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周推开家门,客厅里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
一个穿着红裙子,脚踩黑靴子,手里拿着包,像是要出门。另一个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刚从卧室走出来。俩人看见老周,全都愣在那儿。
老周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声音清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还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说,这种事谁碰得上?
老周今年47岁,在城里干了二十多年工地。年轻的时候砌墙、搬砖、绑钢筋,后来带队伍,成了包工头。妻子走得早,儿子考上了大学,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常年吃住在工地,衣服上不是水泥就是灰。吃饭也简单,一盒盒饭蹲在路边就对付了。
去年冬天,一个工友说要给他介绍对象。说有个姑娘,22岁,在镇上奶茶店上班。老周一听就摇头,说我这个岁数,都能当她叔了。
工友说,你先别急着推,那姑娘人好,就是家里条件不宽裕。
老周没当真,可过了几天,工友还真把人带来了。
那天风大,老周穿着一件旧棉衣站在工地门口。姑娘穿着白棉袄,扎着马尾,脸冻得通红。她冲老周笑了笑,说,周叔好。
老周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请她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她也不挑,点了两个菜,一碗米饭。老周问喝不喝饮料,她说喝水就行。
吃过饭,老周把她送回镇上。一路上他没敢多说话,心里只觉得这姑娘懂事。
后来两人加了微信,也不常聊。老周不会说甜言蜜语,有时候就问,今天冷,多穿点没?有时候就说,别老站着,坐着歇一歇。
小菲每次都回。她说,周叔,你这个人实在,不像有些人油嘴滑舌的。
老周心里热乎乎的,那阵子干活都有劲。
再后来,他约她吃饭,她就来。他约她看电影,她也来。有一回电影散场,下起了小雨,老周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她低着头说,周叔,你真好。
那天晚上,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个人在一起后,老周不是没有顾虑。他怕别人说闲话,怕她父母不同意。小菲说,周叔,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同居是小菲先提的。
她说奶茶店宿舍太吵,想搬出来。老周想了想,把自己那间出租屋刷了一遍墙,换了新床,新被褥。还去二手市场买了个衣柜,专门腾出一半给她挂衣服。
小菲搬进来那天,老周请了半天假。她叠衣服,他在旁边看着。她笑着说,周叔,你别老看我,该干嘛干嘛去。
老周说,我就想看看。
那阵子,他觉得这辈子能有个人在身边,真的挺好。
可日子一长,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头一件怪事,是小菲的口味变得太快。
刚搬进来的时候,她说她不吃香菜,闻到那股味儿就反胃。老周做饭从来不搁香菜。可没过几天,老周炒菜顺手放了一把,小菲吃了一口说,这菜香,你放香菜了?
老周愣了,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小菲也愣,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吃香菜?我从小就爱吃。
老周笑着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可他心里清楚,小菲不止一次说过不吃香菜。有一回奶茶店有人往她杯子里撒了香菜碎,她直接把那杯茶扔了。
第二件怪事,是小菲的记性忽好忽坏。
有一回老周说起自己当年在工地上摔断过腿,小菲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她说,周叔,你以后别再爬高了。
过了几天,老周又提起这事,小菲却一脸茫然。她说,你什么时候摔过?我怎么不记得你说过。
老周说,前两天我不是刚跟你说过吗?
她眨眨眼,有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件怪事,是她有时候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小菲平时不爱说话,喜欢安安静静靠着老周看电视。可有时候她又特别能说,坐不住,一会儿刷手机,一会儿哼歌,还拉着老周要去逛夜市。
有一回她突然说,周叔,你想不想去云南旅游?老周说,你不是说最怕坐车吗?她说,我什么时候怕坐车了?
老周说,你上次坐大巴去县城,晕得不行,还吐了一路。
小菲愣了好一会儿,说,那不是我。
老周笑了,不是你是谁?
她也笑了,说,我逗你玩呢。
老周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话可能不是玩笑。
第四件怪事,是小菲的动手能力忽高忽低。
有一回她切菜切到了手指,眼泪汪汪地喊疼。老周心疼得不行,给她包了好几天,那阵子她连碗都不怎么洗。
可过了些日子,她又变回利利索索的样子,切菜刀法熟练,完全不像刚学的人。
老周问她,你不是不会切菜吗?
她说,我什么时候不会切菜了?
老周又说,你上次切到手指,疼了好几天呢。
她说,那不是不小心嘛。
老周没再问,可他心里已经起了疙瘩。
后来,老周带小菲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小菲嘴很甜,进门就喊阿姨,还帮着端菜。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
可等小菲去院子里接电话,母亲悄悄把老周拉到一边,说,这姑娘,怎么有时候看着像两个人?
老周说,妈,你说啥呢。
母亲说,刚才吃饭前,她说她爱吃咸的,不爱吃甜的。可刚才她又问我有没有糖水,说要喝甜的。我寻思着,一个人说话,哪能前后这么不一致?
老周笑了笑,说,年轻人记性差,正常。
母亲摇头,说,不对,我总觉得这姑娘哪儿有问题。
老周没当回事。
又过了一阵子,一个电话让老周彻底睡不着了。
那天小菲出门买菜,手机落在家里。老周正擦桌子,听见手机响,来电显示是“妈”。他接起来,说,阿姨,小菲不在家。
电话那头停了停,说,你是小玲的男朋友吧?
老周说,不是,我是小菲的男朋友。
那边又停了停,说,哦,那是小菲换号了。对了,你让小菲有空给我回电话,她姐那个事,别老拖着。
老周说,她姐?小菲有姐姐?
那边说,你不知道?小菲跟小玲是姐妹俩啊。
老周说,阿姨,您说的是小菲的妹妹小玲吧?
那边好像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说,算了算了,回头让小菲自己跟你说吧。电话就挂了。
老周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菲回来后,他问她,你妈打电话来,说让你联系你姐。你姐是谁?
小菲脸色变了变,说,我妈说的是我姨家的表姐,她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
老周说,可我听她说的是“你姐那个事”。
小菲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周叔,你别问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老周见她不想说,就没有再逼她。
但他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
那段时间,老周还发现小菲有两部手机。一部平时用,一部锁在抽屉里,从来不让老周碰。
有一回老周找充电器,不小心拉开了那个抽屉。小菲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抽屉关上,说,周叔,那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动。
老周说,我找个充电器。
她说,充电器在茶几上。
老周没再说什么。
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心里也一直想着这些事。有时候工友喊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工友问他,老周,你是不是哪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其实他是在想,这个每天跟他一起吃饭睡觉的女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好几次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问出来,把人吓跑了。他一个47岁的包工头,难得有个年轻姑娘愿意跟自己,他不想因为疑神疑鬼把事情搞砸。
他想,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也许小菲就是那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记性差,口味也变来变去。
可他自己心里知道,这些解释,他自己都不信。
直到那天晚上,一切真相大白。
那天工地停电,工人提前散了。老周在工地上吃了晚饭,骑电动车回家。到了楼下,他看见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心里还挺高兴。
他上楼,拿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刹那,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手里拿着包,像是要出门。卧室门口也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睡衣,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老周以为走错了门,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号。602,没错。他又走进去,两个姑娘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他说,你们……谁是小菲?
穿红裙子的姑娘说,周叔,我是小菲。
穿睡衣的姑娘也说,周叔,我才是小菲。
老周腿一软,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
两个姑娘都哭了。
她们蹲下来,一人一边扶着他的胳膊,哭着说,周叔,对不起,对不起。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两个姑娘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边哭边说。
原来小菲真的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小玲。
她们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姐妹俩从小就会互换身份,姐姐不想上学,就让妹妹替她去。妹妹不敢见老师,就换成姐姐去。长大以后,这个习惯也没改。
小菲在奶茶店上班那几年,小玲跟着一个男人去了外地。那个男人骗了她好几万块钱,还让她背了一身债。小玲不敢回家,也不敢找父母,只能偷偷跑回来投奔姐姐。
小菲说,她那时候刚跟老周认识,怕老周知道她有这样一个妹妹,会嫌弃她家里情况复杂。她就让小玲先住在奶茶店宿舍,后来她搬进老周的出租屋,小玲没地方去,她只好趁老周白天上工的时候,让小玲过来待着。
再后来,小菲在附近超市找了一份收银的活儿,有时候要上晚班。老周下午五六点回家,她怕老周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就让小玲先过来替她做顿饭。
老周没看出来,小玲也不说话,做了饭,陪着老周吃完,收拾好就离开。
一开始只是帮忙。可时间一长,小玲心里有了变化。
她听老周说工地上的事,说儿子的成绩,说年轻时候吃的苦。她从小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她觉得老周是真心实意对姐姐好。她也想要这样的好。
于是她开始主动来。趁姐姐上晚班,她就以姐姐的身份待在老周身边。老周问她什么,她就学着姐姐的口气回答。有时候学得不像,老周也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小菲今天心情不一样。
老周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说,那我这五个月,到底是在跟谁过日子?
小菲哭着说,周叔,平时都是我在家,可有些时候……我也说不清,小玲她有时候来,有时候走,我拦不住。
老周说,那上次吵架,是你还是小玲?
小菲说,那天是我,我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第二天我后悔了,才跟你道歉。
老周说,那我买饺子那天呢?
小玲低着头,说,那天是我。
老周又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这姑娘怎么有时候看着像两个人”,他苦笑了一声。
他说,你们姐妹俩,从小就喜欢这么骗人?
小菲说,周叔,我不是存心骗你,我是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小玲也说,周叔,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就是觉得,姐姐能遇到你,是她的运气。我也想要这样的运气。
老周看着她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是安静懂事的小菲,一个是活泼好动的小玲。他这五个月喜欢的,到底是谁?或者他两个人都有感情,可这又算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一个人。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乱。
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老周回到客厅,对姐妹俩说,你们走吧。这五个月,就当是一场梦。
小菲还想说什么,老周摆了摆手,说,我今年47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好好过。
小菲和小玲没有再说别的。她们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第二天一早,悄悄离开了出租屋。
老周没有送她们。
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字条。上面写着,周叔,对不起。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老周把字条收起来,没有扔。
后来他又回工地住了几天,再搬回出租屋。日子还是老样子,白天干活,晚上一个人看电视。
有时候工友开玩笑,问他,老周,你那个小女朋友呢?怎么不来工地看你了?
老周就笑笑,说,人家年轻,跟我这老头不合适。
他从来没提过双胞胎的事。这事儿说出去,别人准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但我知道,他手机里还留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在公园拍的,阳光很好,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笑。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看不太清脸。
老周有一次喝多了,翻出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说,你说这张,到底是小菲还是小玲?
没人答得上来。
他自己也分不清。
老周说,他不恨她们。他就是恨自己,天天跟人家住在一起,连这点真假都没看出来。
这话听着心酸。
感情里最怕的,就是你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最后发现,连那个人是谁都没搞清楚。
老周这半辈子,砌过墙,盖过楼,什么苦都吃过。可这件事,他心里一直过不去。他不是放不下那姑娘,他是放不下自己那五个月的真心。
现在他也慢慢想开了。
他常说,人啊,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可能有假。两个人过日子,光靠感觉不够,还得靠心。
要是你再遇到一个人,你觉得她哪儿不对劲,心里开始打鼓,那就别急着往前走。停下来,好好看看,好好问问。
别等到真相揭开的那天,才发现自己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
老周的故事,我讲完了。
这件事挺稀奇的,值得家里人一起商量商量,不妨留下来慢慢品读。
你身边有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要是换作你,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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