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第三年,我妈给他买了部智能手机。他教了一辈子初中语文,退休前是教务处主任,用了一辈子粉笔黑板,突然要划屏幕,他嫌费劲。我妈说人家卖菜的都用二维码了,你连微信都不会发,丢不丢人。我爸说有啥丢人的,我教出来的学生还有当区长的呢。我妈说那你给区长打电话让他帮你砍一刀拼多多试试。
我爸嘴上犟,还是让我教他。我给他注册了微信,加了我妈、我、我姑,还有他几个老同事。头像他挑了张在黄山迎客松前面拍的,戴着墨镜,手叉腰,背景里全是人。他问我这头像行不行,我说行,挺有派头。他挺满意。
头半年他主要用微信看养生文章,什么《人老了要多吃这八样,最后一样最重要》,转给我妈,我妈不搭理他。后来他学会刷朋友圈了,天天给我姑发的每条动态点赞,连我姑转的“恭喜发财”都点。我姑给他发私信:哥你别啥都点,人家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再后来他学会搜附近的人了。不知道谁教的他,可能是楼下修车的老陈头,也可能是公园下棋那帮老头。反正他学会了。我妈那时候天天去老年大学学国画,早出晚归,我爸一个人在小区周边晃悠,拿手机摇一摇,加了个女的,头像是一朵荷花。
那女的我后来知道姓严,比我爸小八岁,退休前是街道办事处的,离异,闺女在深圳。严阿姨说话轻声细语,跟我爸聊了俩月,从天气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儿女,从儿女聊到孤独。我爸跟人家说,他这辈子最大遗憾是没出过书,严阿姨说那你就写呀,我帮你校对,我退休前做文秘的。我爸跟人家说,他老伴天天忙国画不理他,严阿姨说那你就自己找乐子呗,我天天有空。
我妈那会儿还真没察觉。她国画班结业办了个展览,我爸去看了,站自己老伴画的牡丹前面说了一句“还行吧”,扭头就走了。我妈回来跟我打电话,说你爸这人一辈子不会说句好听的。我说他一辈子就那样,你还指望他老了变。我妈说那倒也是。
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我妈翻我爸手机,本来是想看他有没有给拼多多砍价,结果看见微信聊天列表第一个就是荷花头像,备注名写的是“严老师”。我妈点进去,往上翻了翻,翻了二十分钟没翻到头。她坐沙发上把聊天记录看完了,从第一天“你好,你头像真好看”看到当天中午“吃了吗?我包的饺子给你留了一盒”。
我妈没吵。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去厨房做了晚饭,炒了俩菜,煮了锅粥。我爸遛弯回来坐下吃饭,我妈说:“老赵,你手机里那个严老师是谁?”
我爸筷子停在半空,脸上那表情,我妈后来跟我学,说跟当年他偷改学生试卷分数被抓现行一模一样。我爸说:“就一网友,聊聊天。”
我妈说:“聊了俩月,天天聊,还给人留饺子,你咋不给我留?”
我爸说:“你天天不在家,我留了你也不吃。”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墩:“我不在家?我不在家是去学画画,我没去跟人聊骚。”
我爸脸涨得通红,说了句“你说话真难听”,起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我妈在客厅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给我打电话,说:“你爸有情况了,你管不管?”
我当天下午回了趟家。我爸在书房坐着,面前摊着稿纸,上头写了半页字,我扫了一眼,标题是《论中学语文教学中的情感教育》。我说爸你别写了,先说说那严老师怎么回事。我爸把笔搁下,叹了口气:“就是聊得来的朋友,你妈小题大做。”
我说:“你给人家留饺子,这叫朋友?”
我爸说:“你妈天天忙她的画,我天天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严老师人热情,说话好听,我就……”
我说:“你就给人发‘想你了’?”
我爸不说话了。那三个字是我妈翻出来的,截图发给了我。
后面的事闹大了。我妈把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我姑打电话把我爸骂了四十分钟,我姑父在旁边帮腔说“老赵你这事办得没水平”。我爸那些老同事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有个跟他下棋的老头当面问他“老赵听说你第二春了”,我爸把棋盘掀了,从那以后再也不去那个棋摊。
严阿姨那边也翻车了。我妈不知道从哪弄到了她电话,打过去说:“我是赵老师爱人,你俩聊得挺好啊,饺子好吃吗?”严阿姨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嫂子你误会了,我跟赵老师就是普通朋友”。我妈说:“普通朋友你天天问他吃没吃、睡没睡、穿秋裤没有?我跟他过了四十年都没你问得勤。”严阿姨把电话挂了,把我爸微信拉黑了。
我爸那几天不出门,饭端到书房吃,吃完了把碗搁门口。我姑来劝他,他跟我姑拍桌子,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出格的事,你们一个个都来审判我”。我姑说:“哥,你出格没事,你出格别让嫂子抓住啊。抓住了你就认,别犟。”我爸说:“我认什么认,我跟严老师啥事没有,就是聊天!”我姑说:“聊天你给人家发‘想你了’?你咋不给我发?我是你亲妹妹我都没收到过。”
我爸不吭声了。
最狠的一刀来自他学生。他教过的学生建了个群,每年教师节都请他去吃饭,尊称他“赵老师”。去年教师节前一个礼拜,群主给他发私信,说赵老师今年聚会改小范围了,就几个老同学,下次再请您。我爸问咋回事,群主支吾了半天,说“老师,有人把你那个……聊天记录发群里了,女同学说不太方便”。
我爸把手机摔了。屏碎得像蜘蛛网,他捡起来搁桌上,跟我说:“你帮我看看还能不能修,里头东西别弄丢了。”
我说修不了,得换屏。我爸说那就不修了。
我妈搬到我姑家住了半个月。我爸一个人在家,天天吃挂面,放点青菜叶子,连鸡蛋都懒得煎。我周末回去看他,他坐阳台椅子上晒太阳,膝盖上搭条毯子,跟我说:“你妈那国画班,结业展后来还办不办了?”我说不知道。他又问:“你妈那幅牡丹,卖了没有?”我说那是展览,不卖。他“哦”了一声,过了半天说:“画得确实还行。”
我妈回来那天我爸主动做的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炒糊了。我妈进门看了一眼,说:“你连火候都掌握不好还当教务处主任呢。”我爸端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嘴咧了咧,想笑没笑出来。我妈把包放下,进了厨房,从他手里把锅铲拿过去,重新开了火。我爸站旁边看着,说了一句:“老伴,那事我错了。”
我妈没回头,颠了两下锅:“错哪了?”
我爸说:“错在……不该瞒你。”
我妈把西红柿鸡蛋盛出来,往桌上一搁:“你错在不该干。瞒不瞒的,那是第二层。”
我爸点头说:“对,不该干。”
我妈说:“还有呢?”
我爸想了想:“还有……不该给人家留饺子。应该给你留。”
我妈抄起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你应该跟我一块儿去学画画。人家老李头天天陪老伴上老年大学,你倒好,天天在家摇一摇。”
我爸说:“我明天就去报名,跟你一个班。”
我妈说:“晚了,报名截止了。你先跟我一块儿去公园写生吧,给我递个颜料盘啥的。”
我爸说行。第二天他真去了,背着画架跟在我妈后头,在公园湖边站了一上午。路过的人看见一个老头给老太太递笔递颜料,老太太画两笔就嫌他递得慢,老头嘿嘿笑,也不恼。
后来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我爸我妈在公园写生的背影,配文:“哥,这才对嘛。”我爸在底下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那个碎屏手机一直没修,搁在书桌抽屉里,跟那半页《论中学语文教学中的情感教育》搁一块儿。有一回我回去,他让我帮他把那页稿纸打成电子版。我说你还写啊?他说写着玩,不发表。我打完看了一眼,最后一段写的是:“情感教育的第一课,是教会学生对自己诚实。我教了一辈子书,这一课,自己刚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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