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倪匡对着干

文丨沈西城

忆倪匡逝世四年，写半世纪交情、醉酒送归、跳舞及书房拔插头作弄他写《追龙》的趣事。

秋风愁煞人，四堵墙壁一张床，如此寂寥中，只会想旧事，倪匡原来已去世四年。时间过得快，倪匡去世，我是第一个把消息发上网的人，不意成了记者们追访对象，麻烦随来，电话不断，害苦了自己。只好推：“说得太多了，不再作谈。”今夜又想到倪匡，半世纪的老交情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放下的。手握茶杯，呷一口普洱，能说的，差不多都已讲过，文字有些还结集成书：《星际顽童——倪匡传奇》《金庸与倪匡》。我不厌，读者们怕也厌了吧！

可中国内地朋友还是想听，不少传讯送来：“说说呗，沈老说的，我们都爱读。”头痛了，倪匡还有什么可写？内地书迷恋香港作家，第一是金庸，第二是倪匡，没有第三号。跑马的朋友打趣说：“金庸搭倪匡，死Ｑ，派彩十元一角。”这就说明内地读者心目中，金、倪是元配，没有小三。

上海老友诸葛慕云定要我再说说倪匡，实在推搪不来，于是破例喝冰镇伏特加，那真是倪匡生前最伟大发明，把伏特加放在冰匣雪藏后，取出，慢慢注入酒杯，酒液晶莹如玉，灌入喉咙，琼浆玉液，微辣带香，别树一格，此乃科幻大师挚爱。

倪匡尝说“好酒不易醉”，深信不疑，害了小叶，醉至一塌糊涂。半夜酒醒回家，家门前呕吐狼藉。

倪匡好酒，人尽皆知，酒量不如色胆，三巡过后，老酒在胃里咕咕作响，清晰可闻。我跟阿乐（香港资深报人王世瑜）扶他上的士。车门甫开：“赛西湖大厦二十五座！”怕司机听不清，阿乐正欲再说一遍，司机抬起手：“放心，这位大哥我常常送回家！”才开车，已呕吐，司机飞快递上胶袋，接住脏物。

到了大厦，阿乐按门钮，请倪太太下来帮忙。倪太太在播筒里，语气不太好：“那么喜欢喝，喝个够吧，返来干啥！”挂上播筒。阿乐定定望着我（沈西城，大件事咯！）我说不打紧，看著表，口里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大厦大门开，匆匆走出倪太太的身影，帮我们把倪匡扶上楼，放在床上，盖上被子。阿乐心慈，劝下回不要多喝。此时倪匡半醒，扮个鬼脸，说上广东话：“睬你都傻！”倪太太杏眼圆瞪，嘴里呼呼有声。我拉住阿乐往外逃：“阿乐大哥，你没有被人骂过吗？”电梯不敢坐，直奔下楼。酒液千回转，险成倪亦明（倪匡真名）——呕吐大王。

不知哪天黄昏，电话打到我家：“倪太去了美国，我放大假，晚上太湖搓麻将，好不？”鬼才跟你搓，上个月跟你搓，一吃三，输到我们哇哇叫，雀技之高，堪比上海千王吴季玉。可咱也不是吃素的，三个人对望一眼，计上心头，异口同声说：“大哥，你不是说玩玩吗？我们输的是筹码，不兑钱。”气得上海老滑头，老酒几乎吐出来。现在又提搓打麻将，我们不奉陪。电话里，变了调：“那么我们老地方跳舞好不好？”这句话中听，咱三遵命唯恐迟。七点半已到杜老志，香槟开，满场飞，四男四女，狂龙癫凤，财散人安乐，中夜归家。先送倪匡上的士，还未对司机说出地址，司机抢先说：“倪先生，我知道，赛西湖大厦嘛！我常常送他回家！”哦，原来又是那个司机！

不是擦鞋是抬杠

人人以为沈西城总是擦倪匡的鞋，错了错了！我常跟倪匡抬杠，他说东，我指西，有时索性作弄他。有一回他叫我上去宝马山大书房，拉着我的手走近写字台：“小叶，我在写一本书叫做《追龙》，十分好白相！”白相追龙（白相是上海话，即玩耍；追龙是香港俚语，即吸毒）？要死快哉！万万不可！倪匡小眼一瞪：“侬懂只屁，勿是吸毒，那是星际现象，七颗星连成一线，奔向地球，必生灾劫。明白勿？”我如梦初醒，拿起台上的威士忌加冰，大口喝：“大阿哥，向侬赔罪！”他笑说：“肯认错，就是好弟弟！”于是，小叶变了好孩子。（老气横秋，哼，弄弄侬！）

倪匡书台左上角有一个小匣子，闪着绿光，恒常放出轻音乐。小叶，轻音乐增灵感！不止一次如是说。这时候倪匡要上洗手间，天赐良机！我趴下，钻进写字台底下，把机器插苏（电源插座）甩开，音乐骤止，书房一片静。未几倪匡回来，对我说：“小叶，你先喝酒，我写好，跟你去happy！”坐回写字台，振笔写，不到十分钟停下，抓抓头，望着我：“小叶，咋搞的，今日文思大不畅，写得挖塞！”我故作开解：“大哥，不会是你昨晚跟妈妈生阿Li斗酒，多喝了吧！”“放你的屁，每晚我都喝醉，可十二点钟，我一定头脑清醒写稿！”四周瞧，怕西洋镜拆穿，就催说：“侬出去揩个面孔，我搭侬仄仄看！”

他一出房门，我立刻钻进写字台下面，把插苏插紧，音乐声像水般地流了出来。揩好面的倪匡，走进来，眉头一皱：“咦，有声音了！”摇摇头，坐回写字台，自言自语道：“妈呀，见鬼了！”拿起原子笔，下笔沙沙有声，《追龙》最后一章，两小时后写完。哈哈哈，“好白相之极”！倪匡常用语，正好借来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