有隐私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侵权人要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等民事侵权责任;公共场所经营者、管理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应当依法承担相应补充责任。

治安管理处罚法则对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等行为,规定了拘留、罚款等行政处罚。刑事层面,既有规制上游设备产销环节的非法生产、销售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也有针对偷拍行为人的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偷拍素材后续牟利传播,还可能触犯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传播淫秽物品罪等。若伴随个人信息泄露、侮辱,亦可适用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侮辱罪来追究刑事责任。

司法实践中也不乏个案,说明偷拍并非无法可依。个案本应以儆效尤,但在数以十万计的偷拍及关联违法行为面前,大量逍遥法外的作恶者也侵蚀了法律的威慑力。个案曝光若不能变成普遍代价,反而可能是下一次作恶的“免费广告”。

让作恶者疼,才能让普通人不怕

法律并非空白,难的是让链条上每一环都真正疼起来。黑产能持续运转,本质上源于违法收益显著高于违法成本。现实中,一些偷拍案件最终并没有进入刑事追责。比如女厕偷拍,如果作恶者没使用专用器材,或没直接偷拍性行为(一般的偷拍影像不符合淫秽物品定义),或没有立刻外传(未传播、未造成严重后果)等,常落得个行政处罚,甚至批评教育了事。

“造成严重后果”的刑事门槛并不低,但事实上,一旦偷拍影像上网就相当于进入了永久扩散,损害不可逆,刑事惩戒会滞后伤害本身。


几十元的摄像头,伪装成了日用品,击碎的却是数十万人的安全感。电商、网盘、论坛等平台不能以中立自居,为黑产留后门,让暗语交易蒙混过关,对该负的责任视而不见。治理不能只盯偷拍的手,不盯付款的手、放水的手,否则就是斩草不除根。

偷拍黑产的泛滥,折射出权利保障、技术管控、社会治理之间需实现动态平衡的法理命题。隐私权作为人格权的重要内容,并非依靠个人的自我防范就能实现,坚持全链条治理偷拍黑产尤为重要。

在生产销售源头,市场监管、公安部门加大对地下小作坊、改装窝点排查力度,推动偷拍设备落实强制隐私防护设计,对相关主体纳入失信黑名单,实施跨部门联合惩戒。同时,压实电商、社交、网盘、视频等平台主体责任,建立动态监测机制,对模糊关键词、暗语交易等主动识别处置,留存线索并及时移交,封堵黑产的线上流转通道。

宾馆、酒店、商场、公厕、温泉场馆、洗浴场所等,应把反偷拍排查纳入常态化管理,发现可疑装置第一时间处置。文旅、市场监管部门将反偷拍落实情况纳入行业检查内容,推动行业形成统一的防护规范。

立法、司法层面,进一步提高侵权代价。涉及未成年人被偷拍案件坚持从严从重处置,未成年人被偷拍,触及的不是“一般隐私”,而是人格发育和人权保障的底线。

反偷拍志愿者的行动,让更多人看到了志愿者的力量。可以进一步畅通举报渠道,把民间监督力量纳入法治轨道,在全社会营造偷拍人人喊打的治理氛围。

数字时代,摄像头越小,法网的覆盖面应越大。一个人走进公厕、入住酒店时不必先抬头找摄像头,才是最基本的公共安全感。公厕不是展台,女性不是流量,孩子更不是价目表。让设备难买、安装难藏、传播断链、获利归零,以更严的惩戒抬高违法成本,才能让每一个人处于公共空间时,没有被偷拍的焦虑和惶恐。

(来源:红星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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