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布店掌柜剪布示暗号，剪刀轻敲柜台，暗示来人有凶险

史料札记

冀中九分区交通工作材料，1942年秋，故城县北，交通站设于集镇长顺街路东布庄，掌柜周姓，以土布交易为业，铺面三间，后连小院，剪刀敲柜为警号，轻一下平安，连二下留意，三下一停为急撤，铺内伙计只一人，不知情，交通员往来以扯布为词，布卷轴心藏纸，日伪盘查七次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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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柜台上那把剪刀

1941年11月7日，冀南故城县北边的柳林镇逢大集，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同裕布庄的门板卸了三块，剩下两块还插在槽里，周德顺蹲在柜台后面擦剪刀，一把老式裁缝剪，铁柄磨得发亮，刃口上有一道细豁口，是去年铰厚帆布时崩的，他用粗布蘸着机油，顺着刃口来回蹭，蹭两下，翻个面，再蹭两下。

李二狗从后屋端出一盆热水，搁在门槛里头，拿抹布蘸着擦柜台面上的灰，柜台是榆木的，用了十几年，台面被布匹磨出一道凹槽，凹槽里积着蓝的灰的线头，抹布一抹，线头粘在布上，他拿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摘。

“二狗，擦完了把架子底下那三卷土布搬外头去，今儿集大，摆出去，”周德顺没抬头，剪刀在手里转了个向，刀尖朝下，柄朝上，轻轻在柜台边沿磕了一下，嗒，声音不大，脆的，像磕烟灰。

李二狗应了一声，弯腰去搬布卷，三卷土布，一卷靛蓝，一卷灰黑，一卷土黄，每卷二十来斤，他一次抱两卷，腰弯得低，步子迈得碎，走到门口，把布卷竖在门板外侧的条凳上，回身再抱第三卷，周德顺这时候站起来了，剪刀搁在柜台里头靠墙的位置，柄朝外，刃朝里，放得规规矩矩。

“掌柜的，今儿个孙麻子来不来，”李二狗把第三卷布摆正，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

周德顺拿鸡毛掸子扫布架子上的灰，从最上层扫到最下层，掸子走到蓝布卷跟前停了一下，“他来他的，咱卖咱的，你记住，不管谁来，你手上别停，该量布量布，该收钱收钱，话越少越好。”

“上回他拿了我找的零钱，数了三遍，嘴里头嘟嘟囔囔的，”李二狗蹲下来系鞋带，鞋是千层底的，后跟磨偏了，系紧了勒脚背。

“数三遍就数三遍，你站旁边等着，他数完你走人，别看他手，别看他脸，看柜台上的布。”

李二狗点点头，站起来，把柜台上那盆脏水端到门口泼了，水渗进街面的浮土里，冒了几个泡，没了，街对面卖豆腐脑的吴老四刚支上摊，铁锅里的热气冒起来，跟晨雾搅在一块，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

周德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里头是半匹靛蓝细布，布面平整，叠得方方正正，他抽出一截，拿尺子量，量到三尺的地方，剪刀尖在布边挑了一个小口，两手一扯，嘶啦一声，布撕开了，他把扯下来的三尺布叠好，搁在柜台角上，包袱皮重新扎紧，塞回柜台底下。

“这布给谁留的，”李二狗凑过来。

“北街杨先生家的，他闺女出门子，嫁妆里头要一块蓝布包包袱皮，”周德顺拿掸子把柜台角上的线头扫掉，“你一会儿送过去，走北街后巷，别走正街，正街今日有岗。”

李二狗把布接过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刚迈出门槛，周德顺在柜台里头咳嗽了一声，李二狗回头，周德顺的剪刀又拿起来了，在柜台边沿上连敲了两下，嗒嗒，比刚才那一下急，敲完了把剪刀往布卷上一搁，人走到门口，朝街东头看了一眼，李二狗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街东头岗楼底下站了两个人，一个穿黑褂，一个穿灰褂，灰褂的那个手里没拿烟，背着手，脸朝着布庄这边。

“孙麻子，”李二狗嘴里蹦出三个字。

“别看了，走你的，后巷绕，”周德顺退回来，把门口那两卷土布往里头挪了挪，留出一个人侧身过的空。

李二狗夹着布往北街后巷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布庄里头周德顺的嗓子亮起来了，“哎，老总，扯布啊，里头的土布是新到的，您摸摸这纱，细着呢，”调门比平时高，尾音往上挑，听着热络，李二狗没回头，步子加快了，后巷窄，两边墙根堆着秫秸和破筐，他侧着身子过，布卷贴着墙，蹭了一袖子白灰。

把布送到杨先生家，杨先生家的老太太接的，塞给他两个热红薯，他揣着红薯往回走，走到布庄门口，孙麻子正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一小卷蓝布，脸上挂着笑，周德顺送到门口，腰微微弯着，“老总慢走，下回要什么料子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着。”

孙麻子走了，往西街去了，李二狗进了铺子，把红薯搁在柜台上，周德顺拿起来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嘴里嚼着，手把柜台上的布头归拢到一堆。

“他扯了多少，”李二狗问。

“二尺，给了半价，说下回补，”周德顺把红薯咽下去，“他摸布的时候手指头在布卷里头掏了两下，掏完了才说要扯。”

“掏什么。”

“找纸，找硬货，找能捏出响的东西，”周德顺把红薯皮扔进灶膛，“他没找着，咱铺子里没有能让他找着的东西。”

李二狗看着柜台上那把剪刀，剪刀还搁在布卷上，刃口朝里，柄朝外，他伸手想把剪刀拿起来归位，周德顺的手按在他手背上。

“别动，搁那儿，”周德顺的手在他手背上压了一下，拿开了，走到灶间去舀水喝。

李二狗站在柜台后面，剪刀就在手边，铁柄凉着，刃口上那道豁口对着他，他没再伸手，把布头扫进簸箕里，倒进灶膛，火苗舔着布头，蓝的灰的线头蜷起来，变成黑灰，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周德顺从灶间探出头来。

“二狗，后日初十，下河屯大集，你跟我去出摊。”

“铺子里谁看。”

“张二娃来，他看半天，你去后院把地窖里那两筐红薯搬上来，晒晒，别搁坏了。”

李二狗应了一声，心里头转了个弯，张二娃是跑外线的货郎，每回他来，周德顺都让他去后院干活，从来不叫他到柜台跟前，他嘴上不问，手上把簸箕搁好，走到后院，地窖口盖着两块木板，他掀开一块，一股潮气涌上来，红薯堆在里头，个头不大，皮上带着泥，他蹲下来往筐里捡，捡了半筐，听见前头铺子里有人说话，张二娃的声音，粗嗓子，压得低，听不清字，只听见周德顺的剪刀在柜台上响，嗒，一下，隔了一会儿，嗒嗒，两下。

李二狗把红薯筐拖到院子里，太阳升到墙头上了，晒得后脖子发烫，他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汗，前头铺子里张二娃的声音没了，脚步声往后院来，他赶紧蹲下去接着捡红薯，张二娃从后门探进半个脑袋，毡帽檐压得低，冲他咧嘴一笑，牙是黄的。

“二狗，红薯捡完了帮我搬筐，外头车上搁着两匹窄面布，你帮我卸下来，搁后墙根底下，别搁太阳地里晒。”

李二狗跟着张二娃出去，后门外头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两匹布拿麻绳捆着，他解绳子，张二娃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袖筒里，眼睛往街两头扫，布卸下来，张二娃推着空车走了，走几步回头撂下一句，“后日下河屯，早点走，天亮前得过封锁沟。”

李二狗把布往墙根搬，布匹沉，他弯着腰，脸快贴到布面上了，闻见一股浆洗的酸味，布卷两头拿麻绳扎着，他搬第二匹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布卷掉在地上，一头散开了，他赶紧蹲下去卷，卷到中间，手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细长条的，塞在布卷芯子里，他往外抽了一下，抽不动，拿手指头捏了捏，外头裹着油纸，他站起来朝前头铺子看了一眼，周德顺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剪刀，刃口对着布架子，没看他。

他把布卷重新扎好，竖在墙根底下，红薯也没心思捡了，坐在门槛上，手心有点潮，太阳晒着膝盖，暖烘烘的，前头铺子里周德顺的嗓门又响起来了，来了买布的，量布，撕布，收钱，剪刀搁在柜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隔一会儿响一下，跟平时一样。

李二狗坐在门槛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剪刀声快。

第二章 铺面三间

同裕布庄开了十一年，周德顺接手的时候，铺子还叫“周记布铺”，就一间门脸，柜台是拿砖头垒的，上头铺一块榆木板，他爹周长福活着的时候，从南宫县挑着布担子来柳林镇落脚，租了这间铺面，卖的是高阳布，那会儿高阳布在乡下吃香，结实，不掉色，一匹布能换两斗麦子，周长福跑南宫，跑枣强，跑清河，布担子换成了布车，布车换成了铺面，1937年秋天，周长福去清河进货，路上碰见日军飞机扔炸弹，人趴在路边沟里，炸弹皮削过来，后脑勺上嵌进去一块铁片，抬回来的时候还有气，熬了三天，没了。

周德顺那年二十六，在天津估衣街给人站了五年柜台，接到信回来办丧事，办完了没走，把铺子接过来，改名叫同裕，门脸扩成三间，中间挂布，左边搁柜台，右边支一张方桌，桌上搁茶壶茶碗，供买布的客人歇脚，后头连着一间半的院子，院子里一口井，井台边上两口染布的大铁锅，锅底结着褐色的垢，他雇了李二狗来当伙计，李二狗是南边李家庄的，他娘死得早，爹给地主扛活，把他送到布庄来，说是学手艺，实际上是混口饭吃。

铺子开张头两年，生意过得去，周德顺从天津卫进洋布，阴丹士林，士林蓝，安安蓝，花哔叽，乡下人嫁闺女娶媳妇，都来扯几尺洋布做件体面衣裳，1939年开春，日军占了故城县城，柳林镇设了岗楼，洋布进不来了，天津的货栈不给发货，发了也过不来封锁线，货架子上颜色一年比一年少，到1941年秋天，只剩土布和从乡下收上来的窄面粗布，靛蓝，灰黑，土黄，偶尔有一卷紫红的，是乡下染坊自己染的，染得不匀，一块深一块浅，搁在架子上落灰。

布庄的买卖淡了，可人来得勤了，周德顺把铺子后院的井台拾掇出来，井绳换新的，辘轳膏了油，后墙根底下码了一垛秫秸，秫秸垛后头留出一条窄道，通到隔壁院子，隔壁是刘老茂家，刘老茂种菜园子，院子里一口枯井，井壁上掏了洞，这些事李二狗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周德顺只跟他说，好好学量布，好好学算账，旁的事别问。

张二娃是1940年夏天来的，头一回来，挑着货郎担子，拨浪鼓摇得满街响，进了布庄，说要扯二尺白布做鞋里子，周德顺给他扯布，剪刀在柜台上一磕，磕了两下，张二娃接了布，钱搁在柜台上，走了，过了三天又来，这回没挑担子，空着手，进了门往方桌边上一坐，周德顺给他倒茶，两个人说了一下午话，说的是布价，说的是雨水，说的是麦收，李二狗在旁边擦柜台，一句没听懂，可有一句他记住了，张二娃临走的时候说，“下回初十，下河屯集上见，你出摊，我找你。”

从那以后，张二娃每回来，周德顺都把他支到后院去干活，李二狗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张二娃不是正经货郎，他的担子前头筐里针线顶针摆得整齐，后头筐里盐包压得实，可拨浪鼓的节奏不对，正经货郎摇鼓是匀着摇，走几步摇一下，张二娃的鼓有时候快三下慢一下，有时候连摇四五下不带停，有一回李二狗在门口听见鼓声，周德顺在柜台里头说了句，“快三下慢一下，街口有生人，”李二狗扭头看他，他正低头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1941年秋天，日军在柳林镇岗楼上加了人，原来两个伪军，后来加到五个，带一挺歪把子，伪军班长姓刘，嘴歪，人都叫刘歪嘴，刘歪嘴爱来布庄转悠，来了就坐在方桌边上喝茶，眼睛往布架子上瞟，瞟完了往柜台里头瞟，周德顺给他沏高碎，抓一把花生搁在桌上，刘歪嘴一边剥花生一边说，“周掌柜，你这铺子位置好，街当中，人来人往的，什么人都能见着，”周德顺拿抹布擦柜台，“托老总的福，混口饭吃。”

刘歪嘴走了以后，周德顺把柜台上的花生壳扫进簸箕，扫到方桌底下的时候，扫出一个烟头，不是本地烟，烟纸上印着日本字，他把烟头捏起来搁进灶膛，回头跟李二狗说，“往后刘歪嘴来，你站门口去，别在柜台里头待着。”

“站门口干什么。”

“看街，看他带来的人在外头干什么。”

李二狗站门口站了半个月，看出门道来了，刘歪嘴每回来，岗楼底下总多一个生面孔，有时候是卖梨的，有时候是修鞋的，有一回是个要饭的，蹲在街对面墙根底下，眼睛不看人，看布庄的门，刘歪嘴从布庄出来，那个生面孔就站起来，跟刘歪嘴走一段，拐进西街的巷子里，不见了。

李二狗把这些看在眼里，没跟周德顺说，周德顺也没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纸，谁也没捅，可剪刀敲柜台的声音，李二狗听得懂了，轻一下，没事，连二下，留神，三下一停，后门走人。

1941年11月9日夜里，李二狗躺在后屋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张二娃送来的那两匹布竖在墙根底下，布卷芯子里的东西硬邦邦的，他脑子里转，那是什么，油纸裹着，细长条，是钱，是纸，是铁，他想起来张二娃走的时候说“后日下河屯，天亮前得过封锁沟”，又想起来周德顺说“你跟我去出摊”，他翻了个身，炕席底下的谷草窸窸窣窣响，隔壁灶间里有动静，他支起耳朵听，周德顺在灶间里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字，张二娃的声音也低，两个人说了有一袋烟的工夫，灶间的门响了，脚步声往后院去，后门开了一下，又合上了，插销响了一声。

李二狗把被子蒙在头上，被里子是土布的，粗，蹭脸，他闭着眼，脑子里那把剪刀在柜台上磕，嗒，嗒嗒，嗒嗒嗒，磕到第三遍停了，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周德顺在柜台后面擦剪刀，跟往常一样，李二狗端水扫灰搬布，跟往常一样，只是柜台角上多了一张纸条，折成四折，压在剪刀底下，李二狗扫到那里，周德顺把剪刀拿起来，纸条捏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掌柜的，纸上写的什么，”李二狗扫帚停在地上。

“今儿个不营业，你跟我去下河屯，后半晌走，推车去，车上搁四卷土布，两卷灰的，两卷蓝的，布卷芯子里头有空，你装车的时候手轻些，别磕，”周德顺把嚼碎的纸团咽干净了，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

李二狗把扫帚立在墙根底下，“芯子里头有空”这几个字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他没接话，走到后院去推车，独轮车靠在秫秸垛上，车轱辘是木头的，外头包一圈铁皮，推起来吱呀吱呀响，他把车翻过来，给车轴膏了油，又翻回去，四卷布从墙根底下搬过来，一卷一卷竖在车板上，拿麻绳绊了两道，绊第二卷灰布的时候，他手指头在布卷头上捏了一下，芯子是空的，隔着布能捏出里头有个细长条的空腔，他没往里看，把绳绊紧了，直起腰，周德顺从铺子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褂子，头上戴一顶旧毡帽，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裹着干粮和一把剪刀。

“走吧，趁着天没黑，先过沟，到下河屯住一宿，明日赶早集。”

李二狗推起车，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周德顺在旁边走，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棍头上磨得圆，走了一段，李二狗回头看了一眼柳林镇，岗楼上的膏药旗卷在旗杆上，风小，展不开，刘歪嘴站在岗楼底下，手搭凉棚往这边看，李二狗把车把压低了些，步子迈大了，车轱辘的吱呀声快起来。

“别快，匀着走，快反倒招眼，”周德顺的枣木棍在地上点了一下。

李二狗把步子放慢，吱呀声又匀了，走出一里地，周德顺从包袱里摸出半个糠窝窝，掰了一半递过来，李二狗接过来咬了一口，粗，剌嗓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周德顺在前头走着，嘴里也嚼着窝窝，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二狗，你爹把你交给我，是让你学手艺，不是让你问闲事，可有些闲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闲事，看见了躲不开，那就得心里有数，嘴上没数。”

李二狗把窝窝咽下去，嗓子里刮得慌，“掌柜的，我有数。”

“有数就好，走吧，前头沟沿上有个炮楼，过沟的时候你别说话，我来说。”

独轮车吱呀吱呀响着，往封锁沟的方向去，天擦黑的时候，沟沿上的炮楼亮起了灯，灯光照在沟坡上，沟底插的竹签子一排一排的，尖朝上，反着光，李二狗把车停下来，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

第三章 沟沿上

炮楼底下站着一个伪军，棉帽子护耳放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拎着枪，枪口朝下，周德顺把枣木棍靠在车把上，从怀里摸出良民证，两张，一张他的，一张李二狗的，良民证是硬纸片，边角磨毛了，上头贴着照片，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伪军接过来对着灯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人。

“干什么的。”

“柳林镇同裕布庄的，去下河屯赶明日的集，车上四卷土布，灰的蓝的，乡下人做棉袄的料，”周德顺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烟，是哈德门，拆了口，抽出一根递过去。

伪军把烟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走到车跟前，伸手在布卷上拍了两下，拍一卷，手往下一挪，拍第二卷，拍到第三卷蓝布的时候，手指头在布卷头上捏了捏，捏完了把手抽回来，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布卷里塞什么了。”

“什么也没塞，就是布，您摸摸，外头是布，里头还是布，卷得紧，”周德顺站在车旁边，手垂着，没去碰布。

伪军把枪往肩上挎了，两只手把第三卷布抱起来，竖着往地上墩了一下，墩得布卷两头冒出一截，他把冒出来的布头往里塞了塞，布卷芯子那头露出来，是个空心，伪军拿手指头往里捅了一下，捅进去半截指头，抽出来，指头上沾了点布毛，他拍了拍手。

“空心卷，你们布庄的布都这么卷。”

“布卷芯子留空心，为的是卷的时候不窝边，乡下人扯布图个平整，窝了边的布没人要，”周德顺从耳朵上把伪军夹着的那根烟拿下来，划了根洋火给他点上，“老总辛苦，这大冷天的还站岗。”

伪军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朝车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磨蹭，前头沟底下黑，推车看着点。”

李二狗推起车过沟，沟坡陡，他拿肩膀顶着车把，脚底下踩实了，一步一步往下挪，周德顺在旁边搭手，拽着车上的麻绳，沟底竹签子密，中间留出一条窄道，刚好过一辆独轮车，车轮碾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上了对面沟沿，李二狗把车放下来，手抖，车把在掌心里颤。

“抖什么，”周德顺把枣木棍重新拄上。

“那伪军拿手指头捅布卷的时候，我差点喊出来。”

“你喊出来，咱俩今日就回不了柳林镇了，他在试探，他捅一下，看里头有没有硬货，空心他就放心了，要是实心的，他得拆开看。”

“芯子里的东西呢。”

“张二娃头天夜里取走了，你搬布的时候，芯子里头是空的，东西在包袱里，”周德顺拍了拍自己腰里，“走吧，到下河屯还有五里地，天黑透了，别停。”

到下河屯的时候天已经黑严了，村里没几盏灯，张二娃在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等着，看见独轮车过来，从树影里走出来，手电筒没开，划了根洋火照了一下周德顺的脸，洋火灭了，他把车接过去推，领着往村里走，走到一处土墙院子跟前，推开柴门，院子里堆着谷草，三间土房，当中那间亮着灯，窗户纸上糊着油布，灯光透不出来。

进了屋，张二娃把门插上，从灶膛里扒出火炭，搁在火盆里，三个人围着火盆坐，张二娃从布卷芯子里抽出四根竹管，竹管两头拿蜡封着，他掰开一根，里头是油纸卷，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一眼，递给周德顺。

“宪兵队后日去郑家屯，带两个排，还有一车伪军，目标是区小队的粮库，郑家屯东头第三户，门朝南，院子里有棵枣树，粮在灶间地窖里，”张二娃把竹管一根一根掰开，油纸卷摆在炕上。

周德顺看完一张递给李二狗，李二狗接过来，纸上写的字他认不全，只认得“郑家屯”“粮”“灶间”几个词，他把纸搁在炕上，没吭声。

“郑家屯的粮得连夜转，区小队人手不够，得从附近村里调人，你这边能出几个，”张二娃看着周德顺。

“我铺子里就我和二狗，二狗不能走，铺子得有人看，刘歪嘴每日都来转，我不在，他得翻，”周德顺拿火筷子拨了拨火盆里的炭，“我能出两个，刘老茂家的大儿子刘大柱，还有隔壁磨坊的老赵，都是可靠的，夜里走，天亮前能到郑家屯。”

“粮转哪儿。”

“下河屯往西八里，有个刘家洼，村东头第二个门，找刘老茂的连襟，姓孙，叫孙老奎，就说柳林镇老周让来的，他明白。”

张二娃把油纸卷重新塞进竹管，拿蜡封了口，竹管搁在炕席底下，“明日赶完集，你推车回去，布卷里夹两根空竹管，万一路上有人查，让他查，空的。”

李二狗在炕上翻了个身，炕烧得热，他睡不着，听着周德顺和张二娃低声说话，说区小队，说粮库，说郑家屯东头第三户，说孙老奎，他脑子里把这些词串起来，串成一条线，线的一头是柳林镇的布庄，另一头是郑家屯的粮，中间是那几根竹管，他翻了个身，炕席底下的竹管硌了一下腰，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竹管凉着，蜡封光滑，他摸完了把手抽回来，搁在胸口上，手心有点烫。

第二天下河屯大集，周德顺和李二狗在街东头摆摊，四卷布竖在条凳上，李二狗吆喝，周德顺量布收钱，赶集的人多，扯布的少，一上午卖了六尺灰布，三尺蓝布，收了四毛钱联银券，还有两个铜板，晌午头上，张二娃挑着货郎担子从摊前过，拨浪鼓摇得快三下慢一下，周德顺正给一个老太太量布，剪刀在柜台上一磕，磕了一下，张二娃没停步，走过去，拨浪鼓又摇起来，匀着摇。

李二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手里拿着尺子，尺子头上磨得圆，他拿拇指蹭着尺子头，蹭了两下，周德顺把布扯下来叠好递给老太太，找零钱，老太太走了，周德顺把剪刀搁在布卷上，看了李二狗一眼。

“看出什么来了。”

“张二娃摇鼓，快三下慢一下，是告诉你街上有生人，你磕一下剪刀，是告诉他知道了，没事。”

“还有呢。”

“他走过去没停，说明生人没往这边来，要是生人过来了，他该停一下，假装问布价。”

周德顺从布卷上把剪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向，刃口对着自己胸口，柄朝着李二狗，“这把剪刀，往后你管，我搁在柜台上，磕几下你心里有数，你搁在柜台上，磕几下我心里有数，咱俩中间，不靠嘴，靠这个。”

李二狗把剪刀接过来，铁柄凉，他握紧了，刃口上那道豁口对着手指头，他拿拇指蹭了蹭豁口，粗，拉手，他握了一会儿，把剪刀搁回布卷上，柄朝外，刃朝里。

“放反了，柄朝外是对的，刃口得朝布，不能朝人，”周德顺把剪刀翻了个面。

李二狗又把剪刀翻回去，柄朝外，刃朝布，周德顺没再动，把车上的布卷重新码了码，准备收摊，李二狗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听见岗楼那边传来一声哨子，尖，短，他站起来往那边看，集上的人开始往两边闪，中间空出一条道，三个日本兵从街东头走过来，前头一个矮个子，腰里挎着刀，后头两个扛着枪，矮个子走到布摊跟前停住了，手在灰布卷上拍了一下。

“布，什么布。”

周德顺往前迈了半步，腰弯下去，“太君，土布，乡下人做棉袄的，粗料子，不趁您的手。”

矮个子日本兵把布卷抱起来，往条凳上一搁，两手一推，布卷滚到地上，散开了，灰布摊了一地，他拿脚踩在布上，靴底带泥，灰布上印了一个泥印子，李二狗盯着那个泥印子，手在裤缝上蹭。

“你的，把布卷都打开，”矮个子日本兵拿手指头点了点另外三卷布。

周德顺把三卷布一卷一卷抱下来，搁在地上，一卷一卷抖开，蓝的灰的铺了一地，矮个子日本兵蹲下来，拿手在布面上来回摸，摸到布头的时候捏一捏，摸完了站起来，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布。

“开路。”

三个日本兵往街西头走了，周德顺蹲下来卷布，李二狗也蹲下来卷，两个人把布卷好，竖在条凳上，布面上沾了泥，周德顺拿袖子蹭，蹭不掉，泥渗进纱里了，他蹭了两下不蹭了，把布卷翻了个面，泥印子朝里。

“这布卖不出去了，”李二狗看着那个泥印子。

“卖得出去，乡下人买回去洗洗，洗不掉就染，染黑了做棉裤，没人看里头，”周德顺把布卷扎紧，“收摊，回家。”

推车回柳林镇的路上，李二狗走在车后头，周德顺在前头拉，过封锁沟的时候炮楼底下换了人，是个瘦高个伪军，看了良民证，拿手电照了照车上的布卷，手电光在布卷上停了一下，挪开了，摆了摆手。

过了沟，走上柳林镇的土路，天快黑了，路两边的地里庄稼收完了，光秃秃的，远处岗楼上的灯亮了，李二狗忽然说了一句，“掌柜的，那把剪刀，往后我管。”

周德顺在前头拉着车，没回头，枣木棍点在地上，笃，笃，笃，“管好，别丢了。”

第四章 联银券

1941年入冬以后，柳林镇的集一天比一天冷清，日伪在故城县城设了“物资统制委员会”，棉布、食盐、火柴、煤油都列进配给名单，布庄进货得先到维持会开条子，条子上写明品种、数量、用途，维持会盖了章，再到县城“纤维组合”指定的货栈提货，货栈里堆着货，可提货的人排不上号，周德顺去了三趟县城，头一趟说条子不对，第二趟说货没到，第三趟排了半天队，提回来两匹窄面粗布，一匹蓝的，一匹灰的，布面粗得能看见纱接头，一匹布卖出去的价，比秋天贵了四成。

铺子里的存货一天比一天少，布架子上空出好几个格，李二狗拿鸡毛掸子扫空格，扫了一遍又一遍，周德顺坐在方桌边上喝茶，茶是高碎，泡了两遍就没色了，他咂着茶根，眼睛看街。

“掌柜的，架子空了，赶明儿有人来扯布，扯什么。”

“扯什么有什么，架子空了铺子不能空，你把后头库房里那几卷存货搬出来，摆前头，颜色不全不怕，摆满就行。”

李二狗去库房搬布，库房在后院西墙根底下，一间小土房，门板上挂着铁锁，钥匙在周德顺腰上，他开了锁推开门，里头一股霉味，布卷码在木架子上，他数了数，七卷，三卷蓝的，两卷灰的，一卷土黄的，一卷紫红的，紫红的那卷搁在最里头，布头上落了一层灰，他把布一卷一卷搬出来，搬到紫红布卷的时候，布卷沉，他抱起来觉得不对，比别的布卷重，他搁在地上，手在布卷两头摸，一头是实的，一头是软的，他把软的那头往里按了按，布面陷下去，里头有个空腔。

他没吭声，把紫红布卷搬到前头架子上，搁在最下层靠里的位置，周德顺进了铺子，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布，点了点头，没问紫红布卷的事。

下午刘歪嘴来了，没穿军装，穿了一件黑棉袄，腰里扎着皮带，枪别在皮带上，进了门往方桌边上一坐，周德顺给他倒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周掌柜，维持会新定的规矩，往后布庄卖布，得按配给价，一尺土布两毛联银券，不许私自涨价，卖出去的布要记账，每日交到维持会核对，月底盘货，货账对不上，按私卖论处。”

周德顺把纸拿起来看，字是油印的，印得歪歪扭扭，他看了两遍，把纸搁回桌上，“刘老总，配给价两毛，我进货价就一毛八，加运费加损耗，卖一尺赔一尺，这买卖没法做。”

“没法做你别做，铺子关了，你回乡下种地去，”刘歪嘴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浮沫，“维持会说了，不关铺子就得按规矩来，账本从今日起换新的，旧账本交上去。”

周德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旧账册，蓝布封皮，边角磨毛了，翻开，里头记着密密麻麻的账，某月某日卖布多少尺，收多少钱，谁买的，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搁在桌上。

“旧账本交上去，新账本我记，可刘老总，我铺子里就一个伙计，忙不过来，记账难免有漏，月底盘货要是差个一尺半尺的，您高抬贵手。”

刘歪嘴把旧账本拿过来，翻了两页，往怀里一揣，“差一尺半尺，罚一匹，差一匹，封铺子，你自己掂量，”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孙麻子往后隔三差五来查账，你把账记清楚。”

孙麻子第二天就来了，穿一件灰褂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皮包，进了门把皮包往柜台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一沓表格，一支铅笔，一本正经地坐在方桌边上，让周德顺把账本拿过来，一页一页翻，翻一页拿铅笔在表格上画一道，翻到卖布记录那一页，铅笔停住了。

“11月7日，卖蓝布三尺，收联银券六毛，买主杨先生，北街，11月8日，卖灰布六尺，收联银券一块二，买主姓赵，下河屯，11月9日，没卖，11月10日，卖蓝布二尺，收四毛，买主孙麻子，对，这一笔是我买的，”孙麻子拿铅笔在“孙麻子”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周掌柜，你这账记得太细了，细得不像买卖账。”

“细点好，月底盘货好对，”周德顺站在柜台里头，手搁在柜台上，剪刀在右手边，柄朝外。

孙麻子把表格填完，夹进皮包，站起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布架子跟前，手在布卷上拍，拍一卷，往里按一下，按到紫红布卷的时候，手指头在布卷头上捏了捏，捏完了把手抽回来，看了看手指头，没沾上东西。

“这卷紫红的，什么价。”

“那卷不卖，乡下亲戚存在这儿的，过两天来取。”

“不卖你摆架子上。”

“架子空着不好看，摆满了显得货全。”

孙麻子看了周德顺一眼，把皮包夹上，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周掌柜，你这铺子，货不全，账太细，人太稳，我干这行七八年，你这样的人，我见得不多。”

“老总说笑了，做买卖的，不稳不行。”

孙麻子走了以后，李二狗从后屋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线头，他在后屋听见了全部对话，紫红布卷的事他没提，孙麻子捏布卷的时候他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放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捏紫红布卷了，”李二狗把线头扔进簸箕。

“捏了，没捏出来，那卷布外头三层是实的，芯子在里头，手指头按不透，”周德顺从柜台里头走出来，把紫红布卷从架子上抱下来，搁在方桌上，解开布卷头上的麻绳，把布一层一层抖开，抖到第三层，露出一个油纸包，扁的，巴掌大，他把油纸包拿出来，塞进怀里，布重新卷好，扎紧，抱回架子上。

“那是什么，”李二狗把簸箕放下。

“名单，区小队新补的人，得送到军分区去，孙麻子要是把布卷抖开，名单就露了，他没抖，他拿手指头捏，捏的是布，不是纸，”周德顺把怀里的油纸包拍了拍，“这东西不能在铺子里过夜，今晚得送出去。”

“张二娃来拿。”

“张二娃来不了，岗楼加了双岗，后半夜还有巡逻队，他进不来，我得出趟城，明日县城有集，我推车去县城，把东西搁在县城东关的车马店，有人接。”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看铺子，刘歪嘴明日准来，他来了你得应付，账本你接着记，就按孙麻子教的那样记，细着记，别怕细。”

李二狗把账本拿过来，蓝布封皮的新本子，头一页还空着，他翻开，拿铅笔在第一行写了“11月13日，晴，无集，修布架子，”写完了给周德顺看，周德顺看了一眼，拿过铅笔把“修布架子”四个字划掉，改成“盘货”。

“盘货比修架子像真事，修架子用得着盘货，修架子是匠人干的，掌柜的不修架子，”周德顺把铅笔搁下，“明日我走了以后，你把紫红布卷从架子上搬下来，搁到后屋炕上去，搁在你铺盖旁边，有人来查，你就说那是你的铺盖布，晚上盖着挡寒。”

“那布卷芯子里头空了。”

“空了才搁你炕上，有人查，抖开一看，里头是空的，就是一卷布，你盖着睡，布上有你的人味，狗都闻不出来。”

李二狗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里头，剪刀搁在账本上，柄朝外，刃朝布，周德顺看了一眼剪刀的位置，没说话，走到后院去推车，车轱辘的吱呀声从后门传进来，李二狗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剪刀上，铁柄被他攥热了。

夜里李二狗把紫红布卷抱到炕上，搁在枕头旁边，布卷沉，他把被子盖在上头，人躺下来，胳膊搭在布卷上，布面粗，蹭胳膊，他闭着眼，脑子里盘算明日刘歪嘴来了怎么说，孙麻子来了怎么应，想着想着睡着了，半夜醒了一回，手还搭在布卷上，布卷凉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布卷，翻身又睡。

天没亮周德顺就走了，推着车，车上搁着两卷灰布，油纸包缝在灰布卷的芯子里，李二狗送到后门口，周德顺回头说了一句，“剪刀搁柜台上了，柄朝外，谁来你看着办，”说完推车走了，吱呀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了，李二狗把后门插上，回到前头铺子，卸门板，扫地，擦柜台，把剪刀从账本上拿起来，在柜台边沿上磕了一下，嗒，声音在空铺子里响，他听了听，把剪刀搁回去，柄朝外。

太阳升到街对面屋顶上的时候，刘歪嘴的脚步声从街东头传过来，李二狗把抹布搭在柜台上，站直了，手搁在剪刀旁边。

第五章 炕上的布卷

刘歪嘴进了门没坐方桌，直接走到柜台跟前，手撑在柜台上，脸凑近了看李二狗，嘴里一股大葱味。

“你们掌柜的呢。”

“去县城提货了，维持会的条子下来了，不去提，下个月没货卖，”李二狗把条子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是周德顺走之前搁在那儿的，维持会的油印条子，盖了红戳，刘歪嘴拿过去看了，戳是真的，他把条子搁回柜台上。

“提货用得着天不亮走。”

“县城货栈排队，去晚了排不上号，上回我们掌柜的排到晌午，货没了，白跑一趟，回来路上还挨了伪军一顿盘查，说良民证照片不像，”李二狗把抹布拿起来，擦柜台面上的灰，擦到刘歪嘴手边，刘歪嘴把手抬了抬，他擦过去。

刘歪嘴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布架子上的布卷他挨个拍了一遍，拍到紫红布卷原来的位置，手拍在空架子上，回头看了李二狗一眼。

“那卷紫红的呢。”

“我们掌柜的说那卷布搁架子上招眼，让我收后头去了。”

“收后头哪儿了。”

“后头我炕上，我铺盖薄，夜里冷，那卷布压脚。”

刘歪嘴盯着李二狗看了有几息的工夫，李二狗没躲他的眼，手里抹布拧了一下，水滴在柜台上，他拿抹布擦了。

“带我去看看。”

李二狗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领着刘歪嘴往后屋走，后屋门开着，炕上被子叠着，紫红布卷搁在炕脚，上头盖着一条旧褥子，刘歪嘴走过去，把褥子掀了，布卷露出来，他两手把布卷抱起来，掂了掂，布卷沉，他搁回炕上，解布卷头上的麻绳，布一层一层抖开，抖到芯子，是空的，他把抖开的布翻了两下，布面粗，紫红染得不匀，一块深一块浅，他把布重新卷，卷得松，李二狗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

“你自己卷，卷紧，松了压脚不舒服，”刘歪嘴把布卷往炕上一推，布卷滚了一下，停在炕席边上。

“老总说的是，我夜里重新卷。”

刘歪嘴从后屋出来，在前头铺子里又转了一圈，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李二狗说了一句，“你们掌柜的回来，让他到岗楼上来一趟，维持会有新规矩，得当面说，”说完走了，脚步往西街去。

李二狗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脚步声远了，把剪刀拿起来，在柜台边沿上磕了一下，嗒，然后搁回去，他走到后屋，把炕上的布卷重新卷，卷得紧，麻绳扎了两道，搁在炕脚，褥子盖上，他坐在炕沿上，手搁在膝盖上，膝盖有点抖，他拿手按了按，不抖了。

周德顺是第二天后半晌回来的，车上搁着两匹窄面粗布，一匹黑的，一匹蓝的，布面比上回的还粗，他把车推进后院，卸了布，进了铺子，李二狗在柜台后面记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账本推过去，周德顺翻了翻，新账本记了半本，字是李二狗的，歪，可每一笔都清楚，日期，品名，数量，收多少钱，买主是谁，写得规规矩矩。

“刘歪嘴来了，看了紫红布卷，抖开了，没看出什么，让你去岗楼一趟，说维持会有新规矩，”李二狗把剪刀推到周德顺手边。

周德顺把剪刀拿起来，在柜台上磕了两下，嗒嗒，搁回去，“新规矩是加税，卖一尺布交五分维持费，我路上听说了，岗楼我不去，去了就得应，应了就得交，拖两天，让他来找我。”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他缺钱，加税他有分成，他不来分成拿不着。”

果然第三天刘歪嘴来了，进门没坐，站在柜台跟前，手指头敲柜台面，“周掌柜，维持会的规矩你听说了。”

“听说了，五分维持费，卖一尺交五分，刘老总，我卖一尺布挣两分，交五分，我赔三分，这买卖做到年底，我把铺子赔进去也不够。”

“赔不赔是你的事，规矩是维持会定的，我只管收。”

周德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搁在柜台上，推过去，纸包里是联银券，五块的，三张，刘歪嘴拿起来捏了捏，揣进兜里。

“这是这个月的，下个月买卖好了再多交，买卖不好，刘老总多担待，”周德顺把纸包推过去的时候，剪刀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嗒，李二狗在后屋听见了，把手里正在卷的布卷搁下，走到前头来，站在柜台靠里的那一头。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说，这个月还有半个月，月底我来盘货，货账对不上，这十五块可不够，”刘歪嘴拍了拍兜，走了。

刘歪嘴走了以后，周德顺坐在方桌边上，把剪刀拿在手里，刃口对着自己，看了半天，李二狗站在旁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周德顺把剪刀搁在桌上，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名单，已经送出去了，这是空包，他展开，里头什么也没有，他把油纸凑到灶膛口上，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烧成黑灰，他拿火筷子拨了拨灰，灰散了。

“名单送到了，”李二狗看着灶膛。

“送到了，县城东关车马店，接的人是个卖炭的，把名单塞在炭筐底下推走了，”周德顺从灶间出来，在方桌边上坐下，“可孙麻子起疑了，他上回走的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他说你这样的人他见得不多，这话不是夸我，是记上我了。”

“记上你怎么样。”

“记上我，往后铺子里来的生人他都得盯，张二娃不能来了，往后这条线得换人跑。”

“换谁。”

周德顺看了李二狗一眼，没接话，从桌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搁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拿铅笔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折成四折，搁在剪刀底下。

“明日你去下河屯，推车去，车上搁三卷灰布，到了下河屯集上，找卖烤红薯的摊子，摊主姓吴，你跟他说，柳林镇老周让来的，要三斤红薯，他给你称红薯的时候，你把这张纸塞在红薯底下，钱搁在摊上，拿了红薯就走，别回头。”

“纸上写的什么。”

“张二娃的新联络点，往后他不在下河屯等我了，在下河屯西边的砖窑，你送完红薯，去砖窑转一圈，看见窑口搁着半块砖，砖上压一片瓦，就说明张二娃在里头，你把红薯搁窑口，人走开，他会出来拿。”

李二狗把纸从剪刀底下抽出来，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兜是缝在褂子里头的，他娘给他缝的，针脚粗，可结实，他把兜口的扣子扣上，手按了按。

“掌柜的，我要是让孙麻子盯上了呢。”

“你一个伙计，推车卖布，他不盯你，他盯的是我，你出了柳林镇，过了沟，他就管不着了。”

“要是刘歪嘴问我去下河屯干什么。”

“卖布，三卷灰布，下河屯集上布价高两分，我去卖布挣个差价，这话刘歪嘴信，他贪，他信挣差价的事。”

李二狗点了点头，走到后院去推车，车轱辘膏了油，吱呀声小了些，他把三卷灰布搬上车，拿麻绳绊紧，绊到第二卷的时候，手在布卷头上停了一下，芯子是空的，他没往里塞东西，把绳绊死了，直起腰，周德顺站在后门口，手里拎着那把剪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嗒。

“二狗，剪刀我搁柜台上了，明日你走了以后，刘歪嘴要是来，我不在，你就说我去县城了，铺子里你盯着，谁来都说掌柜的不在，你只卖布，旁的一概不知。”

“知道了。”

“还有一句，你从下河屯回来，进镇子的时候，岗楼底下要是有生人，你别拐弯，直接走，走到铺子门口，我在柜台里头看着你，你要是拐了，生人就跟你拐了。”

李二狗把车把抬起来，试了试分量，车轱辘转了一圈，吱呀声匀了，他把车搁下，走到前头铺子，周德顺跟在后头，李二狗站在柜台跟前，看着那把剪刀，柄朝外，刃朝布，他伸手把剪刀拿起来，在柜台边沿上磕了一下，嗒，搁回去，柄朝外。

“磕一下是平安，”李二狗说。

“磕一下是平安，”周德顺在方桌边上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茶凉了，他没喝，搁下了。

第六章 红薯摊子

1941年11月19日，天阴着，没下雨，可风里带着潮气，李二狗推着独轮车出了柳林镇，车上三卷灰布，麻绳绊得紧，车轱辘吱呀吱呀响，他走得不快，匀着走，过封锁沟的时候炮楼底下换了人，是个矮个子伪军，看了良民证，拿手在布卷上拍了两下，摆了摆手，李二狗推车下了沟坡，上对面沟沿的时候车轮打了一下滑，他拿肩膀顶住车把，脚底下蹬实了，上来了。

到下河屯集上的时候快晌午了，集上人不多，卖红薯的摊子在街东头拐角，摊主姓吴，五十来岁，脸黑，手粗，铁皮烤盘上码着红薯，底下炭火红着，红薯皮烤得发皱，有的裂了口子，冒糖稀，李二狗把车停在摊子跟前，从车上抱了一卷灰布下来，搁在条凳上，冲吴老吴吆喝了一声。

“掌柜的，红薯怎么卖。”

“三斤一毛，挑大的搁里头，小的搁上头，一样甜，”吴老吴拿火钳子翻着红薯。

“给我称三斤，要底下的，底下的烤得透。”

吴老吴从烤盘底下拣了三个红薯，搁在秤盘里，秤杆翘起来，他又添了一个小的，拿纸包了，搁在摊面上，李二狗从兜里摸出一毛钱联银券搁在摊上，手按在纸包上，指头底下是那张折成四折的纸，他拿红薯的时候把纸压在红薯底下，动作不快，跟拿红薯一样。

“称好了，拿好，”吴老吴把纸包往他跟前推了推，眼睛没看他，看的是街那头。

李二狗把纸包揣进怀里，纸包烫，隔着褂子暖肚皮，他推起车往西走，走到街西头，拐上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收完秋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走了一里多地，看见一座废砖窑，窑口塌了半边，窑顶上长着枯草，窑口搁着半块砖，砖上压一片瓦，李二狗把车停在路边，从车上拿了一个红薯搁在窑口砖旁边，人退开，走了十几步，蹲在路边土坎上剥红薯吃，红薯烫，他左手倒右手，剥了皮咬了一口，甜。

窑里头有动静，碎砖响了一下，张二娃从窑口探出头来，毡帽压得低，看见李二狗蹲在土坎上，点了一下头，把窑口的红薯拿了，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窑口重新搁了半块砖，砖上没压瓦，李二狗把红薯皮扔在地里，推起车往回走，心里头松了半截。

回到柳林镇的时候天快黑了，岗楼底下的灯亮了，李二狗推车走到岗楼跟前，看见灯底下站了一个人，灰褂子，背着手，脸朝着街面，是孙麻子，李二狗没拐弯，把车把抬了抬，直接往前走，走到孙麻子跟前，孙麻子侧过身让了让，李二狗从他和墙中间过去，车轱辘碾在一块石头上，颠了一下，布卷晃了晃，没倒。

“二狗，下河屯集上布价怎么样，”孙麻子在背后问了一句。

李二狗把车停下来，没回头，“灰布一尺三毛，比咱镇上贵五分，我车上三卷，卖了两卷，剩一卷，”他拍了拍车上的布卷，布卷是空的，芯子里没东西，他拍得响。

“挣了多少。”

“挣了四毛，来回路上啃了两个红薯，净落三毛，”李二狗把车把抬起来，“老总忙着，我回去卸车，掌柜的等着盘货。”

孙麻子没再问，摆了摆手，李二狗推车进了巷子，到了布庄后门，周德顺在后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扫帚扫门槛，看见车进来，扫帚往墙根一靠，帮他把布卷卸下来，三卷灰布，一卷没卖，两卷是空的，芯子里什么也没塞，周德顺把空布卷竖在墙根底下，拍了拍布面。

“送到了。”

“送到了，窑口搁了半块砖，砖上压瓦，张二娃出来拿了红薯，我蹲在土坎上吃了一个，甜的。”

周德顺把后门插上，两个人进了铺子，李二狗把怀里剩下的两个红薯搁在方桌上，周德顺拿了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嚼着，从柜台底下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搁在剪刀底下。

“明日孙麻子得来找我，他今日看见你推车回来，车上有布，我得出面应他，你就说你去下河屯卖布，挣了差价，旁的一概不知道。”

“他要是问红薯呢。”

“红薯是你路上吃的，他管不着你吃红薯。”

李二狗把另一个红薯剥了，咬了一口，坐在方桌边上，两个人面对面吃红薯，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剩几块炭红着，周德顺吃完红薯，把手上的糖稀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卷紫红布，搁在方桌上。

“这布明日你送北街杨先生家去，他闺女出门子用，搁在咱铺子里太久了，孙麻子再来，还得抖一回，不如送出去。”

“送出去往后铺子里就没紫红布了。”

“铺子里不能有紫红布，太扎眼，往后存东西，搁蓝布里，蓝布灰布满架子都是，没人注意。”

李二狗把紫红布卷抱起来，搁在柜台里头靠墙的位置，拿蓝布卷挡在外头，周德顺看了，点了点头，把剪刀搁在蓝布卷上，柄朝外，刃朝布。

第二天孙麻子果然来了，没穿灰褂子，换了一件黑棉袄，进了门在方桌边上坐下，周德顺给他倒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周掌柜，你伙计昨日去下河屯卖布了。”

“去了，三卷灰布，卖了两卷，剩一卷，挣了三毛钱差价，这年头，铺子里卖不动，只能往外跑，”周德顺从柜台底下摸出账本，翻开，指给孙麻子看，“您看，账上记着，11月19日，灰布三卷，伙计李二狗带去下河屯，售出二卷，收联银券一块八，剩一卷入库。”

孙麻子把账本拿过去看了，手指头在“李二狗”三个字上点了一下，“你伙计挺能干。”

“乡下孩子，腿脚勤，嘴也严，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好，做买卖的，话多了招事，”孙麻子把账本合上，搁回柜台，“周掌柜，我今日来是跟你说一声，宪兵队往镇上派了便衣，往后不光是岗楼查，街面上也有便衣转，你铺子位置在街当中，便衣来得多，你心里有个数。”

“多谢老总提点，我心里有数。”

孙麻子走了以后，周德顺把账本收起来，李二狗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方桌底下的花生壳，扫到孙麻子坐的那把椅子跟前，停了一下。

“他说街面上有便衣，”李二狗把花生壳扫进簸箕。

“他说有，就是有，往后你出铺子门，先在门口站一站，看街两头，看见生人别往外走，回柜台后面站着，等我磕剪刀。”

“磕几下。”

“磕两下，你就回后屋，磕三下停一下，你就从后门走，去刘老茂家菜园子待着，我不叫你你别回来。”

李二狗把簸箕里的花生壳倒进灶膛，火苗舔着壳，噼啪响了两声，他蹲在灶膛跟前，看着壳烧成黑灰，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

“掌柜的，你说便衣长什么样。”

“没样，穿得跟老百姓一样，可他看人不对，老百姓看人是看脸，便衣看人是看手，看脚，看你走路先迈哪条腿，你往后站柜台，看见有人进铺子不看你脸，先看你手，你就留神。”

李二狗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后面，把手搁在柜台上，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粗，指甲缝里有灰，他拿抹布擦了擦，擦不干净，不擦了，把剪刀拿起来，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嗒，搁回去。

第七章 黑棉袄

1941年12月3日，柳林镇下了头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就化了，街面泥泞，布庄的门板只卸了一块，留出一个人进出的空，铺子里暗，周德顺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低，光晕黄，照在柜台上，账本摊着，李二狗在旁边拿铅笔抄账，把旧账上的数往新表上誊，誊一页，拿尺子比着画一道横线。

晌午头上，铺子里进来一个人，穿黑棉袄，腰里没扎皮带，头上扣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低，进门没看布架子，先看柜台，看了柜台看李二狗的手，李二狗手里攥着铅笔，铅笔停在账本上，他没抬头，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看见黑棉袄的袖口，袖口里头衬着白布边，乡下人穿棉袄不衬白边，城里人才衬。

周德顺从方桌边上站起来，把茶碗端过去，“先生，扯布。”

黑棉袄没接茶碗，走到布架子跟前，手在灰布卷上拍了一下，拍完了没捏，把手缩回来，插在袖筒里，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走到柜台靠里的那一头，站住了，看李二狗。

“这伙计，多大了。”

“十六，乡下孩子，来学手艺的，”周德顺把茶碗搁在柜台上。

“十六，手挺粗，不像站柜台的，像干力气活的。”

“乡下孩子，来之前在家种地，手粗，养两年就细了。”

黑棉袄从袖筒里抽出手，在柜台上摸了一下，摸到剪刀，拿起来看了看，刃口对着灯，豁口照得清楚，他把剪刀搁回去，搁的位置变了，柄朝里，刃朝外。

周德顺的手没去动剪刀，人往柜台跟前挪了半步，把李二狗挡在身后，脸上挂着笑，“先生要什么料子，我给您拿。”

“不急，我先看看，”黑棉袄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跟孙麻子一个路数，夹耳朵不点烟，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二狗一眼，“小兄弟，你们铺子里收不收土布，乡下人织的那种，窄面的。”

“收，窄面土布一尺给八分，看成色，”李二狗把铅笔搁下，手搁在账本上。

“八分低了，县城东关给一毛。”

“县城东关路远，来回得一天，还得过沟，一毛去掉路上嚼谷，落不下八分。”

黑棉袄盯着李二狗看了两息，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没点，推开门走了，门板晃了一下，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周德顺伸手把灯芯挑高了些，火苗直了。

“孙麻子的人，”周德顺把剪刀从柜台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柄朝外，刃朝布，搁回去。

“他问我收不收土布，是探我知不知道行情。”

“你答得对，八分是铺子里的价，你没答错，可他问的是你，不是问我，他想知道铺子里谁管事。”

“我管事还是你管事，铺子里的人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不管用，得他说了算，他回去跟孙麻子说，伙计能主事，掌柜的往后靠后，孙麻子就盯你，不盯我，你比我好盯，你年轻，沉不住气。”

李二狗把账本合上，站起来，“那我往后少说话。”

“少说话不够，你得说错话。”

“说错话。”

“下一回再来人问你行情，你把灰布价说低两分，把蓝布价说高两分，说完了自己圆不回来，他就觉得你是个糊涂伙计，光会干活，不会算账。”

李二狗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遍，点了点头，把剪刀从柜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握了握，铁柄凉，他握热了，搁回去，柄朝外。

黑棉袄走了以后，刘歪嘴后脚跟着来了，进了门拍身上的雪粒子，往方桌边上一坐，“周掌柜，刚才出去那个，你认识。”

“不认识，进来扯布，看了半天，没扯，走了。”

“往后他再来，你留个心，他是县城宪兵队的人，便衣，叫什么不知道，都叫他黑棉袄，专门在镇上转，看谁家铺子来往的人杂。”

“我这铺子来往的人不杂，就是扯布的。”

“杂不杂你自己知道，”刘歪嘴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维持会新条子，下个月起，布庄卖布得搭售，卖一尺洋布搭两尺土布，洋布配给少，土布积压多，维持会要清库存。”

“洋布我铺子里就剩三匹，搭售也搭不了多少。”

“搭不了多少也得搭，这是规矩，”刘歪嘴把条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黑棉袄要是来扯布，你给他搭，别收钱，记我账上。”

刘歪嘴走了以后，周德顺把条子拿起来看，看了两遍，搁在灶膛里烧了，李二狗看着纸烧成灰。

“他让给黑棉袄搭布不收钱，记他账上，他账上欠着铺子里十二块联银券了，从来没还过。”

“他不还，可这话得应，不应，他明日就来找茬，”周德顺从柜台底下摸出三匹洋布，阴丹士林，蓝的，布面上落了灰，他拿掸子扫了扫，“这三匹布搁了快一年了，没人买，乡下人买不起洋布，搭售搭出去也好，省得占架子。”

“黑棉袄来扯布，真不收钱。”

“收，怎么不收，收他的钱，记刘歪嘴的账，刘歪嘴来问，就说黑棉袄没来扯过布，刘歪嘴记不清，他账上欠十二块，多三块少三块他分不清。”

李二狗把三匹洋布搬到架子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蓝布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光，他把布卷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布架子满了，颜色也比先前鲜亮了些。

“掌柜的，你说黑棉袄下回来，是扯布还是探事。”

“两样都有，他扯布是幌子，探事是真的，他探的是铺子里有没有生人，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你往后把紫红布的事忘了，铺子里没有紫红布，你炕上也没有，杨先生家闺女出门子穿了，嫁到外村去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我记住了。”

“你记住不够，你得让黑棉袄也记住，铺子里只有蓝布灰布土黄布，洋布搭着卖，伙计是个糊涂蛋，账记得乱七八糟，掌柜的胆小怕事，谁来都弯腰。”

李二狗把抹布拿起来，把洋布卷上的灰又擦了一遍，擦到第三匹的时候，手在布卷头上按了一下，芯子是实的，洋布卷得紧，他按完了把手抽回来，接着擦。

雪下到后半晌停了，街面上泥泞，没人来扯布，周德顺坐在方桌边上打算盘，珠子拨得慢，拨一下停一下，李二狗坐在柜台后面抄账，抄到“11月19日，灰布三卷，下河屯售出二卷”那一行，铅笔停了一下，他看了周德顺一眼，周德顺没抬头，算盘珠子响了一声，李二狗低下头接着抄。

第八章 三下停一下

12月10日，下河屯砖窑的联络断了，张二娃没在窑口搁瓦，李二狗去了一趟，窑口空着，半块砖也没了，他在土坎上蹲了半个时辰，吃了一个冷红薯，推车回来，进了铺子，把车搁下，走到柜台跟前，周德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布，剪刀在布上铰了个口子，两手一扯，嘶啦一声，布撕开了，叠好递给老太太，收了钱，老太太走了，周德顺把剪刀搁在柜台上。

“窑口空了。”

“空了几天了。”

“我今日去，砖和瓦都没了，窑里头有烧过火的痕迹，地上有碎纸，我捡了一片，上头没字，烧了一半，”李二狗从兜里摸出一片焦纸边，搁在柜台上。

周德顺把焦纸边拿起来看，纸边卷着，黑，一碰就碎，他把纸边搁在灶膛里烧了，站在灶间门口，手撑在门框上，过了一会儿，走回来，把剪刀拿起来，在柜台上磕了三下，嗒嗒嗒，停了一下，又磕了一下，嗒。

李二狗看着剪刀，没动。

“三下停一下，是急撤，你今日不出门了，后门也别开，去后屋待着，把炕上的东西归拢归拢，不该有的都塞灶膛里烧了。”

“张二娃呢。”

“张二娃要是出事，这条线就断了，得从县城重新接，可县城那边得有人去，我去不了，刘歪嘴和黑棉袄都盯着我，我一动，他们就动。”

“我去。”

周德顺看了李二狗一眼，没马上接话，从方桌底下摸出一张纸，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线，线上标了三个点，他指着第一个点，“柳林镇到县城，过沟，走官道，官道上有个卡子，伪军查良民证和路条，你没有路条，”他指着第二个点，“县城东关车马店，找卖炭的老赵，跟他说柳林镇老周让来的，要一筐炭，他给你装炭的时候，你把这张纸塞在炭筐底下，纸上写的是砖窑断了，让他转给张二娃上头的人，”他指着第三个点，“你送了炭就回来，别在县城过夜，县城里黑棉袄的人多，过夜容易出事。”

李二狗把纸接过来，折好，揣进贴身兜里，扣上扣子，“路条呢。”

“路条刘歪嘴手里有，我去弄一张，明日你去岗楼底下等他，他每日晌午去西街饭铺吃饭，你在饭铺门口堵他，就说铺子里要进县城提货，维持会的条子下来了，缺一张路条，他给你写，他贪，你给他带一瓶酒，酒我搁柜台底下了，你拿上。”

李二狗把柜台底下那瓶酒摸出来，衡水老白干，半斤装的，酒瓶上没标签，拿报纸裹着，他掂了掂，搁回原处。

“明日晌午你去堵他，我在铺子里等，你拿了路条回来，后日一早走，赶在晌午前到县城，送了炭就往回走，天黑前过沟，过了沟就没事了。”

“张二娃要是已经出事了，我去县城找谁。”

“找卖炭老赵，他要是说炭卖完了，就是不接，你就走，回来告诉我，我再想办法。”

李二狗点了点头，走到后屋去归拢东西，炕上的褥子掀开，底下压着几片碎纸，是上回抄账剩下的，他拿起来塞进灶膛，炕席底下的竹管早没了，他把炕席掀起来扫了扫，谷草底下什么也没有，扫完了把席子铺回去，褥子叠好，紫红布卷不在了，炕上空了一块，他把被子搁在那块空处，拍了拍。

第二天晌午李二狗揣着酒瓶去西街饭铺，饭铺门口支着两张桌，刘歪嘴坐在靠里的那张，面前搁着一碗烩饼，手里捏着蒜，看见李二狗过来，把蒜搁下。

“二狗，干什么。”

“刘老总，铺子里要进县城提货，维持会条子下来了，缺张路条，我们掌柜的说，请您给写一张，”李二狗把酒瓶搁在桌上，报纸裹着，刘歪嘴伸手捏了捏，捏出瓶子的形状，嘴角咧了一下。

“你们掌柜的呢。”

“铺子里走不开，黑棉袄先生说要来扯布，掌柜的得等着。”

刘歪嘴从兜里摸出一张空白路条，拿铅笔填了，柳林镇同裕布庄，伙计李二狗，赴县城提货，当日往返，填完了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圆戳，哈了口气，盖上去，递给李二狗。

“后日回来带两包县城东关的酱肉，要老孙家的，别买错了。”

“记住了，老孙家酱肉，两包。”

李二狗把路条揣好，酒瓶搁在桌上，刘歪嘴把酒瓶拿起来塞进怀里，接着吃烩饼，李二狗出了饭铺往布庄走，走到巷子口，看见黑棉袄站在布庄门口，脸朝着街，手插在袖筒里，李二狗没停步，走过去，黑棉袄侧了侧身，让出半步，李二狗从他身边过，闻见他身上一股烟油味。

“伙计，你们掌柜的在里头。”

“在，您请进。”

黑棉袄跟着李二狗进了铺子，周德顺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剪刀旁边，看见黑棉袄进来，弯腰点头，“先生来了，扯布。”

“扯二尺黑的，做鞋面，”黑棉袄往柜台跟前一站，手搁在柜台上，离剪刀不远，周德顺拿尺子量布，剪刀铰口子，嘶啦撕下来，叠好，收钱，黑棉袄把钱搁在柜台上，拿了布没走，站在那儿看周德顺把剪刀搁回柜台。

“周掌柜，你这剪刀用了几年了。”

“老物件了，我爹手里传下来的，铰了十几年布，刃口崩了，可顺手。”

“剪刀搁柜台上，柄朝外，刃朝布，讲究。”

“随手搁的，没什么讲究。”

黑棉袄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拿着布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剪刀，李二狗站在方桌旁边，手垂着，黑棉袄出了门，往街东头去了，李二狗把柜台上的钱收进抽屉，周德顺把剪刀拿起来，在柜台上磕了两下，嗒嗒，李二狗走到柜台跟前。

“他看剪刀。”

“他看的是剪刀搁的方向，他上回把剪刀搁反了，我搁回来了，他记住了。”

“那往后剪刀怎么搁。”

“该怎么搁还怎么搁，柄朝外，刃朝布，不能因为他看了就改，一改，他就知道你怕了。”

李二狗把路条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周德顺拿起来看了，戳是真的，字是刘歪嘴的，他把路条折好递回去，“后日走，天不亮就出镇，赶在刘歪嘴起来之前过岗楼，他要是问，就说赶早去县城排队。”

“酒他收了。”

“收了就好，收了酒，路条就是真的，他不认路条也得认酒。”

12月12日，天没亮李二狗就推车出了布庄后门，车上搁着一筐红薯，红薯底下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他认不全，可意思他知道，过岗楼的时候刘歪嘴没起来，岗楼底下就一个伪军抱着枪打瞌睡，看了路条，摆了摆手，过了沟走官道，官道上卡子刚支起来，伪军看了路条，拿手在红薯筐里翻了两下，红薯滚了滚，他把手抽出来，放行。

到县城东关车马店的时候快晌午了，车马店门口堆着炭筐，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拿筛子筛炭末，李二狗把车停下来，“大爷，要一筐炭，柳林镇老周让来的。”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往店里走，李二狗跟着进去，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油纸，搁在柜台上，李二狗把红薯筐底下的纸摸出来，搁在油纸上，老头把油纸折好，塞进炭筐底下，拿炭把筐装满，推给李二狗。

“炭一毛五一筐，钱搁柜台上。”

李二狗把钱搁下，推着炭筐出了车马店，往东走了一段，拐进巷子里，把炭筐搬下来，搁在墙根，车掉头，往回走，走到城门口，守门的伪军看了路条，问筐里什么，李二狗说炭，伪军拿手在筐里戳了一下，手指头沾了黑，在裤子上蹭了蹭，放行。

过沟的时候天擦黑，炮楼底下换了岗，瘦高个伪军看了路条，手电照了照车，摆了摆手，过了沟上了土路，李二狗把车推得快了些，吱呀声急，走到柳林镇岗楼底下，灯亮着，孙麻子站在灯底下，灰褂子换成了黑棉袄，跟黑棉袄一个色，李二狗心里紧了一下，脚下没停。

“二狗，县城回来了。”

“回来了，提了一筐炭，天冷了，铺子里烤火用。”

“酱肉买了吗。”

“买了，老孙家的，两包，搁在炭筐上头，刘老总的，”李二狗从炭筐上头摸出两包酱肉，油纸包着，递过去。

孙麻子接过来看了看，搁回去，“刘歪嘴让你带的。”

“是，刘老总吩咐的。”

孙麻子没再问，摆了摆手，李二狗推车进了巷子，到了后门口，周德顺在后门口站着，手里没拿扫帚，空着手，李二狗把车推进去，后门插上，炭筐卸下来，红薯倒出来，筐底下什么也没有，纸送出去了。

“老赵接了。”

“接了，炭筐装满了推出来的。”

周德顺从灶间端出一碗热汤，搁在方桌上，“喝了，暖和暖和，”李二狗端起来喝了一口，棒子面糊糊，里头搁了盐，他喝完了把碗搁下，周德顺坐在对面，把剪刀搁在桌上，柄朝着李二狗。

“今日起，剪刀你管，我管账，铺子里的事，你磕剪刀我应，我磕剪刀你应。”

李二狗把剪刀拿起来，铁柄凉，他握了一会儿，握热了，搁回去，柄朝外，刃朝布。

“张二娃有消息吗。”

“老赵说，砖窑烧了以后，张二娃往南走了，在南边重新开了一条线，过两天有人来铺子里送信，暗号是问有没有土黄布，你说有，拿一匹出来，他看了布头，说纱粗了，你说纱粗了暖和，他就把信搁下。”

“来的人什么样。”

“不知道，老赵没说，你到时候看，他问土黄布，你应，旁的别多问。”

李二狗把碗里剩的糊糊底子喝了，碗搁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铅笔拿起来，在12月12日那一行写了“提炭一筐，支联银券一毛五，收红薯三十斤，”写完了给周德顺看，周德顺看了一眼，拿铅笔把“三十斤”改成“二十五斤”，搁下铅笔。

“写多了，二十五斤像真的，三十斤太整。”

李二狗把“二十五”描实了，账本合上，剪刀搁在账本上，柄朝外。

第九章 土黄布

12月15日，铺子里来了一个生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青布棉袍，头上没戴帽子，脸瘦，颧骨高，进门没看布架子，往柜台跟前走，手搁在柜台上，手指头细，不像干粗活的。

“掌柜的，有土黄布没有。”

周德顺正在打算盘，手停在算盘珠子上，看了李二狗一眼，李二狗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布架子跟前，把最下层那卷土黄布抱下来，搁在柜台上，解开麻绳，抖开一截。

“有，土黄的，窄面，一尺二宽，乡下人做棉裤的料。”

生人伸手在布头上捏了捏，捏完了把手指头捻了捻，“纱粗了。”

“纱粗了暖和，乡下人过冬，不求细，求厚实，”李二狗把布头折回去，重新卷，卷到一半，生人从棉袍里头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柜台上，拿布卷压住，李二狗把布卷扎好，信封压在布卷底下，他没动信封，把布卷竖起来，搁回架子上。

生人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下回有细的，给我留一匹，”推开门出去了，李二狗把布卷底下的信封抽出来，薄，没封口，他捏了捏，里头一张纸，他没拆，递给周德顺，周德顺接过去，拆开，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灶膛烧了。

“信上说什么。”

“张二娃在南边接上了线，新联络点在郑家屯南边的马坊村，村东头第三个门，门口有盘石磨，信上说，年关前有一批货要从南边过来，棉布和药品，走马坊村过，让咱这边准备接，货到之前，会有人来送信，还是问土黄布，这回问的是宽面土黄布，你说没有宽的，只有窄的，他说窄的也行，要两匹，你给他拿两匹，他搁下钱走人，钱里头夹着信。”

“货什么时候到。”

“信上没写日子，只说年关前，让咱把库房腾出来，后院的秫秸垛得挪开，底下那个地窖口得露出来，货到了搁地窖里，等地窖满了再往北转。”

李二狗把后院秫秸垛的事想了想，秫秸垛在后墙根底下堆了两年了，底下是土地，他搬过几回秫秸，没见过地窖口，“秫秸垛底下有地窖。”

“有，挖了两年了，口小，肚大，上头盖着木板，木板上堆秫秸，从外头看不出来，刘老茂帮着挖的，土从他家菜园子走的，刘歪嘴来查过两回，站在秫秸垛跟前抽烟，没动过手。”

“那地窖能搁多少货。”

“棉布二十匹，药品搁里头，上头再盖棉布，塞满了能搁三十匹，年关前这一批说是十五匹棉布，五箱药品，搁得下。”

李二狗当天下午就动手挪秫秸，一捆一捆搬到前头院子里，靠墙码着，秫秸搬开，底下露出两块木板，木板缝里塞着土，他拿铁锹把土铲了，掀开木板，一股潮气涌上来，地窖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能下去，他拿手电往下照了照，窖底铺着干草，四面土墙，没有渗水，他把木板盖上，秫秸重新堆上去，堆得比先前松了些，从外头看还是那个垛，只是顶上矮了一截。

“矮了一截不好，刘歪嘴看出来，”周德顺站在后门口看了一眼。

“那怎么办。”

“上回你搬布卷不是搬出经验来了，布卷芯子留空，秫秸垛顶上拿秫秸扎几个把子，虚虚地搁在上头，看着高，一碰就塌，可没人碰，看着就是满的。”

李二狗扎了四个秫秸把子，搁在垛顶上，退后两步看，垛还是那个垛，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前头铺子，周德顺正把土黄布从架子上搬下来，搁到柜台后面靠墙的位置，土黄布卷上落了灰，他拿掸子扫了扫。

“土黄布搁后头，架子空出来的地方搁灰布，灰布多，看着满。”

李二狗帮着他把灰布往前挪，挪完了站在柜台跟前看，布架子上灰的蓝的灰的蓝的，土黄在后头藏着，紫红没了，洋布三匹搭着卖，一匹没卖出去，阴丹士林蓝在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掸子扫了，扫完了把掸子搁回柜台底下。

12月18日，送信的人来了，还是那个瘦脸高颧骨的，这回没穿棉袍，穿了一件黑棉袄，跟黑棉袄一个色，李二狗心里咯噔了一下，可他脸上没带出来，那人进门问宽面土黄布，李二狗说没有宽的只有窄的，那人说窄的也行要两匹，李二狗从后头搬了两匹土黄布出来，搁在柜台上，那人搁下钱，拿布走了，钱里头夹着一张纸，李二狗把纸抽出来，纸上写了四个字，年关，十五。

“十五匹，年关前到，”周德顺把纸看了，塞进灶膛。

“送信的人穿黑棉袄，跟宪兵队便衣一个色，我差点认错。”

“认错就认错，他穿黑棉袄是他的事，他问土黄布，你答土黄布的事，旁的别往一块想，想多了就慌。”

李二狗把柜台上的钱收进抽屉，数了数，两匹土黄布的钱，联银券三块六，他搁进钱匣子，账本上记了一笔，写完了把剪刀搁在账本上，柄朝外，周德顺看了一眼剪刀，走到后头去收拾地窖，木板掀开，他下到窖底，拿干草铺了铺，上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蛛网，李二狗帮他摘了。

“地窖里冷，药品搁不住，得拿棉布裹着，棉布到了先裹药品，再码棉布，”周德顺从灶间端了盆水，洗了把脸。

“药品怕冻。”

“怕冻，也怕潮，地窖底下铺干草，干草上头搁木板，木板上头搁药品，药品上头盖棉布，棉布上头再盖干草，封窖的时候木板压紧，外头秫秸垛不能透气。”

李二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夜里躺在炕上，把年关前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挪秫秸，清地窖，铺干草，等货，接货，藏货，转货，每一件事都得在刘歪嘴和黑棉袄的眼皮底下做，他翻了个身，炕席底下的谷草响了一下，他伸手在席子底下摸了摸，空的，竹管早没了，他把手抽回来，搁在胸口上，胸口上贴着那个缝在褂子里的兜，兜里空着，可他手按在上面，觉得踏实。

第十章 年关

12月23日，货到了，夜里来的，李二狗没见着送货的人，周德顺半夜把他叫起来，后院秫秸垛已经挪开了，木板掀在一边，地窖口露着，周德顺从窖里递上来一捆棉布，李二狗接住，搬到前头库房里，棉布十五匹，拿麻绳捆着，布面上印着“高阳”两个字的戳子，药品五箱，木箱，箱盖上刷着黑漆，没写字，周德顺把药品一箱一箱递上来，李二狗搬到库房最里头，拿棉布裹了，搁在木架子上。

搬完了，周德顺从窖里上来，把木板盖上，李二狗把秫秸垛重新堆好，秫秸把子搁在顶上，垛还是那个垛，只是底下的土比先前实了些，两个人站在后院里，雪粒子打在脸上，化了，凉。

“货到了，得赶紧往北转，年关前必须转出去，搁在铺子里夜长梦多，”周德顺把窖口周围的土踩实了。

“怎么转。”

“刘老茂家的大车，他明日去北边送菜，菜筐底下搁棉布，药品搁在车轴底下，拿麻袋裹了，上头的菜筐码满了，伪军查车，翻上头不翻底下，药箱小，车轴底下塞得下。”

“刘老茂知道是药品吗。”

“他知道是货，不知道是什么货，他不问，我不说，他只管送，送到北边刘家洼孙老奎家，卸了货，空车回来。”

第二天刘老茂的大车从柳林镇北街出去，车上码着白菜萝卜，菜筐底下搁了十五匹棉布，车轴底下拿麻袋裹了五箱药品，过岗楼的时候刘歪嘴拦了，拿铁钎子在菜筐里戳了两下，戳出白菜叶子，他把铁钎子抽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摆了摆手，大车出了镇子，往北去了。

李二狗站在布庄门口看着大车走远，车轱辘碾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周德顺在柜台里头磕了一下剪刀，嗒，李二狗回身进了铺子，把门板卸下来两块，摆上布摊，等着赶集的人来。

年关前最后一个集，集上人比往常多，扯布的也多，李二狗量布撕布收钱，忙到后半晌，布架子上灰布卖光了，蓝布剩两卷，土黄布从后头搬出来搁在架子上，卖了三匹，洋布搭售搭出去两匹，阴丹士林蓝，买主是镇上开饭铺的吴掌柜，他闺女出嫁，陪送两匹洋布，体面。

刘歪嘴晌午来了一趟，收了维持费，联银券八块，揣进兜里，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布架子上满着，账本上记着，他翻了两页，合上，搁回柜台，“周掌柜，年关到了，宪兵队要清乡，镇上便衣加了一倍，你铺子里来往的人，不管扯布的还是不扯布的，都记着，回头我来查。”

“记着，都记着。”

刘歪嘴走了以后，周德顺把账本拿过来，把当日来铺子里的生人名字补上，写一个，想一下，写完了把账本合上，李二狗在旁边看着。

“今日来的生人，你记得几个。”

“七个，三个扯布的，两个问价没买的，一个找错门的，还有一个是吴掌柜，来买洋布的。”

“找错门那个，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矮，圆脸，穿灰棉袄，进门问有没有白布，我说没有，他走了。”

“白布，年关前买白布，不是做孝服就是做里子，他进门没看布架子，直接问，说明他知道铺子里没有白布，问是探话。”

“探什么话。”

“探铺子里有没有生面孔，他进门那会儿张二娃的人刚走，送信的瘦脸刚出门，他后脚就进来了，前后差不了半袋烟。”

李二狗把账本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把“找错门”那三个字划了，写上“问白布，未买，”周德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天黑透了，铺子关门，门板上齐，后门插上，灶间生了火，周德顺煮了一锅杂面汤，搁了白菜帮子，两个人围着灶台吃，汤热，李二狗吃得鼻尖上冒汗，周德顺把碗搁下，从柜台底下摸出那瓶衡水老白干，上回给刘歪嘴买酒剩的半瓶，他倒了两碗底，一碗推给李二狗，一碗自己端着。

“年关了，喝一口。”

李二狗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嗓子眼辣到胃里，他搁下碗，拿袖子蹭了蹭嘴。

“掌柜的，年关过了，这铺子还开吗。”

“开，怎么不开，货转出去了，铺子还在，铺子在，线就在，线在，货就能再来。”

“那黑棉袄和刘歪嘴呢。”

“他们还在，他们年关也在，过了年也在，可他们不知道铺子里走过什么货，他们看见的是布架子满着，账本细着，伙计糊涂着，掌柜的胆小着，这就够了。”

李二狗把碗底的酒喝了，辣得眯了一下眼，周德顺从怀里摸出那把剪刀，搁在灶台上，柄朝着李二狗。

“年关了，剪刀你收着，过了年，铺子里的事你多担着，我跑外头，你在里头，磕剪刀的时候，别慌，磕几下就是几下，磕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二狗把剪刀拿起来，铁柄凉，他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剪刀的凉气隔着褂子渗进来，他把碗搁进锅里，拿水泡上，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周德顺还坐在灶台跟前，手里端着空碗，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掌柜的，你说张二娃在南边，年关吃得上饺子吗。”

周德顺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口，跟李二狗擦身而过的时候，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重。

“吃得上，他吃不上，咱给他留一碗。”

李二狗躺在炕上，怀里揣着剪刀，剪刀硌着肋骨，他把它挪了挪，搁在枕头旁边，手搭在上头，灶间的灯灭了，周德顺的脚步声进了隔壁屋，门板响了一下，静了，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的，李二狗闭着眼，听见远处岗楼上传来换岗的哨子声，尖，短，响了一声，停了。

他把剪刀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在炕沿上磕了一下，嗒，声音闷在屋里，他自己听见了，把剪刀搁回去，手搭在上头，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李二狗起来卸门板，雪停了，街面上白了一层，他扫了门口的雪，把布摊支出去，周德顺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柜台上，李二狗进来喝汤，喝到一半，周德顺在柜台那头说了一句。

“二狗，年关过了，你回家看看你爹。”

“铺子谁看。”

“我看，你看了我半年了，我也看看你。”

李二狗把碗搁下，看着柜台上的剪刀，剪刀搁在账本上，柄朝外，刃朝布，他伸手把剪刀拿起来，在柜台边沿上磕了一下，嗒。

“磕一下是平安，”周德顺说。

“磕一下是平安，”李二狗把剪刀搁回去，走到门口把布摊上的灰布卷摆了摆正，街那头有人走过来了，他站直了，手搁在布卷上，等人进门。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中共河北省委党史研究室编：《冀中秘密交通工作史料选编》，河北人民出版社，1992年。

2. 河北省档案馆藏：《冀南九分区交通站登记表及暗号规则》，1942年，档案号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