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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英雄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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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有信

有些采访,当时来不及细细写,却一直搁在心里。2022年6月,我随绍兴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红色记忆·老兵专访"任务走进嵊州屏岫村,寻访"王成式"英雄吴恩光烈士的故事。上个月,我重新整理当年的采访笔记,又与烈士生前战友周平同志反复核实细节,终于把这篇迟来的稿子写了出来。



那次采访,嵊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和关爱老兵协会十分重视,不仅提前做好了准备,还把采访相关事宜一一安排妥当。这天为了防止早高峰堵车,我们早早从绍兴市区出发。当车抵达嵊州高速路口时,嵊州市关爱老兵协会副会长周平同志早已等候在那里。周平是一位参战老兵,也是吴恩光烈士生前的战友。为了便于交谈,我换乘到了他的车上。

车子驶离高速,向着大山深处的屏岫村蜿蜒驶去。车越往前,盘山公路一个接一个,山越来越高,林也越来越密。这片有着深浓红色基因的革命老区,群山巍巍,林木葱郁,仿佛每一片树叶都藏着历史的故事。

一路上,周平向我讲述了许多关于吴恩光烈士的往事,还从包里拿出一份从嵊州市档案馆复印来的珍贵家书——那是吴恩光1984年7月出发参战前,写给父母、弟妹和中学老师的。看着那字迹清晰的复印件,听着他的讲述,我对今天的采访思路愈发清晰,对吴恩光烈士也愈发充满崇敬。

车驶入被群山包围的屏岫村口,老远就望见坡上一棵高大的雪松。它树冠蔽日,身姿伟岸,直插云天。周平指着前方告诉我:"那棵雪松树,被大家称为'英雄树',树旁右侧那栋房子,就是吴恩光烈士的故居。"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为了表示对吴恩光排长的尊敬,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次来屏岫村,车绝对不能越过他家故居,必须提前下车,步行走过去。"他还说:"后来我们这些参战老兵,当年乘大巴去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也都自觉地把车停在村口,排好队走着过去。"听他这么一说,我们立刻让后面那辆车也赶紧停靠到路边。

走在通往烈士故居的村道上,马路边一堵块石垒砌的高墙上,镶嵌着"发扬吴恩光烈士精神"几个红色大字,字体端庄,格外醒目。这堵墙上的标语,是屏岫村人对英雄最朴素的承诺。

吴恩光烈士的故居和他叔叔家的房子连在一起,平时由叔叔婶婶帮忙照看打理。跨进门槛,迎面便是吴恩光烈士的遗像、一等功证书,还有浙江省人民政府颁发的"人民功臣"牌匾。我和同行中的退役军人都不约而同地立正,向烈士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在故居的堂屋,我们围坐下来。周平拿出了那封三千二百多字的长信——那是吴恩光1984年7月出发参战前,写给父母、弟妹和中学老师的。

"亲爱的爸爸妈妈,这次赴中越边境参战,完全是我的志愿……"周平念着信,眼眶渐渐泛红。信中的字里行间,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军人的决绝:"假使牺牲了,您们不必过于悲伤。我为国作战而死,死得其所,也死得值得。您们要为有这样一个为国捐躯的儿子高兴,应该感到自豪。"

这封信,是一名刚从军校毕业的22岁青年军官的赤子之心,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告白。在信的后半部分,他深情地嘱托弟弟妹妹要替自己尽孝,感恩启蒙老师的栽培。听着家书里的字字句句,烈士当年的老师红着眼眶,讲述他学生时代品学兼优、志向高远的模样;烈士的妹妹回忆起哥哥对家人的深远影响,说大哥怕她被宠坏,对她格外严厉;一旁的婶婶则抹着眼泪,说起恩光小时候的懂事——上初中时为了省几毛钱车费,经常赤着脚走五公里路去学校……

随后,周平向我们讲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1984年7月,吴恩光从南京陆军学校毕业,被分配到某部任排长。能争取到第一批上战场,是军人的最高荣誉。吴恩光一遍遍向党组织写请战书,找领导"磨"。在他的带动下,全排战士个个求战心切,有的甚至提出"不答应立即参战就不吃饭"。领导被这股热血打动,终于在12月8日,将他带领的排配属到四连,进驻那拉地区最前沿的145阵地。

1985年1月14日凌晨,越军向145阵地发起疯狂炮击。仅三百多平方米的阵地上,就落下一百多发炮弹,表面工事几乎被全部炸毁。吴恩光敏锐地判定,这是敌人大规模进攻的前兆。他一边让战士们准备迎敌,一边扛出一箱爆破筒,放在了四号洞的拐弯处。

凌晨3点,黑压压的敌人在炮火掩护下涌来。吴恩光端起机枪猛烈扫射,压制住敌群,掩护大家撤进坑道。敌人扑到洞口时,他接连掷出三枚手榴弹,当场炸死两名越军。但敌人也向坑道内掷进炸药包,顿时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吴恩光揉开双眼,利用敌人视线受阻的间隙,带领战士们杀了个"回马枪",硬生生将洞外的敌人压退。

敌人见强攻不成,再次用密集炮火轰击阵地。炮声刚停,一伙敌人便冲上来封死了洞口。情况万分危急!吴恩光当即命令轻伤员扶着重伤员向后退,自己则和新战士岳明高留下阻击。

坑道内,空间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吴恩光和岳明高背靠背,一边射击,一边掷手榴弹,决不让敌人冲进洞内。敌人疯狂向洞内扫射,甚至把他俩掷出去的手榴弹又捡起来掷了回来。枪声、爆炸声响作一片,震耳欲聋。

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尽了。敌人趁机冲进洞口,与已经负伤的吴恩光扭打在一起。眼看快要坚持不住,吴恩光竭尽全力推开敌人,奋力向放着爆破筒的拐弯处滚去。在敌人再次扑上来的瞬间,他拉响了爆破筒。

"轰隆——"一道电光伴随着一声巨响,四号洞口被炸塌。他和扑向他的敌人同归于尽。

第二天,战友们扒开洞口,在吴恩光和岳明高牺牲的地方,清理出六具敌军尸体,其中一具是少尉军官。

这位"王成式"的英雄,用他22岁的年轻生命,兑现了上战场前对祖国和人民做出的庄严承诺。战后,部队为他追记一等功,浙江省人民政府授予他"人民功臣"称号。

听他们讲述英雄事迹的过程中,我不时仰望对面的烈士遗像和功臣牌匾。这位牺牲时年仅22岁的英雄,此时仿佛正微笑着出现在我身边。那一刻,我多想握住他的手。



"你为国家尽忠,我们为你尽孝。"周平告诉我,当年战斗结束后,幸存的八位战友立下誓言,要像亲人一样照顾烈士的父母。烈士母亲去世时,战友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排着队送英雄母亲最后一程。这份跨越生死的战友情,让英雄的家书有了最温暖的回响。

在烈士叔叔婶婶的陪同下,我们来到家门口那棵英雄树下。这是烈士牺牲后,吴恩光的父亲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亲手栽下的。近四十年的风雨浇灌,让这棵雪松长成了参天大树。如今,它的树干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浓荫匝地。它和这片大山融为一体,像那位年轻的排长,永远坚守在高地上,守护着家乡的河流与山川。

仰望这棵雪松,我心中猛然响起那首熟悉的《英雄赞歌》:"一声呼叫炮声隆,翻江倒海天地崩。双手紧握爆破筒,怒目喷火热血涌。敌人腐烂变泥土,勇士辉煌化金星……"

歌声在心里回荡,眼前的雪松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回应着。



☆ 本文作者简介:王有信,1948年出生,1968年入伍,曾任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宣传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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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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