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我就把袋子打开了。老陈坐旁边刷手机,我把喜糖盒拿出来,盒子挺漂亮,铁皮的,印着龙凤。糖是费列罗,六颗,下面垫着一层拉菲草。再往下是一个牛皮纸小袋,扎着麻绳,我以为是茶叶,解开一看,是个红包。红包封面上印着新人的婚纱照,小雯穿白纱,她老公阿杰站旁边,两个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捏了捏红包,厚度不对,拆开一数,六百块。
我拿胳膊肘捅了捅老陈,说,小雯退回来六百。老陈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钱,说,啥意思。我说,不知道。老陈说,你随了多少。我说,一千二。老陈把手机放下,说,她退你一半?
我没接话,把红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就印着婚纱照和“百年好合”四个金字,没有字条,没有微信转账备注,什么说明都没有。我把六百块塞回红包,又塞回牛皮纸袋,扎好麻绳,放回喜糖盒里,把盖子扣上。老陈说,你不问问。我说,问啥,人家退你钱你还上赶着问。老陈说,那这六百你收不收。我说,先放着吧。
回家路上我心里一直在算账。我随了一千二,小雯退我六百,等于实际收了六百。但婚礼上我吃了两顿——头天晚上那顿是正席,第二天早上是早茶,都在酒店里,菜不便宜。广州人办酒我知道,讲究排场,那桌菜有龙虾有乳鸽有蒸鱼,烟酒都是好的。六百块在那边连半桌都下不来。
我给小敏发了条微信。小敏是我表妹,跟我一起去的,她随了八百。我问她,小雯退你钱了吗。小敏秒回:退了,四百。我问,有字条吗。小敏说,没有,就红包里塞着。我问,你咋想的。小敏说,没咋想啊,退我就拿着呗,四百块也是钱。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小雯是我大姨的女儿,从小就跟我亲。她考上大学那年,我给她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六千多。她毕业找工作,在广州租房子,押金不够,我转过去五千。这些钱她后来都还了,一分不少,但情分在那儿摆着。她这次结婚,我跟我妈商量随多少,我妈说,你大姨就这一个闺女,你又是姐,随一千二吧,数字吉利。我说行。
结果她退我六百。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是嫌我随少了?广州那边行情高?还是她老公家那边亲戚都随得多,她怕我面上挂不住,退一半让我心里好受点?再或者,就是单纯地回礼——广州那边有回礼的规矩?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听完,说,退了就退了呗,你大姨办事向来周到。我说,妈,这不是周不周到的问题。她退我六百,我等于只给了六百,那我还吃了两顿席,拿走一盒喜糖,这六百块够干啥的。我妈说,你大姨家条件好,小雯嫁的那家听说做生意的,不差钱,人家不在乎这个。
我妈这么说,我心里更别扭了。条件好归条件好,我随礼是我的心意,她退一半是几个意思?嫌我钱少?我把这话咽回去了,没跟我妈说,说了她肯定骂我小心眼。
晚上大姨给我发了条语音,嗓子有点哑,大概是婚礼上说话说多了。她说,红梅啊,到家了吧,小雯那孩子不懂事,红包里也没写个字条,你别多心。我说,大姨你说啥呢,我多啥心。大姨说,广州这边跟咱老家不一样,这边收礼金都是收一半退一半,主家图个心意,不收全数。我说,哦,这样啊。大姨说,你随一千二,退你六百,你别嫌少啊。
我说,大姨你说反了吧,是我嫌少还是你嫌少。大姨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厉害。我说,大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不知道有这规矩,有点懵。大姨说,知道知道,你妈跟我说了,你一路上都琢磨这事儿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平了一点。但老陈在旁边来了一句,说,你大姨说退一半是规矩,那怎么小敏随八百退四百,你随一千二退六百,都是退一半,那这规矩倒是挺统一。我说,你啥意思。老陈说,没啥意思,就是觉得这规矩挺有意思,收一半退一半,那不如直接说随多少收多少的一半,还省得包红包。
我说,你少说两句。老陈说,我就随口一说。我说,你这随口一说,说得我心里又堵了。
第二天上班,我跟我同事刘姐聊起这事。刘姐是广州人,嫁到我们这边十几年了。她说,你别多心,广州那边确实有这个讲究,很多人家收礼金就是收一半退一半,有的退得更多。我说,那为啥不直接说呢。刘姐说,直接说多不好看,红包递过去,人家接了,回头退一半装伴手礼里,大家都体面。
我说,那我随一千二,她退六百,等于她收六百。我吃了两顿,还拿了喜糖,她亏了。刘姐说,主家办酒本来就不是为了挣钱,图个热闹。人家条件好,不在乎这个。我说,那她条件好是她的事,我随礼是我的事。刘姐看了我一眼,说,红梅,你这人就是想太多。我说,我不是想太多,我就是觉得,她哪怕在红包里塞个字条,写一句“姐,广州规矩收一半退一半”,我也就不琢磨了。
刘姐说,那你要这么想——她要是写了字条,你拆开一看,哦,规矩,收了。那这六百块钱你就收得心安理得,你也不会有这么多想法。现在啥也没写,你反而记着她这份好,觉得她办事周到。我说,你这是歪理。刘姐笑了,说,你回去问问你妈,看你妈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小敏发了条微信,问她在干嘛。小敏说在加班。我说,你说小雯退钱这事儿,是不是我小心眼了。小敏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办公室。她说,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不高兴。我说你说。小敏说,你随一千二,我随八百,小雯都退了一半。但你想过没有,你随一千二,是因为大姨当年帮过你家——你上大学那会儿,大姨借过钱给你交学费。小雯退你六百,你等于实际出了六百,吃了两顿好的,还拿了糖。我随八百,退四百,我实际出了四百。按比例算,你出的钱跟我出的钱差不多,但你吃的那两顿比我值。
我听完愣了半天。小敏接着说,我不是跟你算账啊姐,我就是说,小雯可能没想那么多,她就按规矩办事。你这边想多了,她那边可能压根不知道你在想。我说,那你觉得我该不该把这六百收着。小敏说,收着呗,难不成你还退回去?退回去她还得再想辙给你,来回折腾。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做了个决定。我把那六百块从红包里抽出来,又添了六百,凑了一千二,在微信上给小雯转了过去,备注写:姐给你添个嫁妆,别退了啊。小雯过了俩小时才收,回了我一条语音,声音听着像刚睡醒,说,姐你干啥呀,都退完了你又转回来。我说,你甭管,姐给你的你就拿着。小雯说,那我可真收了啊。我说,收吧收吧。
挂了语音,老陈从厕所出来,问我把钱退了?我说没有,我又添了六百转回去了。老陈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不还是心里过不去么。我说,我过得去,我就是觉得,她退我一半,我添回去,这事就扯平了。老陈说,那你这不白折腾。我说,没白折腾,我乐意。
过了两天,大姨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小雯新房的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压着个红包。大姨说,小雯把你转的钱收下了,拿去买了个茶台,说等你下次来广州,用这个茶台给你泡茶。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茶台是实木的,纹理挺好看。我把手机递给老陈看,说,你看,小雯买的。老陈瞄了一眼,说,挺好。我说,你那六百块也出了,到时候去广州你也能喝上。老陈说,我喝白开水就行,你那茶我喝不惯。
周末小敏来家里吃饭,我炖了锅排骨。小敏进门就问,姐,那六百你最后咋处理的。我说,添了六百转回去了。小敏说,我就知道。我说你知道啥。小敏说,你那人就这样,心里搁不住事儿,钱在你手里多待一天你都难受。我说,你少编排我。小敏说,我没编排你,我夸你呢,你这叫讲究。
我盛了碗排骨汤递给她,说,讲究啥讲究,我就是觉得,人家退我一半,我再添回去,等于我没随礼,白吃白喝。小敏说,那你不是添了六百么,等于你还是出了六百。我说,对啊,所以我才觉得这事儿顺了。
小敏喝了一口汤,说,姐,我跟你打个赌,小雯那个茶台,肯定比六百贵。我说,贵不贵的,她有心就行。小敏说,你看,你这不是想得挺明白么。我说,我啥时候没想明白了。小敏说,你在高铁上就没想明白。我说,高铁上信号不好。
后来小雯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她跟阿杰在新房阳台上喝茶,用的就是那个茶台。大姨在底下回了一句:这茶台是你红梅姐添的。小雯发了个笑脸,说,知道,姐最好。我在群里回了个“好好过日子”,然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了。
老陈在客厅喊,那六百块的事儿,以后还提不提了。我说,不提了。老陈说,那我下个月去广州出差,小雯说要请我吃饭,我去不去。我说,去啊,为啥不去。老陈说,我怕你又多想。我从阳台探进头去,说,你再提一句,今晚你睡沙发。老陈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没再说话。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老陈的衬衫放下面,我的裙子放上面,摞在沙发扶手上。老陈瞥了一眼,说,明天我那件蓝衬衫得穿。我从最底下把那件蓝衬衫抽出来,搭在沙发背上,说,自己熨。老陈说,你熨得比我好。我说,那你别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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