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这起案子的时候,最让人心里发凉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些本该躺在物证柜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二零零三年湖南湘潭这桩案子,从头到尾做了四次尸检,可真正让案子走不下去的,不是法医判断上的分歧,是证据链在半路上断了。
黄静一九九九年六月从湖南省第一师范学院毕业,之后在湘潭市临丰小学当音乐老师。二零零三年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她被发现裸死在宿舍床上,身上有多处伤痕。最初的尸检报告写明她仍是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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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场又检出了她前男友姜俊武的精液。这两个结果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矛盾。
湘潭市公安局和湖南省公安厅最初给出的结论是急性心肺功能衰竭死亡。黄静的家人不接受这个说法,认为是姜俊武暴力强奸未遂导致死亡,因此拒绝火化遗体,坚持要一个说法。
后来事情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
七月三日,南京医科大学给出的鉴定意见是,心肺功能衰竭的证据不足,属于非正常死亡。八月十四日,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同样认为属于非正常死亡。这两份结论,和最初公安机关的判断明显不同。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日,姜俊武被刑事拘留。八月一日,以涉嫌强奸中止罪移送湘潭市检察院起诉。十二月二十二日,湘潭市雨湖区检察院采纳省公安厅的鉴定,以强奸中止罪对他提起公诉。
姜俊武自己的说法是,当晚两人发生了抚摩等自愿的亲昵活动,他没有试图强奸。黄静后来出现口吐白沫、抽搐的症状,但自称没事,他于是在清晨离开。
我个人看这段供述,会觉得有个地方绕不过去。一个人出现口吐白沫和抽搐,另一个人判断她没事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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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资料里没有交代。我不去替谁补这个空白,但这一笔在整条时间线上确实很扎眼。
真正让这起案子变成公众事件的,是后面那一串消失。
湘潭市公安局、湖南省公安厅、公安部、中山大学,前前后后一共做了四次尸检,四份结论之间存在互相矛盾的地方。当雨湖区法院派人到司法部法医鉴定中心,准备再做一次鉴定的时候,得到的答复是证据都已经消失,鉴定只能终止。
那份消失的清单,我一条条列出来看,越看越不对劲。
器官标本被焚烧。可能和命案谜底有重大关系的那件内衣内裤,明明存在过,却不见了。黄静生前有没有可能引起突发死亡的病史,这个问题极为关键,可不可能缺席的体检表也丢了。
还有,妥善冷冻保存在殡仪馆冰柜里的遗体,出现了高度腐败。有专家说,这种程度的腐败是不应该发生的。
这四样东西,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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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是在办案过程中因为疏忽漏掉的,它们是这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几个环节。器官标本决定死因,衣物决定当时的实际情况,体检表决定她的身体基础,遗体状态决定还能不能重新检验。全没了。
我一直觉得,法医鉴定出现分歧,本身并不稀奇,不同的机构、不同的取材、不同的观察角度,得出结论有出入是常有的事。
真正致命的是,当人们想用第五次鉴定去厘清分歧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鉴了。到这一步,案子就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是管理问题。
一份证据从现场到实验室,从实验室到法庭,中间要经过多少只手,要有多少次交接签字,要有多少道封存程序,这些规定写得清清楚楚。可一旦某一环松了,后面所有的推论都悬在半空。四份互相矛盾的尸检报告,本来可以靠第五份来仲裁,可第五份做不成,前面四份就永远摆在那里,谁也说服不了谁。
二零零六年七月十日,法院一审判决,宣判被告人姜俊武无罪,但需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五万七千三百九十九元五角。
判决书里写的是,黄静是在潜在病理改变的基础上,因姜俊武采用较特殊方式进行的性活动促发死亡。姜俊武对黄静的死承担百分之五十的民事责任。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八日,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驳回黄静父母以及姜俊武关于民事责任方面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刑事上无罪,民事上承担一半责任,这个组合我琢磨了很久。它在法律逻辑上是说得通的,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强奸,就不能定罪。可它留给家属的感受,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死了,有人要赔钱,但没有人要坐牢,而能说明真相的那些物件,已经找不回来了。
我不想把这件事简单归结成一句阴谋。
我也不打算替任何一方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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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觉得,这起案子最值得记住的地方,是它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证据这个东西不是抽象的概念。它就是几个瓶子、几件衣服、几张纸,存在的时候没人多看它一眼,一旦没了,整座大厦就塌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各地的物证保管制度比当年规范了很多,全程录音录像、双人交接、专门库房,这些流程都在补课。这些改变,某种程度上就是被类似的事情逼出来的。
黄静的生命停在那个春天。而关于她的那些疑问,因为几件该在却不在的东西,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这比任何一份判决书都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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