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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年在林场守瞭望塔,跟守寡女工搭伙轮班,夜里同睡一张行军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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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塔

八二年开春,我被林场派到十四号瞭望塔,守林子。

塔在龙头山顶上,海拔八百多,铁架子焊的,顶上一间木板房,四面玻璃窗,能看出去方圆十几里。底下半山腰有间土坯房,是给守塔人住的,一铺炕,一口锅,一个水缸。再往下走二里地是林场三队的营林点,十来户人家,都是职工家属。

我上山那天,场部老周送我去的,路上跟我说:“塔上俩人轮班,白班是你,夜班是张凤英。她男人前年冬天下套子逮狍子,让树砸了,人没抬到山下就没了。你跟她搭伙,注意点分寸。”

我说知道。

老周又说:“她这人话少,干活不惜力,就是性子独,你别招她。”

我心想我一个二十二的大小伙子,跟个寡妇搭伙,能招她啥?到了地方老周给引荐了一下,张凤英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上的灰。三十出头,瘦高个,短头发掖在耳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细疤——后来我才知道是冬天劈柴崩的。

她冲我点了下头:“来了?”然后扭头继续烧火,没第二句话。

头一个礼拜我俩没说过十句话。我白班她夜班,早上六点她下来做饭,我吃完了上塔,下午六点我下来,她吃完上去,俩人交接班就在土坯房门口碰个头。她做饭多做一份搁锅里温着,我刷碗,她劈柴,我挑水,她扫院子,默契得跟对过表似的。

就是话少。她不爱说,我也不太敢说。老周嘱咐了别招她,我就老老实实干活。

山上的日子闷。瞭望塔上就一部步话机、一个望远镜、一本火情记录簿。白天我盯着林子看,看困了就站起来走走,实在无聊了拿望远镜数对面山头那几棵歪脖子松树。有一回我正数着呢,步话机里忽然响了:“十四号塔,十四号塔,底下灶上给你热了苞米面粥,下来喝。”

我一愣,这才下午三点多,她咋上去了?我往底下一看,张凤英站在塔底下仰着脸冲我摆手,旁边搁着个搪瓷缸。

我下来接粥,问她:“你咋不按点来?”

她说:“今儿阴天,怕后半夜下雨,我先上来守着,你早点下去歇着吧。”

我说那不行,没到点呢。

她瞥了我一眼:“你这人还挺轴。让你歇你就歇,后半夜真下了雨你再来换我。”

那天晚上果然下了雨,后半夜两点我裹着雨衣爬上塔,她坐在窗边就着马灯纳鞋底,见我来了也不废话,把位置让给我,拎着马灯下去了。

后来就熟了。她不爱说话但会照顾人,做饭变着花样,有时候烙饼,有时候擀面条,山上没啥好菜,她拿咸肉丁炒干豆角搁点辣椒,夹饼子里吃着香得我直吧唧嘴。她听见了就在灶台那边笑一声,不出声那种笑,就嘴角往上勾一下。

有一回我病了,发高烧,躺在炕上起不来。她白班夜班连轴转了三天,白天上塔夜里下来给我熬药喂水,中间还抽空去营林点借了半斤白糖给我冲水喝。我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过来看见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马灯搁在窗台上,她拿手背贴了贴我脑门,自言自语了一句:“退点了。”

我闭着眼没敢动。那手凉丝丝的,在我脑门上搁了能有半分钟。

第四天我退烧了,她上塔之前跟我说:“你要还不好,我就得跟场部打电话要人了,一个人扛不住了。”我说没事了好了。她“嗯”了一声爬上塔去了。那天晚上我主动上塔替她,让她下去歇着。她没推辞,下去之前从兜里掏出双新做的布鞋搁窗台上:“你那双露脚趾头了,换上。”

鞋穿着正合脚。

入夏以后山里的蛇虫多起来。有一天夜里她在塔上值班,下去换水的时候在楼梯上踩了条蝮蛇,脚脖子让咬了一口。我听见喊声拎着马灯冲上去,她坐在楼梯中间一手攥着脚脖子一手拿手电筒照着蛇,那蛇还缠在扶手上没跑。

我拿棍子把蛇挑下去打死,蹲下看她伤口,两个小眼儿往外渗血,脚脖子已经肿了。我说得赶紧下山去营林点找卫生员,她说不用,你扶我下去烧壶水冲冲。

下了塔我烧水拿肥皂水给她冲伤口,又拿绳子在膝盖弯那儿系了一道,背着她就往营林点跑。二里地山路我跑了半个钟头,到卫生员那儿一放下,我腿肚子直哆嗦。

卫生员老孙头拿蛇药给她敷上,说幸亏是条小蝮蛇,毒不重,再晚点就麻烦了。张凤英躺在炕上,脸煞白,还拿脚踹我:“你跑啥,颠得我脚脖子疼。”

老孙头出去熬药,屋里就剩我俩。她忽然说:“赵军,今儿多亏你了。”

我说这算啥,你不也照顾我三天?

她拿手背挡着眼睛,过了会儿说了句:“我男人走了以后,头一回有人背我。”

我没接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老孙头扇炉子熬药的声音。

入秋以后天凉了,山上夜里冷。土坯房就一铺炕,我一个人睡还行,俩人睡就挤。头半年我俩轮班,一人睡上半夜一人睡下半夜,炕上就一床铺盖,换班的时候被窝还是热的。入秋以后场部给加了一床薄棉被,但炕就那么大,俩人同时躺下就翻不开身。

那天她夜班我白班,晚上交接的时候她说:“你下半夜上来换我,别搁底下坐着,冷。”

我说行。

下半夜我上去换她,她下来睡了。过了一会儿步话机响了:“你也别在塔上坐着了,下来睡,炕上挤挤能行。”

我说不用,我在塔上眯一会儿就行。

步话机沉默了半分钟,又响了:“赵军你下来。让你挤挤就挤挤,哪那么多废话。”

我下去了。

炕上她靠着墙那边躺着,给我留了半拉被窝。我脱了外套钻进去,背对着她,她也背对着我。中间隔了能有一拳宽。

谁也没碰着谁。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翻了个身,后背贴着我后背,说了句:“把被角掖掖,漏风。”

我伸手把她那边被角掖了,她又说了句:“你身上热乎,比热水袋好使。”

我耳朵根子烧得厉害,没敢接话。

后来这就成了规矩。她夜班的时候我下半夜下去睡,俩人挤着躺,脸朝外各睡各的,中间那条缝越来越窄。有一回我醒来发现自己胳膊搭她腰上了,吓得赶紧缩回来,她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搁着吧,暖和。”

就搁着了。

再后来场部有人来检查,老周私下问我:“你跟张凤英咋回事?”

我说没咋回事。

老周看了我半天:“没咋回事你俩一个被窝睡觉?”

我说那不是冷嘛。

老周哼了一声:“行吧,冷。入冬场部发大衣,我给你们多报一件。”

过了年开春,有天晚上她纳着鞋底忽然说:“赵军,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吧?”

我说嗯。

“我比你大八岁。”

“那咋了?”

她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抬起头看我:“你说咋了?你家里不催你找对象?”

我蹲在灶前烧火,拿火钩子捅了两下炉膛:“催啥,我搁山上守塔,上哪儿找去。”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把鞋底放下,站起来去缸里舀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拿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傻样。”

那年秋天场部来人,说要调我回山下当护林员。张凤英听说了,那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还从营林点小卖部赊了瓶白酒。我喝了两盅问她:“你咋了?”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盅,抿了一口说:“调下去好,山上太苦了。”

我说那你也调下去呗。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我调啥,我男人埋在这山上,我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闷头吃了两口菜,忽然把筷子一放:“那我也不走了。”

她抬眼看我。

“我在这儿陪你守林子。”

她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闷声说了句:“饭凉了,我给你热热。”

站起来端碗的时候,我看见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年冬天我俩在山下土坯房门口贴了副春联,是我写的,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上联是“守山守林守到老”,下联是“同吃同住同挤炕”,横批“凑合过呗”。

她看了半天说横批不好听。

我说那你说写啥。

她拿过笔,在红纸上重新写了仨字:“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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