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老二奶奶，我媳妇要生了，麻烦您去我家一趟。”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撞进门来，火急火燎，身上还带着草木灰的味道。我奶奶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莫急莫急，这就去！”她用围裙擦了下手，从柜子上取下那个褐色的牛皮药箱，药箱上的红十字已然变得发白，搭扣也松了。她拿绳子在上面绕了一圈，然后背上，跟着那汉子消失在暮色里……我趴在窗台边上望着奶奶的背影，那口箱子在她身上一伏一起，就像驮着半扇门板一样。
时间往前推半个世纪，这样的场景，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总是不断上演。无论是寒风凛冽的大雪天，还是烈日当空的盛夏时节，抑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只要有人家上门来找奶奶帮忙接生，她都有求必应。几十年如一日地做着这一行，奶奶的手艺早已炉火纯青，轻轻一摸便知胎儿的位置是否正常，从未出现过差池。碰到胎位不正或者婴儿手脚先出来这类紧急情况，奶奶也总是能冷静应对，化险为夷。
那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是奶奶从乡村助产士学习班结业时政府奖励的。箱子不大，里面有医用剪刀、红药水、紫药水、消炎粉、卫生棉、医用胶布等，这是她的“百宝箱”，也是全村人眼里的安心箱。
奶奶6岁那年被送到太爷爷家做了童养媳，自此开启了一辈子的辛劳。我爷爷排行第二，晚辈们尊称她“老二奶奶。”土改时，奶奶被大队选派学习接生技术，学成归来便守着一方乡土。
那时接生是没有工钱的。家境好的人家，在奶奶接完生后，会包几个鸡蛋表示谢意，穷一点的人家，奶奶则分文不取，但她从没表露半句怨言。村里人上山下地劳作，身上添几道伤口是常有的事。但凡受了伤，大伙第一时间便会赶到奶奶家。
奶奶在村里威望极高。邻里口角、夫妻别扭，弱势一方总会请来奶奶主持公道。经她几句中肯劝解，一场场矛盾，转眼便烟消云散。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乡村医疗条件改善，村里的产妇都去乡卫生院或县城医院生产，奶奶正式“退休”。那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她依旧擦拭得一尘不染，常用药一样不缺，时刻为村民准备着。
1992年春，我辞去老家中学的教职南下广州。彼时奶奶已卧病在床。临行前我紧握奶奶的手，她的手掌依旧温暖柔软：“你刚去新岗位，要以工作为先。我要是哪天走了，你莫专程来送我，别耽误了工作。”
谁曾想，那次道别，竟是天人永隔。那时，我刚在南方一家企业谋了一份工作，尚在试用期，终究不敢请假，只能向同事借来三百元，尽数寄回家中。
此后年年清明，我都会回乡扫墓，焚香烧纸，静静伫立奶奶坟前，心底满是愧疚。可我深知，宽厚善良的奶奶，从来都不会怪我。
那只红十字药箱虽已尘封于岁月，但它所承载的，不仅是乡间医者的行囊，更是一方乡土代代相传的温热善意。
作者：蒋有清（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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