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美术馆看一幅黄胄的驴。
看的是下半截,四条腿。
我蹲下去,蹲到膝盖发麻,保安过来看了我两眼。
那四条腿上摞着七八根线。有粗有细,有的一直压到前一根上,有的干脆岔开半寸,谁也不管谁。按课堂作业的标准,这叫没画准。按这幅画的标准,驴站住了,蹄子还带着往前挪的意思。
我站起来的时候想通一件事:他真正厉害的地方,就藏在那些“没画准”的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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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岔出去的线,是他的真功夫
学写字的人都听过一句话,孙过庭在《书谱》里写的:“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落第一笔的时候,整篇的规矩就已经定了。这话讲的是写字,放到画上也一样。
黄胄的线是“写”出来的。
描是把线对准轮廓,一笔下去不许晃。写不一样,手腕带着气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他一根线不满意,不回笔去修,直接在旁边再落一根。几根线并在一起,画面反倒有了呼吸。
谢赫在《古画品录》里立了六法,第二条叫“骨法用笔”。骨头撑不住,皮相再嫩也塌。黄胄画人物衣纹、画驴的腿骨、画马蹄落地那个角,都是拿笔尖顶出来的,墨只是跟上。
我上课常让学生做一个小练习:一根线,不许断,不许回头改,从头拉到尾。一多半人会抖。抖不怕,怕的是抖了就回去涂。涂出来的线是死的,抖出来的线还活着。
这几根“多余”的线,学画的人管它叫复线。复线在工笔里是毛病,在写意里是本事。它把画的过程留在了画上。你看得见他的手在哪儿犹豫过,在哪儿加过力,在哪儿干脆放开了。
我拿这个标准去看学生的作业,大多是另一种样子:一根线画到底,边缘利落,像打印出来的。看着舒服,可一放大,纸是平的,人是纸片。黄胄的线是脏的,是叠的,你能看出他改过。改过的东西才有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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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这手活线,是饿出来的
1925年3月31日,河北蠡县梁家庄,一个男婴落地,取名梁淦堂。
他父亲四十多岁才得这个儿子,家里给起的乳名很实在,叫“老傻”,图个平安。
后来的事不太平安。初中读了一年,父亲去世,他辍学,一个人流落到西安。那年他还没成年,身上没多少钱,画画的念头倒是很硬。
再往后,就有了那个被人讲了无数遍的细节:学校开运动会,他得了一面锦旗,上头印着四个字,“炎黄之胄”。语文老师给他讲了这四个字的意思,他记住了,后来给自己起笔名,叫黄胄。
一个连中学都没读完的少年,给自己取名叫“炎黄子孙”,这事听着有点大。可他后来真就照着这四个字过了一辈子。
1943年,十八岁的他正式拜赵望云为师。
赵望云一见他的画,转头就跟人说,自己从不收学生,今天收了这个孩子。这话是赵望云的儿子赵振川后来回忆的。
他住进了赵家,一住就是好几年,直到参军。赵望云教他的东西很朴素:别在屋里临画谱,到生活里去画,见什么画什么。赵望云带学生有个规矩,旅行写生是必修课,背上铺盖卷出门,画满了再回来。黄胄后来那股背起本子就走的习惯,就是从这儿落下的。
唐代张璪有句话,“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意思是对着天地万物学,再回到自己心里消化。黄胄那几年干的,就是前半句。后半句,他花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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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泛区那两趟,他学会了画人
1945年,《西安夜报》发了他给鲁迅小说《示众》画的插图,那一次,他第一次用了“黄胄”这个笔名。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往报刊投稿。
1946年前后,他两次跑到河南的黄泛区写生。
那地方刚被黄河淹过,地是黄的,人是灰的,逃荒的人拖家带口,一路往南。他揣着本子跟在后头,画挑担子的,画蹲在路边的,画孩子趴在母亲怀里睡觉的。
这两趟走下来,他的画变了。
之前他画的是“好看”,之后就画“真”了。苦难这东西,你在屋里想不出来,只能蹲在现场看。看一个人怎么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孩子,看一个老太太怎么用袖子擦碗,这些动作比任何构图都管用。
回头再看,名字是自己起的,本事是饿出来的,名声是别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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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49年5月20日,老师把他送出城门
西安解放那天,赵望云把黄胄送出了门,送他去参军。
这个场面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有意思。一个教画的老师,把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送进了部队,学生从此背着一摞本子满西北跑。
他进了西北军区,做战士读物的美术工作。甘肃、陕西、青海、新疆,哪有部队他就往哪跑,一路画速写、画宣传画、画连环画。
1951年,徐悲鸿在《新建设》上发了一篇文章,叫《新中国一年来美术上之成就》。文章里点了西北两位年轻人的名,石鲁和黄胄,说“二人皆在盛年,前途未可限量”。
那一年黄胄二十六岁。被徐悲鸿写进文章,搁在谁身上都够记一辈子的。
刘熙载在《艺概》里讲书法,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
字是人的样子,画也是。黄胄的画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跟他这个人对得上。赵振川说他胆子极大,下笔狠,一个早上能画四张三开纸。这种手速,不是在画室里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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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柴达木的风雪,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1954年12月,康藏、青藏两条公路通车,他跟着慰问团去了拉萨,参加通车典礼。
回程的时候,车队走在风雪弥漫的荒原上。走了几天,看不见一户人家,四野白得发闷。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驼铃声。
一队骑着骆驼的地质队员,迎面过来了。
黄胄后来回忆那一瞬间,说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人在那种地方待过,才知道这两句诗不是夸张。
1955年,他把这幅画画了出来,名字叫《柴达木的风雪》。
1957年,第六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这幅画拿了金质奖章。1964年,他又重画了一遍,改名《洪荒风雪》。
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写:“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
画东西得先像,可光像不够,得把骨头立住。
那幅画里的骆驼是从下往上仰看的,人骑在高处,风从四面灌进来。
画里那几个地质队员,脸冻得发红,眉毛上挂着霜,眼睛却亮。看一个人物画得好不好,先看他的眼睛望向哪儿。这几个人的眼睛望向前面,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论像,它未必比照片像。论骨气,它站得住。
我一直觉得,风雪只是背景。这幅画真正画的,是驼铃响起来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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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驴是他的字帖
1978年,邓小平访问日本,带去的国礼里有一卷《百驴图》,是黄胄画的,送给了裕仁天皇。
驴画到这份上,成了他的招牌。街上的人看见驴,常会说一句“这画得像黄胄”。
可有意思的是,他自己并不把驴当成终点。黄胄说过,画毛驴是为了练笔墨,笔墨最后是要拿去画人的。
这么一说,那些驴就变了性质。驴身上没有衣纹,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可以做文章,只剩结构、关节、重量。四条腿怎么撑住一具身子,蹄子怎么啃住地,全靠笔上的分寸。练的是笔的承重能力。
驴好画,也容易骗人。生手画驴,先把耳朵拉长,再把腿画细,形就出来了。行家看驴,看的是肩胛和胯,那两块骨头一错,整头驴就散架。黄胄画驴,落笔先找骨点,皮毛是后添的。
他在乌鲁木齐住的时候,住处紧挨着一家给牲口打掌的铺子。天天听蹄铁敲,天天看驴进驴出。这么看驴,跟采风没关系,就是过日子。
苏轼讲过一句很冲的话:“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光求像,见识就跟小孩差不多。黄胄画的驴,像到能认出来,可他要的显然不止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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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画上的字,跟画是一个人写的
看黄胄的画,别只看画,往下看那几行款字。
他的款字多是行书,横画铺得厚,转折的地方不藏锋,收笔常往外送一点,像刚跑完步没刹住。字不大,可撑得住画面一角。
赵孟頫在《秀石疏林图》上题过一首诗:“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画石头用飞白,画枯木用篆籀的笔意,画竹子跟写字是一个道理。这几句把“以书入画”讲透了。
张彦远更早就说过:“书画同体而未分。”字和画本来是一股劲,分家是后来的事。同一口气,落在纸上,一边成了款,一边成了驴腿。
回头看他画的驴腿,再看他的款字,会发现是同一种发力:起笔重,走笔快,收笔不啰嗦。
这靠的是手上有准头。一个人画得快,每一笔还能落在该落的地方,底下垫的是那些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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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拐杖、偏瘫,和那四个字
文革那几年,他得了脊椎综合症,右半身偏瘫,一条腿不听使唤。五十来岁的人,拄上了拐。
他的学生李延声回忆,那阵子见他,人已经拄拐了,还在画,还在跟年轻人讲道理。赵振川说得更直白:病得一塌糊涂、坐都坐不起来了,他还在画。
黄胄的原话是:“学画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守是守不住,一定要进攻。”
他把这套想法压缩成四个字:必攻不守。
1978年夏天,他带着病给国家领导人出访南斯拉夫画了《松鹰图》,给日本画了那卷《百驴图》。他还在一张小画上题过一句话,说画画这东西,是“镇痛治病之良方”。
1979年8月,脊椎的病刚缓过来,他又去了新疆。喀什的乡村,塔什库尔干的牧场,揣着干粮在路上颠,蹲在沙地上画牲畜、画牧民。
他女儿梁缨回忆,父亲一生去了七次新疆,留下的速写有数万张。
七次,数万张。这两个数目摆在一起,你就明白他的画为什么“活”。灵感这东西靠不住,他靠的是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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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他把自己的画,搬进了一座馆
1981年11月1日,中国画研究院成立,李可染任院长,蔡若虹、叶浅予和黄胄任副院长。四个人的名字摆在一块儿,差不多就是那几十年中国画的门面。
1986年,他在新加坡办个展,动静闹得不小。当地有人提议,给他建一座“黄胄艺术馆”。
他推了。他说的话大意是:我个人不足以建馆,要建,就建一座属于炎黄子孙的炎黄艺术馆。
这话从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个人纪念馆,是给自己立碑;炎黄艺术馆,是给别人腾地方。
1987年10月,项目立项。1988年,黄胄美术基金会成立,他开始四处筹钱。
1991年9月28日,炎黄艺术馆开馆,他出任馆长,一口气办了六项展览,海峡两岸中国画名家作品展、李可染遗作展都在里头。自己收藏的古书画,自己的画,自己的速写,一并捐了进去。
1997年4月23日,他在广州去世,七十二岁。
从蠡县那个叫“老傻”的孩子,到北京这座馆的馆长,中间隔着一摞本子,数万张速写,和一条走不动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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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最后,说回那条驴腿
前阵子我又去看了一次那幅画。
还是蹲下去,还是看那四条腿。
七八根线摞在一起,谁也不服谁,可驴站着,稳稳的。
我教学生的时候,总有人问我:老师,怎么才能画准?
我现在的回答是,先把手弄脏。准是后来的事。
我见过太多人把像当终点站,画到像就收手,后来再也没往前走。
你先把一百张纸画废,把线画到抖,画到岔出去,画到不敢看,手上才会长出东西来。黄胄那数万张速写,没有一张是奔着“准”去的,都是奔着“看见”去的。
石涛说“搜尽奇峰打草稿”。草稿打够了,笔自己会说话。
所以别急着收藏他的驴。先去看那些岔出去的线,那是他把一辈子攒下的力气,一次一次摁在纸上的痕迹。
你画画或练字时有同样的感受吗?欢迎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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