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了。
退休金一万二,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员,最后评上了高级工程师,退休待遇还算体面。老伴走了六年,我一个人住,每个月给儿子转七千,自己留五千。五千块,吃饭吃药水电物业,紧巴巴的,但我不觉得苦。儿子在还房贷,两个孙女要养,儿媳单位效益不好,他们两口子加起来不到一万五。我不帮,谁帮。
今天周末,我去儿子家吃饭。儿媳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大孙女在写作业,小孙女在看动画片。饭桌上气氛挺好,儿媳给我夹了块排骨,说爸你瘦了,多吃点。
我正低头啃排骨,儿媳忽然说了一句话。
爸,以后给四千就行。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看着碗里的饭,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您自己留着花,别总想着我们。我们够用。
我心里一下子松快了。不是钱的事,是这句话。这些年我每个月转钱,儿子从来不提,儿媳也从来不提,就像我该给的。我知道他们压力大,可我也累。五千块在手里,每个月买药就要八百多,剩下吃饭,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冬天那件羽绒服,还是老伴在的时候给我买的,穿了八年了,袖口都磨亮了。
我正想说点什么,儿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一摔。
瓷碗砸在瓷砖上,碎成几片。饭粒溅到我手背上。
我愣住了。两个孙女也愣住了。小孙女嘴一撇,要哭。
儿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冲儿媳吼:你什么意思?我爸给我钱怎么了?他愿意给!你是不是嫌少了?还是你外面有人了,想攒钱离婚?
儿媳脸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坐在那里,手背上还沾着饭粒,凉的。
我儿子叫周凯,今年三十八了。在一个私企做销售,一个月到手八千多。儿媳叫李婷,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四千出头。他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首付我掏了二十万。那时候我老伴还在,我们俩攒了一辈子的钱,全给了。
后来老伴查出肺癌,治了两年,花了三十多万,人还是没留住。那两年我没跟儿子要过一分钱,还照样每月补贴他们三千。那时候我还没退休,工资高一点,能扛。
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她留下的围巾。儿子蹲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后来他跟我说,爸,以后我养你。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养不起。他有他的家,有他的孩子,有他的房贷。我能动一天,就帮一天。
这些年,我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煮碗面条,中午随便对付一口,晚上煮点粥。菜市场就在小区门口,我总买最便宜的菜。白菜、土豆、冬瓜,换着吃。肉很少买,除非孙女们来。她们爱吃红烧排骨,我每次提前炖好,等她们周末来。
有一次小孙女问我,爷爷你怎么不吃肉。我说爷爷牙不好,咬不动。她信了,还跑去跟她妈说,爷爷好可怜,肉都咬不动。李婷后来偷偷问我,爸你是不是舍不得买。我说没有,真咬不动。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之后,李婷有时候会送点炖好的肉过来,用保温桶装着,说做多了吃不完。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心里暖和,但不想麻烦她,总说下次别送了,你上班那么累。她只说,顺手的事。
李婷这姑娘,话不多,心是好的。我知道。
儿子摔了碗之后,饭桌上没人说话。大孙女放下筷子,说爸爸你干嘛。儿子瞪她一眼,说小孩子别插嘴。大孙女撇撇嘴,拉着妹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看看儿子,又看看李婷。李婷低着头,眼泪掉在碗里。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放下筷子,说:周凯,你坐下。
儿子不坐,站在那,胸口一起一伏。
我说:你媳妇说给我减三千,是好事。你发什么火?
儿子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他说: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靠你养着?我一个月就挣八千,房贷五千,孩子上学吃饭穿衣服,哪样不要钱?你给我七千,我才能活得像个男人。你现在听她的,减到四千,我怎么办?
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说“我才能活得像个男人”。
合着这七千块,买的是他的脸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八岁的男人,我儿子。他小时候我抱着他,教他走路。他考大学那年,我送他到校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念。他结婚那天,我站在台上,把红包塞给司仪,说今天高兴,喝多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为了三千块钱,摔了碗,吼了他媳妇,还问我怎么办。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我二十四岁进厂,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那时候我爹在乡下种地,我每个月寄二十块回去。后来我结婚,有了周凯,我媳妇没工作,一家人靠我一个人的工资。那时候我也难,可我没跟我爹伸过手。我爹也没钱。他每次来城里看我,都背一袋子米,一篮子鸡蛋,说城里啥都要钱。
我从来没觉得我爹欠我的。我也从来没觉得我儿子该养我。
可现在,我儿子觉得我欠他的。
李婷站起来,把碎碗片收拾了。她蹲在地上,用纸巾包着瓷片,手指微微发抖。我说我来吧,她说爸你坐着,别扎了手。
我看着她把地擦干净,又去厨房拿了个新碗,盛上饭,放在我面前。
她说:爸,您吃。
她没看周凯,也没说话。
我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饭吃完。菜凉了,味道还在。我吃完,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我说我回去了。
李婷说:爸,外面冷,我送您。
周凯还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不用了,几步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凯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像根钉子钉在地上。
我没说话,开门走了。
外面确实冷。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裹紧羽绒服,往公交站走。从儿子家到我家,三站路,不远。我平时都是走路过去,省两块车钱。今天走了几步,腿有点软,就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椅子上有霜,冰凉的。我坐着,看马路上车来车往。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片。
我想起李婷那句话:爸,以后给四千就行。
我正高兴着。真的。那一刻我心里松快得像卸了副担子。可儿子摔碗的声音还在耳朵边响。
他为什么生气?我一直在想。
因为面子?因为钱?还是因为李婷不跟他商量,自作主张?
可能都有。
但最深处的东西,我不敢想。
他是不是觉得,我的钱就是他的钱?他是不是觉得,李婷说减钱,是在动他的钱?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浑身一激灵。
不可能。我儿子不是那种人。他小时候多懂事啊。我加班回家晚,他给我留饭。我病了,他端水拿药。我媳妇骂他,他从不还嘴。
可人是会变的。日子会把人磨成另一个样子。
房贷、孩子、老婆、工作,压在他身上,他也难。我知道他难。可他难,就能冲我吼吗?他难,就能摔碗吗?
我坐在长椅上,手插在兜里,摸到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是上个月李婷塞给我的,说让我买双棉鞋。我一直没花。
我攥着那张票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起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看门的老陈跟我打招呼,说周工,吃了没。我说吃了。他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冻着了。我说没有,走走暖和。
上了楼,开门进去。屋里黑着。我摸到开关,打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电视、茶几,都还是老伴在时的样子。她走了以后,我没动过摆设。她爱坐的那个位置,我每天都会擦一遍。
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儿子去年送的,说是什么好茶,我喝着也就那样。但每次他来,我都泡这个,说好喝。他高兴。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声音。
电话响了。是李婷。
她说:爸,您到家了吧。
我说到了。
她说:周凯他……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吸鼻子。
她说:爸,我说减钱,是真心的。您别多心。我们自己能行。您该花花,该吃吃,别总省着。您要是累倒了,我们更过不去。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周凯就是最近压力大,公司裁员,他怕被裁。他心里急,不是冲您。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他公司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说。每次我问工作怎么样,他都说还行。我连他公司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全。
李婷又说:爸,明天我休息,给您炖只鸡送过去。
我说不用,你自己忙。
她说:不忙。您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
李婷是个好儿媳。我知道。
可周凯是我儿子。我也知道。
这两个人,一个要给我减钱,一个摔了碗。
我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园遛弯。天冷,人不多。老李在打太极,看见我招手,说老周,来活动活动。我说今天不活动了,坐着看看。
我坐在石凳上,看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音乐声音不大,她们跳得也慢。其中一个穿红衣服的,背影有点像我家老伴。我多看了两眼,转过头去。
老李练完拳,坐过来,递我一根烟。我说戒了。他说戒了好。他点上,吸了一口,说:你儿子又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每个月给他七千,自己留五千。我早想说,你图啥?
我看看他,没说话。
老李比我大五岁,退休金四千多。他老伴还在,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他不用给儿子钱,儿子也不给他钱。他每个月四千多,老两口花,也够。
他说:你儿子有手有脚,三十好几的人了,还靠你养?你还能养他一辈子?
我说:他们有房贷。
他说:谁没房贷?我儿子也有房贷,我也没给他一分。
我说:情况不一样。
他抽了口烟,说:你老伴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这么干。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两万多。那时候给儿子钱,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后来她病了,钱花光了,人也没了。我一个人的工资,还是给儿子钱。她要是还在,会不会拦我?
我想不会。她比我心软。儿子要什么,她都给。
可她现在不在了。我一个人,有时候真觉得撑不住。
老李看我不说话,拍拍我肩膀,说:你儿媳妇不错。她说减钱,你就减。自己留着,别全贴出去。
我点点头。
其实我不是不想减。我是怕减了以后,儿子心里有疙瘩。他那个人,自尊心强。以前他没钱的时候,我跟他说,缺钱跟爸说。他总说不用。后来有了孩子,开销大了,他才开始收我的钱。一开始一个月三千,后来五千,再后来七千。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李婷说减到四千。我高兴。可我也怕。
怕儿子觉得我偏心李婷。怕儿子觉得我不要他了。
这话说起来荒唐。我自己的儿子,我怕他不要我。
我六十三了。老伴走了。我在这世上,就他一个亲人。两个孙女,一个儿子,一个儿媳。这是我现在全部的家。
我不给钱,他们会不会就不来看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跟老李说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周凯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百天、一岁、三岁、上小学、上中学、大学、结婚。每一张我都记得。
有一张是他三岁的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我笑得咧着嘴,他两只手抓着我的头发。那时候我头发还多。
有一张是他上小学的时候,拿了三好学生奖状,举着给我看。我摸他脑袋,说好小子。
有一张是他结婚那天,我和老伴坐在主位上,他领着李婷给我们鞠躬。老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这些照片,眼睛有点发酸。
我不是要他还我什么。我养他,是应该的。我给他钱,是心甘情愿的。
可我还是想问一句:儿子,你心里,有没有我?
不是有没有我的钱。是有没有我这个人。
中午的时候,李婷来了。她提着保温桶,还带了一袋子水果。我开门让她进来。她围巾上都是霜,鼻尖冻得红红的。
她说:爸,给您炖了只鸡。趁热吃。
我接过保温桶,放在桌上。我说你坐,我给你倒水。
她说:我不坐了,还要去接孩子。您慢慢吃。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她说:爸,这是这个月的钱。四千。以后每个月我都给您送过来,您别去银行转了。
我愣住了。
以前每个月都是我主动转账给周凯。现在李婷反过来给我钱?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您拿着。这是我和周凯的一点心意。您给我们这么多年,现在该我们给您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推回去,说:不行。你们自己都紧,给我什么。
她硬塞到我手里,说:爸,您就收下。周凯也同意了的。他昨晚跟我道歉了,说他知道错了。这钱您拿着,以后每个月都给您。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四千块,不多不少。
我说:那你们怎么办?
她说:我们能行。周凯换了个岗,工资加了五百。我也多排了几个班。够用。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按了按,说:爸,您别总想着我们。您自己身体要紧。钱不够花就跟我说。
说完她走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信封,看她下楼。她脚步很轻快,像了了件心事。
我关上门,坐在餐桌前。保温桶打开,鸡汤的香味飘出来。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我喝了一口,烫。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知道是汤烫的,还是别的。
我放下勺子,看着那个信封。
四千块。我儿子给的。
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些年,我给他们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万。现在他们每个月给我四千,我该高兴。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是那个每个月按时转账的仪式感。是那个“我还有用”的感觉。是那个“儿子需要我”的念头。
现在李婷说不需要了。他们能自己养自己了。我这个当爹的,没用了。
可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我一直盼着他们能自己立起来。
人真是怪。盼着的事来了,心里又难受。
下午,周凯来了。他一个人,没带孩子。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叫他坐。他坐下,搓着手,说:爸,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又说:李婷跟我说了,以后每个月给您四千。我想了想,也行。您留着花。
我看着他。他的脸比前几年老了不少,眼角有皱纹了,白头发也冒出来了。他今年才三十八。
我说:你真觉得行?
他说:行。我工资涨了,能顶住。
我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问你顶不顶得住。我是问你,心里痛不痛快。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红。
他说:爸,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摔碗,不是冲您,也不是冲李婷。我是冲我自己。我觉得自己没用。三十八了,还靠您。我脸上挂不住。
我听着。
他说:您知道吗,我同事都问我,说周凯你爸退休金高,你压力小。我每次听了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想要您的钱。可我又要。我他妈就是窝囊。
他声音发颤。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冰凉。
我说:你是我儿子。我帮你,天经地义。我不觉得你窝囊。可你昨天摔碗,我不高兴。不是因为你摔了我饭碗,是因为你吓着孩子了。
他点点头。
我说:你要真觉得心里过不去,以后这四千块,我不转给你们。你们每个月给我四千,我也收。但有一条,你记住了。
他看着我。
我说:这钱,不是你还我的。是你给爹的。爹收着,爹高兴。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我站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茶。还是他送的茶叶。我端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说:爸,这茶叶不错吧。
我说:不错。
他笑了一下,说:下回我再给您买点好的。
我说:别买了,家里还有。
我们爷俩坐着,半天没说话。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我想起他小时候,我骑自行车带他去公园。他坐在后座上,小手抓着我衣服。我回头看他,他说爸爸骑快点。我就使劲蹬。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咯咯笑。
那时候我年轻,他小。现在他大了,我老了。时间过得快。
坐了一会儿,他说:爸,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爸,昨晚的事,您别记着。
我说:不记着。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下楼。他走得快,一会儿就出了小区门。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天快黑了。我没开灯。屋里一点点暗下来。
我想起李婷说,以后每个月给我四千。我想起周凯说,这钱是给爹的。
我伸手摸摸口袋,摸到那张五十块。李婷给的,让我买棉鞋。
我还没买。
明天去买一双。天冷了,脚冻得疼。
可我又想,这五十块,是不是该给孙女们买点零食?
我坐了很久,没想好。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真的舍不得买鞋。我是习惯了。习惯先想着他们,再想着自己。
这个习惯,改不了了。
可李婷说要改。周凯也说改。
他们改了,我改不改?
我不知道。
晚上,我煮了碗面。就着中午剩的鸡汤,吃得挺香。吃完洗碗的时候,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我赶紧接住,心里突突跳。
这个碗,还是老伴买的。蓝边的白瓷碗。她喜欢这套碗,说好看。一共六个,现在剩五个。昨天在儿子家摔了一个,家里这个差点也摔了。
我把它擦干,放回碗柜里。
电话响了。是孙女打来的。大孙女说:爷爷,你明天来吗?
我说来。
她说:你上次答应带我去书店的。
我说记得。
她说:爷爷你真好。
我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脱了鞋。袜子后跟破了个洞,露着脚后跟。我翻出针线盒,就着灯光,补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补完,我躺下。被子有点薄,脚底下凉。我把羽绒服盖在脚上,慢慢暖和起来。
明天去书店,给孙女买几本书。再给自己买双棉鞋。那双五十块的,不花了。花儿子的钱买。
不对,是花他们给我的四千块买。
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点。
可还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
儿子摔碗的时候,我为什么没发火?我为什么那么平静?
后来我想,大概是习惯了。习惯了他这样。习惯了把什么情绪都咽下去。
我爹以前就这样。我娘骂他,他从不回嘴。我问他,他就说,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
我现在也这样了。
可这样到底好不好?
我不知道。
明天还要去儿子家。我该穿哪件衣服?那件羽绒服袖口磨亮了,要不要换一件?
算了,就那件。孙女们都见惯了。
我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好像下雪了。
明天路上滑,得早点出门。
我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睡到半夜醒了。屋里黑着,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我坐起来,披着衣服,走到窗前。
外面真的下雪了。白茫茫一片,路灯照着,亮晶晶的。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躺下。
心里想着,这雪下得好。明天孙女们该高兴了。
可我又想起李婷。她明天要上班,路上滑,骑电动车不安全。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怕吵醒她。
算了,明天早上打。
我翻了个身,闭着眼。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李婷给我四千块,周凯说这钱是给爹的。
那下个月呢?下个月他们还给吗?
还是说,就这个月做做样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跳快了半拍。
我骂自己:周建国,你想什么呢。他们是你儿子儿媳。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这些年,我给出去的钱,从来没想过要回来。可他们一旦开始给我钱,我反而开始算计了。
这不对。
我坐起来,打开灯。灯光刺眼,我眯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上面记着这些年我给周凯的每一笔钱。
从首付的二十万,到每个月三千、五千、七千。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不是要账。是我想让自己记得,我为他做过什么。等他哪天问起来,我能说清楚。
可现在,这账本还有什么用?
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人老了,有些事就爱瞎想。
可有些事,不是瞎想。
今天李婷说以后给四千。周凯也说了。可我看得出来,周凯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情愿。
他怕。怕自己又少了一份依靠。
我也怕。怕他哪天又摔碗。
可这日子总得过。
雪还在下。我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我得跟李婷说,四千块不用给了。你们的钱自己留着。我够花。
对。就这么说。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张旧照片,是我和老伴的合影。她笑着,我板着脸。
她要是还在,会怎么跟儿子说?
她肯定会说:小凯,你爸给你的,你就拿着。一家人,不分你我。
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李婷不一样。李婷要强。她说出来的话,都是想过的。
这两个女人,一个没了,一个在。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对。我不是夹在中间。我是站在边上,看他们过日子。
他们过好了,我就好了。
我闭上眼,不再想。
雪下了一夜。
早上起来,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我烧了水,洗了脸,穿上那件旧羽绒服。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张五十块塞进了口袋。
万一孙女要买什么零食呢。
我锁好门,下楼。楼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
我往儿子家走。路上给李婷发了个信息:路滑,骑车慢点。
她回:好的爸。
我看着她回的三个字,心里暖暖的。
到了儿子家门口,我抬手敲门。
门开了。大孙女扑过来,喊爷爷。
我摸摸她的头,说:走,去书店。
我牵着她的小手,往楼下走。雪还在下,飘飘洒洒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家的窗户。周凯站在窗边,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一下。
然后我牵着孙女,慢慢走进雪里。
脚下的雪,白茫茫的,软绵绵的。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于那四千块,到底给不给,下个月再说吧。
今天的雪,适合买书,不适合想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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