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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北川青片的深山古寨间,一块块朴素白石,承载着羌人世代相传的信仰。当地老人称它为“白石神君”,也叫 “碉碉菩萨”。香火岁岁不息,传说口耳相传。它连着《羌戈大战》的迁徙史诗,也藏着木姐珠下凡、羌年起源的古老故事。今天,就让我们循着老人的讲述,读懂这些白石里属于北川羌族的文化根脉。
羌人心中的“白石神君”
二十几年前,笔者到北川青片乡儿巴垭参观古羌寨遗迹,偶然发现路边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白石头,前面平台厚厚的香灰上还插着几炷香。住在附近的张家兴老人说,这是他们的“白石神君”。张大爷说,以前儿巴垭都用石头修建碉房,碉房的石墙上也供着白石头,当地人称之为“碉碉菩萨”。近几十年来,石碉房几乎全被木头搭建的吊脚楼取代,碉碉菩萨没有了落脚之地,取而代之是汉区传来的各种神灵。但儿巴垭供奉在野外的“白石神君”并不孤单,在其上方不远处有一口水井,井台上也供奉着几块白石。住在不远处的徐星英老人说,那是他们祖辈修水井的时候请来的(神灵),虽然现在都用上了自来水,逢年过节时仍有人到水井前去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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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片乡儿巴垭张家兴老人在供奉着白石的祭祀塔前上香
羌人为什么会把白石当作神灵,学者们有很多解释。有说因为白石纯洁神圣,有说是与火崇拜有关(古人用白石撞击取火),有说是古代石崇拜遗俗。羌人也有自己的说法。1986年,马槽乡坪地村76岁的赵张氏讲述了一个关于羌族白石神的传说,便是羌人自己的答案。这个故事被县文化馆干部记录下来,收录在《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北川资料卷》中。原文如下:
“很早以前,羌族人跟哥鸡人打仗。有一回羌族人没打赢,全靠天女木姐从天上甩了一条白石头下凡,变成一座大雪山才把哥鸡人挡到。羌族人为了报恩,就弄些白石头来供起。流传到这阵(现在),又把白石神叫碉碉菩萨。”
文中“哥鸡人”是羌语发音,一般写作“戈基人”,是古代西北南迁的羌人对岷江和涪江上游土著羌人的称呼。赵张氏所讲的故事源自羌族释比做法事时演唱的经典。羌族释比,近似于汉族的端公,不同的是他们都用羌语唱经,其经文内容极其丰富,包含羌族历史、文化、习俗等各个方面。
赵张氏所讲故事源自释比经典中的《羌戈大战》。这是一首叙事长诗,讲述的是两千多年前西北大草原上的羌人南迁至岷江和涪江上游与当地羌人(戈基人)融合的故事。史诗中说,羌人本来生活在西北大草原,由于遭受战乱被迫向南迁徙。途中,他们遭到尾随而来的“魔兵”的疯狂追杀。危急时刻,天神木比塔决定出手相救。他抛下三块白石化作大雪山,挡住了追击的“魔兵”,羌人才得以脱险。羌人翻越青海与四川之间的大雪山进入岷江上游,开始在松潘草地定居下来。
这是《羌戈大战》中第一次白石救羌人的故事,但说的是羌人与“魔兵”之间的战斗,并没有涉及戈基人。所谓“羌”与“戈”之间的争斗,发生在今茂县盆地。羌人定居松潘以后,在这里放牧牛羊,饲养猪只,逐渐繁荣起来。后来,他们不断受到“日补坝”,即今茂县县城所在地的土著羌族——戈基人的侵扰。当矛盾激化时,由天神木比塔充当裁判,双方进行了多次对决。其中一次天神让羌人使用白石、戈基人使用雪团决战,坚硬的石头能够致命,松软的雪团却不能伤人。这次又是白石助力羌人取得了胜利。
以上正版《羌戈大战》说的是天神木比塔两次用白石拯救羌人,在赵张氏口中却变成了木姐。所谓木姐,也就是木姐珠,是另一篇释比经典《木姐珠》中羌族的祖先神。《木姐珠》讲述的是羌族来源的传说,说木姐珠是天神木比塔的幺女儿,因为爱慕羌族青年斗安珠,执意要下凡与其结婚。这故事的开头有点像“七仙女下凡嫁董永”,但结局却迥然不同。木姐珠临行时,父母给了树种、粮种和牲畜作陪奁。木姐珠来到凡间后,很快繁衍了人类,所种的树木骤然成林,粮食丰收,牲畜成群。木姐珠不忘父母的恩泽,便在秋收以后把丰收的粮食和肥壮的牲畜摆放在原野上,向上天祝祷。从此以后,羌民每年秋收后都有举行喜庆丰收、感谢上天的的活动。古代羌族有自己的历法,每年秋收后都要按时举办感恩祈福的活动,这个羌区最隆重的活动被称为过羌年。木姐珠的故事实际上是民间对羌年来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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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片乡上五村羌民在野外祭祀天神山神,感恩祈福,共庆羌年
以上提到的《羌戈大战》和《木姐珠》,都是释比做法事时用羌语演唱的经文,因为既押韵又有完整的叙事,因而其中的故事也成为普通羌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历史上马槽一带是通用羌语的地方,自然也有羌族的精神领袖和文化传承人——释比。赵张氏生于1910年。这一年,包括马槽乡坪地村在内的“番寨”正式划归石泉县政府管理,实行了330多年的羌寨自治政策就此终止。发生这个重大变革的原因之一,是这里已经接受并逐渐通用汉语了,连“赵张氏”这个名字也是按照汉区的习惯取的——旧时农村女子没有名字,出嫁以后在自己的姓氏前面加上丈夫的姓,就成了正式称呼。受到汉文化的深刻影响,羌族释比也渐渐没有了传人,只有释比经典中的故事仍在民间流传。赵张氏是一个不识字的普通农民,她所讲述的传说应该是来源于民间,而不是从释比那里听来的。因为是口耳相传,难免会有错讹,但这并不会影响故事里所传递的民族文化信息。
赵张氏已经去世多年,不知道她的家乡还有没有人能够讲述关于白石的传说!民族文化是靠人来传承的,儿巴垭的张家兴和徐星英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他们仍悉心守护着祖传下来的“白石神君”:前些年修公路需要移动大白石头,张家兴将其搬到到自家门前供奉起来;大地震致使水井上的白石掉落,徐星英小心地将其复归原位。正是这些朴素的行为延续着民族文化的根脉,让后辈子孙能够知晓羌族的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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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片乡儿巴垭徐星英老人精心守护着供有白石的水井(徐顺武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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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县城幸福馆的外形以羌族图腾白石作为主题,暗喻神圣、庇护之意(叶建聪 摄)
(参考资料:1996年版《北川县志》、1983年版《红军在北川》)
编后语
史诗靠传唱,文化靠坚守。
一块白石,连着《羌戈大战》的烽烟,也连着羌年感恩祈福的初心。张家兴、徐星英几位老人,用最朴素的守护,留住了古羌信仰的余温。很多口传故事正在慢慢远去,这些乡土遗存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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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县决咨委
撰稿:赵兴武
审核:蹇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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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嗨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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