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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费曼读
来源:费曼读(ID:feimandu2100)
莫尼什·帕伯莱(Mohnish Pabrai)生于印度孟买,赴美就读克莱姆森大学,毕业后在电信设备公司 Tellabs 工作了五年。1990年,他在自家创办IT咨询公司 TransTech,十年后以约2000万美元出售。
1999年,帕伯莱用8位投资人凑出的100万美元成立帕伯莱投资基金(Pabrai Investment Funds),规则几乎照搬20世纪50年代的巴菲特合伙基金:不收管理费,年化收益超过6%的部分,才与投资人按1:3分成。
基金早期业绩惊人,从1999年成立到2007年中,扣费后年化收益超过28%,同期道琼斯指数年化只有4%出头,管理规模也从100万美元增长到约6亿美元。此后业绩起伏较大,有过连续几年的低迷,也有过单年大涨。
2007年,他与盖伊·斯皮尔(Guy Spier)以65万美元拍下与巴菲特共进午餐的机会,著有《憨夺型投资者》和《Mosaic》。近几年,他把大量资金押在土耳其、冶金煤等少有人碰的地方。
2026年7月,澳大利亚财经播客 New Money 的主持人布兰登·范德科尔克(Brandon van der Kolk)采访了帕伯莱。
帕伯莱把自己的选股流程拆成几步,从去哪里找想法一路讲到什么时候不该卖,案例具体,谈得也坦诚。
去针多的干草堆里找针
主持人莫尼什,接下来一个小时,我想把你的个人投资策略理清楚。上次聊天,你说你的策略是少下注、下大注。你有没有一套固定的步骤?如果列个提纲,会有哪几部分?
帕伯莱我先提醒一句。对99%以上的人来说,正确的做法是花的比挣的少,然后定投指数基金。我们今天聊的都是这之外的东西,只适合1%甚至更少的人。
另外,听一小时大师课成不了外科医生,也成不了律师或会计师,这一行也有很多底层功夫。比如我高中就学了会计,这算是打底的一层。对企业的理解、对会计的理解、嗅出价值在哪里的能力,都要花时间练,今天不展开。
在这个前提下,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干草堆里找针。有些干草堆里针特别多,不止一根。芒格说要去鱼多的地方钓鱼,有些地方更容易找到有意思的想法、不对称的机会、可能翻好几倍的股票,第一步就是去这些地方。
比如有个网站叫价值投资者俱乐部(Value Investors Club)。免费,不留邮箱也能看四个月前的全部想法,留了邮箱大概能看两个月前的。成为会员才能实时看,但非常难,你得提交一篇被接受的研究。
会员每年还必须发两篇评价不错的想法,否则就会被踢出去,所以这里已经有一层不错的过滤。迈克尔·伯里(Michael Burry)以前就在上面。
即使是一年前、三年前的帖子,很多依然有料,不必只看最近三天的。这个网站运营了25年多,每年有两三百到五百篇,加起来大约一万篇。每篇连评论算10页,就是10万页。
如果有人愿意坐下来全部读完,从评分最高的开始往下读,每隔一阵,就会有一个想法像一块木板一样砸在你头上。我们要找的就是那种让你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的东西,那里面确实有。
遇到这样的想法,第一个问题是:它在我的能力圈里吗?我能理解吗?如果是生物科技,我连读都不读。能力圈是一种谦逊和诚实的练习,你不能骗自己。
不管想法是从哪儿来的,我第一件事都是去价值投资者俱乐部看看有没有相关的分析,哪怕是五年前写的。有人已经把这家企业消化过、浓缩好了,你自己做可能要三个月,这是了不起的资源。所以我们从那里读起,等待"啊哈"时刻。
它来了之后,再看现在的价格还有没有吸引力,有时候价格比写的时候还要低。我们想要的是七个月亮连成一线:一个砸中你的想法,依然有效,在能力圈之内,能在五分钟内给一个10岁孩子讲明白。
主持人这样的机会多久出现一次?很多人学了巴菲特的方法,就迫不及待想动手。
帕伯莱我在那里看到的想法,很多五分钟内就被丢掉了,有的半小时后丢掉。往下挖一点,发现盔甲上有裂缝,比如管理层薪酬太高,我不想跟这样的人同床共枕。
其他方面我都喜欢,但这一条让我不舒服,那就结束了。我们要找的是放弃它的理由,哪怕再牵强也行,越快丢掉越好。要么是看不懂,要么是看着不舒服,只要有什么事让我不安,就到此为止。
主持人可所有企业都有自己的复杂之处,总能挑出点毛病吧?
帕伯莱没错。所以一家企业通过了半小时的过滤,我翻了一圈没有发现致命问题,才开始跑投资前的检查清单。
两百个问题的清单
主持人这份清单现在有多少个问题了?
帕伯莱两百个左右。一般在跑清单之前,我会先多做一些功课,否则会有大量问题答不上来。第一次跑的时候,通常有二三十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就去把答案找出来,再跑一遍,这可能要花好几天。
答案分三种颜色:蓝色代表没问题,红色代表有问题,紫色代表灰色地带。灰色地带我不太担心,蓝色更不用说。我把红色的单独挑出来,200个问题里可能有15个红色,然后逐个看。
比如清单上有一个问题:CEO 去世或离职,会不会对企业造成负面影响?大多数情况下答案是会。这不构成不投资的理由,但你得知道这是一个风险点,它几乎总会亮红灯,因为管理层太关键了。如果企业有负债,会有一大串和杠杆相关的问题亮红灯。
还有一个问题:工会能不能把企业挟持为人质?企业有工会,不代表我们不投,但我们要知道这是个问题。看完这些红灯,你要做一个去或留的决定:这些风险够不够温和,能不能接受,还是负面的东西太多,该走了。这是一个判断题。
主持人清单里的问题大致分哪几类?
帕伯莱清单上的问题几乎没有一个是凭空想出来的。每个问题背后,都有某位优秀投资者做过一笔失败的投资,而失败的原因在买入之前就看得见,只是这位大师漏掉了一件明显的事。
比如巴菲特买过美国缅因州的德克斯特鞋业(Dexter Shoe),付了大约2%的伯克希尔股票。买下没多久,企业就出了问题。他漏掉的是,德克斯特所有的生产都在美国,而制鞋业已经全部转移到海外,德克斯特根本没有竞争力,最后整笔投资基本归零。
按伯克希尔一万亿美元的市值算,那就是200亿美元,这件事让巴菲特非常在意。我们事后看觉得很明显,所以清单上就有一个问题:海外或亚洲的廉价制造,能不能把这家企业干掉?
如果是美国的保险公司,这个问题无关,标个蓝色的"不适用"就过去了。如果是制造企业,我们就要认真想一想。
后来我把这些问题按主题重新归了类。投资失败的头号原因是杠杆,和杠杆相关的问题大概有四五十个。第二个原因,是对护城河的误判。
资本主义的本性是,谁造出一个特别赚钱的捕鼠器,就会有一大堆人盯着它想复制,超额利润最终会消失。所以持久的护城河是一种例外,而且往往是意外形成的。
约翰·彭伯顿(John Pemberton)19世纪80年代在佐治亚州调出可口可乐配方的时候,它没有任何护城河,就是一种饮料,挺有意思的饮料而已。今天任何人都能做出一款可乐,把品牌去掉,你根本分不出它和可口可乐的区别。可口可乐的护城河是围绕品牌这些无形的东西慢慢长出来的,产品本身没什么特别。
巴菲特买入的时候,护城河已经非常牢固,但在1887年,甚至1910年、1915年,它没有那么牢固。哪些护城河会变得长久,很难预测,大多数都不会。
主持人我跟很多投资者聊过,大家都说护城河可能是长期复利企业成败的关键。我的理解是,人们太容易在确认偏误下相信一家企业有护城河。当你发现某个商业模式有转换成本或网络效应的特征之后,你会在财务数据里看什么来验证它?
帕伯莱关于护城河,有一点要记住:几乎每一家企业的护城河,都会在10年、20年、30年或50年里被摧毁。能活过50年、100年还兴旺的企业非常非常少。
日本京都有一家小旅馆,同一个家族经营了700年。不管你多优秀,后代里一定会出现很多不称职的人,指望他们比你强,甚至和你一样好,都是一厢情愿。
这个家族经营了大概40代人,日本这700年里经历了那么多变化。我猜他们从孩子10岁起就给他们灌输:你不需要当明星,不需要智商多高,请不要借钱,请不要扩张,请不要引入合伙人,就像我们一直以来那样,把生意干干净净地做好。我们有一家好位置、好品牌的旅馆,规规矩矩守住就行。
他们居然一代代做成了,这让我很惊讶。
除了这家,你去找超过200年的企业,几乎没有,超过100年的也就几十家。企业的死亡率非常高。所以拿苹果来说,我们在2026年谈苹果,可2076年、2050年的苹果会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它到2050年还在不在。
看起来牢不可破的科技公司,我们并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比尔·盖茨(Bill Gates)就从来没有信心微软能撑过50年。
我在很多方面像阿甘。那时候我头发还很多,在芝加哥经营一家IT服务公司,是微软的解决方案合作伙伴。
有一次本地的微软办公室打电话给我,说比尔要来,请八九个顶级合作伙伴一起吃午饭,问我来不来。我说,当然来。那是1995年前后,我大概31岁。
我问比尔:你觉得微软的持久性怎么样?他说他研究过很多企业的持久性。通用汽车曾经占了80%的市场,五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没人碰得了它。
商业的历史就是一轮又一轮的创造性破坏,所以他认为不能指望微软几十年后还能主导市场。
有意思的是,现在史蒂夫·鲍尔默(Steve Ballmer)比比尔·盖茨还有钱。鲍尔默不是创始人,是微软最早雇来的职业经理人之一,拿了大概5%、6%的股份,一直拿着没动过。
比尔不相信自己,把微软的钱分散投到了一大堆别的企业里,那些组合表现还行,但远远比不上微软,因为他当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觉得这东西不持久。
他当然不知道后来会冒出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这样的明星,一棒把球打出场外。微软现在已经50多岁了,一家科技公司活了50年,他做梦都想不到。
所以对护城河的持久性,一定要非常务实。我经常思考自己组合里每家企业的持久性。我们的第一大持仓是土耳其的仓储地产公司雷萨斯(Reysaş GYO),它把伊斯坦布尔核心地段的仓库租给各家工业企业,都是长期租约,收入可以持续。
我知道它的生意不会从一年到下一年突然掉下去,因为都租出去了,租户搬走很麻烦,空间也很紧张。我能看到这家企业10年、20年,也许25年都没问题。我去看过那些物业所在的区域,没有什么变差的迹象,以我能看到的范围,没有什么会来颠覆它。
这是因为它做的是最基础的工业仓储地产,这是个好位置。如果做酒店就没那么持久了,哪怕做住宅,街区会变,各种事情都会发生,敏感得多。我持有的各家企业,持久性高低不一,想让一家企业长久存续非常难。
主持人听起来护城河的持久性更多是一个主观判断,取决于你对商业模式的理解,财务数据里的长期增长率之类的东西反倒是其次?
帕伯莱对,这更偏定性。比如伯克希尔·哈撒韦就极其持久,它旗下企业众多,没有负债,收入来源五花八门。伯克希尔比微软、比苹果都持久得多。那两家的上行空间也许更大,但伯克希尔非常耐久。
看守城堡的骑士
帕伯莱企业做不好的另一个原因,是所有者或管理者身上有些古怪的东西。也就是说,守护城堡的骑士是谁?
主持人关于管理层,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我一直把它归结为两点:能力和诚信。你怎么判断?
帕伯莱最重要的是过往记录。这些公司都会告诉我们未来要做什么,我们不在乎,那全是废话。我们在乎的是他们过去做了什么。
如果一位CEO已经在这家企业干了10年、15年,太好了,看看15年前的企业是什么样子,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和竞争对手比做得怎么样,这是白纸黑字的东西。过往记录能把真正的高手和普通人分开。
这里起作用的是幂律。我们能找到被低估的企业,但真正长期创造价值和增长的,是那种极其出众的管理者。他们身上的东西都是定性的,资产负债表上看不到,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弄明白。
主持人据我了解,你对一家企业感兴趣时,会想办法去实地看、去见管理层,比如去土耳其拜访这些企业。见管理层是重要的一环吗?
帕伯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见管理层。原因是,一般来说他们最强的一项本事就是推销。你去见一位顶尖推销员,聊一个他无所不知而你一无所知的话题,你会被彻底折服,被卖了都不知道。格雷厄姆也提醒过这一点。
但后来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见面确实可能让我的判断失真,但你也会捕捉到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过往记录比见面更重要,它能告诉你一切。普通投资者也见不到这些人,所以这部分不值得多谈。专注于历史和过往记录,它会告诉你这些人是谁。
最近我才想明白,有一类领导者,我叫他们"百倍股领袖"。
如果你想找一只涨100倍的股票,领导者身上没有某些特质,就不会发生。这有点像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说的 Lollapalooza 效应,十个因素朝同一个方向起作用,一层叠一层。
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质是精力,巴菲特也谈过。在价值投资的文献里,领导者的精力几乎从来没有被讨论过,你回去看格雷厄姆、菲利普·费雪(Philip Fisher)、芒格写的东西,都没有提。
巴菲特评价过两位经理人,一位是后来被解雇的大卫·索科尔(David Sokol),一位是现任CEO格雷格·阿贝尔(Greg Abel)。他说,这两个人上午10点前干完的活,他一整天都干不完,也许一周都干不完。这是件大事。
阿贝尔管中美能源,也就是后来的伯克希尔·哈撒韦能源时,那家企业复利增长的速度快得离谱。
电力公用事业通常根本不复利,但它的价值涨了五六十倍,阿贝尔只持有很小一部分股份,就因此成了亿万富翁。巴菲特不是在夸张。巴菲特自己精力已经很旺盛了,但他说这两个人是十倍于他。
这个特质很难衡量。比如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Jamie Dimon),企业的成绩好得出奇,我对他本人了解不多,不知道他精力如何。但如果拿枪顶着我的头让我猜,我会说他精力应该很高,以极高的效率在运转,否则做不到这些。
这个特质极其重要,却一点也不好判断。巴菲特手下有100多位经理人,他只这样评价过两位,而他选中的接班人正是这两位精力旺盛的人。
我在土耳其持有的雷萨斯,我花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它比所有同行都做得好。原因有好几个,但很清楚的一个是精力和效率,高到不可思议。
现在掌管企业的那个儿子,效率是他在土耳其任何竞争对手的20倍、30倍,甚至50倍。他自己意识不到,觉得这很正常,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我看着他心想,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出格。
但你得把其他因素叠上去。巴菲特也谈过创造力。他说阿吉特·贾恩(Ajit Jain)的创造力很高,在保险这种非常无聊的行业里做了各种不寻常的事,巴菲特叫他"点子箱"。
再看亚马逊,极具创造力,不停地往墙上扔东西,进入了各种领域。Fire 手机失败了,Kindle 成功了,它做了很多失败的小尝试。它原本是卖书的,不懂硬件制造,却琢磨出了怎么造 Kindle,现在又有了AWS,还在造芯片。
雷萨斯也进入了无数领域,最新的一个是种番茄。他们不是农民,对种地一无所知。那位父亲有一天在看报纸,土耳其通胀很高,番茄涨价老百姓就会很恼火,因为番茄在土耳其菜里太基础了,政府知道番茄价格绝不能涨。
所以两三年前,政府推出一个计划:谁买地种番茄,只要投入500万里拉,政府按10比1配套,给你5000万里拉的贷款,10年免息。
在通胀百分之五六十到一百的环境里,借给你100万美元,10年免息,10年后那笔钱只值4万美元左右,这实际上是补贴,不是贷款。他们一家人的脑子天生就是追求高回报的,看完就说,我们要做番茄生意。
他们买了地,拿到了政府的10比1配套,执行得让我目瞪口呆。Instagram 上有他们番茄项目的视频。他们建了非常高端的温室,每平方米的产量高得惊人,全部做成有机,全部用于出口。
雷萨斯有土耳其最大的冷藏卡车车队,还有土耳其最大的铁路货运网络,多年来一直在运各种蔬菜。土耳其和欧盟之间没有关税,于是他们把番茄全部运到德国。
种植成本里90%是政府出的,几乎不花钱,然后用高档包装、以很高的溢价卖到出口市场。等我哪天跟他们坐下来弄清楚这门生意的经济账,一定好得离谱。
一家出租仓库的公司去种番茄,把种了50年番茄的老农全打趴下了。那些农户没有卡车,不懂物流,只会把番茄种出来交给批发商,而他们直接做到了高端。
所以你有精力,有创造力,再叠上诚信、资本配置能力、强有力的领导力。尼克·斯利普(Nick Sleep)讲过"规模经济共享",比如开市客,它本可以收贵得多,但它不这么做,所以顾客的忠诚度非常牢固。
一家企业的护城河,是管理层、市场、定位这些东西的混合体。这部分最复杂,因为它是判断题。你可以看历史,但还得判断它能走多远。有创造力的企业好就好在没有边界,亚马逊下一步会进入什么行业,我完全不知道。
相比之下,Meta 在收购上很聪明,WhatsApp 是一笔很好的收购,但在核心业务之外,它内部没孵化出太多东西,谷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就多一些。这是个复杂的领域,但值得弄明白。
几年能把本钱拿回来
主持人我们找到了一家好企业,但好企业不一定是好投资,查理总说不能付无限高的价格。确认了质量之后,你怎么给企业估值?
帕伯莱一家企业就像一张债券,两者没有区别。假设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5%,我投100万美元,每年拿5万利息,会发生什么我一清二楚。
如果我花100万美元买可口可乐的股票,假设市盈率是15倍,明年它会为这100万赚大约7万。问题是,未来10年它能赚多少?我什么时候能拿回这100万?我最关心的问题就是:
你要花多少年才能把我的100万还给我?像可口可乐这样的企业,我预计它会有一些增长,它在各地扩张、做各种事,但不会很惊人。它体量很大,我看不到三四年就收回100万的可能。
再看英伟达,假设它市值4万亿美元,一年赚3000亿美元。问题在于增长率。对我来说,英伟达要么太贵,要么太难判断,因为我算不出这4万亿什么时候能回来。可能六七年,如果每年翻倍,也许5年,也可能要20年,也可能永远回不来。
我要找的是一眼就能看懂的机会。全世界有5万只股票,我们在价值投资者俱乐部这种针很密的地方找针,那里会有很多研究,显示钱三年、两年或四年就能回来。
主持人你是说,企业产生的现金流流回到你这个所有者手里?
帕伯莱对。有些情况下你能看得很清楚,企业被厌恶、被冷落,好像没人在乎它的现金流,而大量的现金正在流进来。我想要的是极端的低估,钱能比较快地回来。
如果你给自己定一条规矩:只投三年内确定能收回全部本金的企业,你会筛掉一大批企业。四年会筛掉少一些,但还是很多。两年就非常紧了。但在投资上,我们就是要不讲理,不想讲理。
就像刚才说的那块木板,我们要的是极端的不合理,看起来完全说不通的情况。企业在不同时期会经历不同的事情,市场会出现扭曲,扭曲出现时,你就可以出手。
我以前讲过,大约22年前,我投过一家加拿大钢铁公司 IPSCO,经济账很简单。股价大约四十到四十二美元,账上每股有15美元现金,没有负债。它做管材钢,用于油气管道和油井,手上有长期合同。
公司给出指引,未来两年每年每股有15美元现金流,基本锁定。这不只是指引,是签了字的采购合同,买方不提货也得付钱。
我心想,市场给它定价42美元,第三年的利润可能归零,这是周期性行业。但何必去想这种阴郁的事呢?我只想收下这45美元,然后看两年后股价是不是还在42美元。我就想看看市场是不是会盯着资产负债表上的45美元,却还给它定价42美元。我不知道它值多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把基金的10%押了上去。
一年过去,公司宣布又签了更多合同,再多一年15美元。现在锁定的是60美元了。这12个月里股价涨到了90美元,定价合理了一点。它还是可能在第四年归零。我当时想,我们已经有了长期收益,翻了一倍,这是周期股,该走了。正琢磨着,有一天早上醒来,股价到了155美元,一家瑞典公司出价每股160美元收购它。一眨眼的功夫,我全卖了。运气好比本事强。
IPSCO 这种情况,市场很难定价。你不知道第三年、第四年的现金流是多少,怎么定价?再看 ADP,它是做工资代发的,给几百万家企业提供服务,连续六七十年提高分红。它太稳定了,客户越来越多,收费越来越多,就像一张利息不断上涨的债券。
像 ADP 这样的企业,市场知道怎么定价,会定得完美无缺,骨头上没剩一点肉。它会以二三十倍的历史市盈率交易,像钟表一样运转,微软也是这样。而 IPSCO 这样的企业,市场不知道怎么定价,这正是我们要找的。
到哪里去找?在不确定性很高、风险却很低的地方。低风险加高不确定性,等于高回报。
两三年前,有人在 X 上发了一条推文并且@我,说大卫·艾因霍恩(David Einhorn)在康索尔能源(Consol Energy)上的押注,看起来像莫尼什当年的 IPSCO。我一看,心想 IPSCO 回来了,得去看看。我在 Dataroma 上看了艾因霍恩的组合,康索尔是他第一或第二大持仓。
康索尔卖的是动力煤,就是送进发电厂的那种。它是低成本生产商,煤质很高。全世界的电厂会提前采购,康索尔会把两年后、三年后甚至四年后交付的煤卖给这些电厂,价格挂钩煤炭的 API 指数。但电厂不想要浮动价格,于是双方谈:假设现在指数是每吨75美元,电厂说,三年后按指数付钱,但不能超过85美元;康索尔说,那也不能低于65美元。
双方用这两道"领口"锁定一个未来的价格区间,而康索尔的销售已经排到了三四年以后。你把这些合同全部按最低价算一遍,再折回来看。煤炭没人想投,而我算出来,三年内整个市值就能回来。
主持人而且这是按底价算的,是保守估计。
帕伯莱对,而且还有一部分没锁定,敞口留给市场。再说说大宗商品企业。沙特阿美是一家不可思议的企业,很长时间里,它一桶油的生产成本只要一两美元,卖六七十、八十美元,这是门好生意。
现在它的成本大概八到十美元一桶,依然是门了不起的生意。如果你是成本最低的那四分之一生产商,那就站在了好位置。康索尔就是这样,煤质很高,开采成本极低。
它在宾夕法尼亚开采了100多年的煤,从没破产过,从没遇到过任何财务压力,原因就是成本最低。不管煤价怎么变,它要么赚一点,要么赚很多。就像沙特阿美,你把油价设成多少都行,它总能赚钱,除非霍尔木兹海峡被封了。
康索尔身上叠了好几个模型:低成本的大宗商品生产商,这是个非常好的位置;远期销售,锁定价格,IPSCO 回来了。这个模型可以用到很多地方,因为很多公司都是这样。所以我看出它是个一眼就能看懂的机会。买了康索尔之后,我又碰到了冶金煤,比动力煤更有吸引力,于是把押注换到了冶金煤上。
我想说的是,两三年收回本金,听着有点怪,但它就在某些地方。AI 领域不会有,微软那里不会有,它会在那些通常被厌恶的角落和缝隙里,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主持人这和巴菲特说的"以合理价格买入优秀企业"有点反差。是不是因为伯克希尔的规模太大,而灵活的小投资者能利用这些小角落,你们其实是在玩两种游戏?
帕伯莱我会这样说。你可以把沙特阿美定义成大宗商品企业,我会把它定义成极高质量的企业。它存在了七八十年,从来没亏过钱,有多少企业活了80年、从没亏过钱?不多。
所以谈到好企业,你的头脑要灵活。人们一听是大宗商品,是周期股,就直接扔掉,但这不对。如果我在巴西有一座铁矿,开采成本全世界最低,那就太好了,它会在很长时间里都是一门好生意。
伟大与否,取决于看的人。它不一定是所有人眼中伟大的东西,而你的优势恰恰在这里。我们用一种特定的视角看康索尔:我想把钱拿回来,而且这部分已经锁定,但因为有价格区间,另一头还有很多钱可赚。现在正是这样,天然气非常紧张,它所有的价格区间都在往高端走。
别剪掉鲜花
主持人我想很多人听完会受到启发,但真正动手时难免碰壁。你做了这么多年,也看过很多人做,大家最常在哪里出错?
帕伯莱即使是巴菲特,伯克希尔也是靠他60年里的12个好主意建起来的。他这60年做了三四百笔投资,只有12笔真正起了作用,命中率大约3%到4%。
所以我们做一笔投资,这家公司涨10倍、50倍、100倍的概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二三,甚至更低。
关键在于不对称。只要你一直拿着,这门生意能容忍极高的错误率。比如你下10注,每注10%。只要其中一注是百倍股,其他九注全部归零也无所谓。
投100万美元,其中10万的一笔涨了100倍,就是1000万,整个组合翻了10倍,剩下的90%根本不重要。何况那部分可能也翻了两三倍,又多出两三百万。
我职业生涯最大的错误,就是卖得太早。我们要特别小心,因为将来的百倍股,在你买入时通常看不出它是百倍股,你要在持有的这些年里慢慢意识到。
我买雷萨斯的时候,只看到一家被严重低估的企业,我不懂他们的精力,不懂他们的创造力,不懂他们的资本配置能力,不懂他们身上的种种特质,花了很多年才弄明白。现在我非常清楚,它不能卖。就像你很早买了亚马逊,那就别碰它,不能卖。
如果你认真做,在一个有10只、15只、20只股票的组合里,最后会有一两个极端的赢家,以及很多烂货。关键是你不能卖掉那一两个赢家。我曾经持有法拉利,它就是这样的赢家,我卖了。
我卖掉过太多这样的赢家。真是老得太快,聪明得太迟。我希望你的听众能早点变聪明。只要你什么都拿着,亏的那些不会让你损失多少。卖出任何东西都要非常犹豫,你得非常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主持人这一点我在自己的投资里也体会到了。我一开始很被动,买ETF之类的,后来开始用巴菲特的方法,有几只股票表现突出,很快让我那小小的主动组合超过了被动组合,这让我开了眼。
我越学越认同,不该剪掉鲜花去浇灌杂草。但守着一大笔浮盈不动,真的很难。一家企业已经涨了很多,是什么让你有信心继续拿着,让鲜花继续生长?
帕伯莱如果一家企业表现很好,你又已经持有了一段时间,你其实非常了解它了。我们还没聊过一个概念,叫"逃逸速度"。
人只需要富一次。比如我觉得有1000万美元就算富了。假设我的组合里有800万是法拉利,200万是其他东西。我很清楚法拉利是一家伟大的企业,我拿了一阵子,它推出一款500万美元的车,10分钟500台就卖光了,买到的人转手就能卖1000万。这有点像在批量制造毕加索。法拉利的估值倍数也很高。
但按照"只需要富一次"的想法,如果我处在那种情况,800万的法拉利我不会碰。它是一家了不起的企业,除非我看到非常清楚的证据,证明它进入了长期衰退,否则我不碰它。
我手上还有200万,可以继续去找下一只百倍股、十倍股。实际上我已经达到了逃逸速度。到了这一步,你不需要再去优化,不需要耍小聪明说"这个估值已经充分了,我换个别的"。卖掉一家伟大的企业,通常是个错误,所以就别动它。
主持人最后几分钟,我收集了一些订阅者的问题。第一个:2026年了,抄作业还管用吗?除了巴菲特,应该关注哪五位投资者?
帕伯莱抄作业当然管用,2026年管用,2056年、2156年也管用,永远管用。有个网站叫 Dataroma,免费,我很喜欢。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这些人是在做公益。
上面有很多优秀投资者的持仓,每隔几个月更新一次。看看那份名单,看看他们买了什么,找到让你感兴趣的名字,再去价值投资者俱乐部把相关研究调出来,从那里开始。
主持人你现在怎么看中国企业,特别是阿里巴巴和腾讯?
帕伯莱这两家我有一阵子没研究了。总体来说,我觉得很多优秀的中国企业现在被严重低估。但对一个小投资者来说,去买5000亿美元市值的公司,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多挖一挖,往小一点的地方找,能做得更好。
主持人有位听众是从东南亚移居美国的医生,没有负债,开支控制在税后收入的30%,剩下70%都用来投资。他担心把钱投进一个"失去的十年"。你怎么看指数基金出现失去的十年的可能?
帕伯莱历史上发生过。1965年到1982年,道琼斯和标普都是平的。1982年到1999年涨疯了。1999年到2010、2011年又是平的。2011年到现在又是一轮疯涨。
2027年到2037年,结果大概不会那么好。我觉得一个不错的替代方案是把钱放进伯克希尔,也就是"巴菲特指数"。或者照着这期访谈前面一小时说的去做,不过那要难得多,工作量也大得多。
主持人最后一个问题,大家想知道你推荐什么书。最近有在读什么吗?或者有哪些你最喜欢的书?
帕伯莱几年前出了一本书,把巴菲特和芒格在股东大会上的问答按主题整理了出来。作者是谁我一时想不起来了(编注:即亚历克斯·莫里斯(Alex Morris)的《Buffett and Munger Unscripted》),这本书非常好,是近些年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本。
另外,今年年底会出一本尼克·斯利普的信件集,里面有些很有意思的内容,好像是 Stripe 的创始人在给它写序,应该很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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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里那句"低风险加高不确定性,等于高回报",最早就出自这本书。"憨夺"是古吉拉特语 Dhandho 的音译,意思是创造财富的努力。
帕伯莱从移民美国的帕特尔人讲起:这个人口占比极低的群体,后来拥有了全美半数以上的汽车旅馆。帕特尔老爹凑一点首付、贷一笔款买下一家旅馆,全家人包揽前台、维修、清洁,成本压到极低,生意好时赚得多,生意差时也亏不了多少。帕伯莱把这种做法提炼成一句话:"正面,我赢;反面,我输得不多。"
全书围绕九条原则展开:投资现有企业,投资简单企业,投资低迷行业里的低迷企业,投资有持久竞争优势的企业,少下注、下大注、不常下注,注重套利,坚守安全边际,投资低风险、高不确定性的企业,做模仿者而不做创新者。访谈里的 IPSCO、康索尔能源,几乎就是这几条原则的现场演示。
这本书写于近二十年前,篇幅不长,读起来轻松。书中有一章借印度史诗里阿比曼尤的故事谈卖出纪律,和他今天"卖得太早是最大错误"的反思放在一起读,能看到一位投资者的想法如何随着经验慢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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