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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网友布仃先生发给我一个有趣的五年前的案例,可以说是非常明确地表明“受托人以固有财产对信托债权人承担责任”的我国第一案。
该案中,法院在判决理由中为何如此判决作出了说理,具有比较充分的说服力。
对“信托财产独立性”的不当认知可以休矣!
案例分析及问题(案例附后):
该案是国内第一个,从对信托法第37条的解释出发,得出受托人对第三人债权人并不必然享有责任限制结论的案例。
1. 法院指出,虽然《证券投资基金法》《信托法》的规定“就基金财产(信托财产)对外负债的责任分担作出了安排,但实践中,基金财产(信托财产)对外负债,各方利益如何平衡需结合案情进一步判断。”即,法院认为,法律并没有授予受托人明确的对第三人的有限责任,直接从《信托法》第37条和《证券投资基金法》第5条推出受托人仅以信托财产为限对第三人承担责任并没有坚实的规范基础。
2.法院指出,《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五条、《信托法》第三十七条“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信托财产(基金财产)对第三人负债时,第三人可以要求受托人(管理人)以固有财产清偿债务,但上述法律规定也没有否定受托人在因处理信托财产而负债时,第三人有向受托人固有财产主张支付的权利”,即法院认为,法律承认信托财产的独立性,但并没有授予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有限责任的抗辩权。法院甚至以为,信托法第37条第一款关于”如果管理人(受托人)以其固有财产先行支付的,其对基金财产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规定,并没有明确受托人“以其固有财产先行支付”是其选择权,没有明确债权人对受托人的固有财产主张权利的时候受托人是否有权拒绝,这恰恰证明:受托人没有抗辩权。对此,我在《信托法解释论》中有过类似的解释。【1】
3. 法院正确地指出,”在我国,信托财产(基金财产)并非法律、司法解释所明确的民事权利主体,没有法律人格“,因此,虽然信托财产(基金财产)和管理人(受托人)固有财产相互独立,但对本案中的债权人华泰营业部而言,领睿公司代表6号基金与其签订回购协议,领睿公司就是债权人,信托财产不是债权人,虽然信托财产也是领睿公司名下的责任财产。
这意味着法院承认,信托财产的独立性并非全面的、双向的,它只确立了受托人的债权人不能对信托财产强制执行的原则,但并没有明确信托债权人能否强制执行受托人的固有财产。【2】
4. 本案中,6号基金(信托)首次发生透支后,经债权人华泰营业部告知情况后,受托管理人领睿公司向华泰公司发送加盖领睿公司公章的628函件,明确表示,因受债券调低评级影响将发生欠库、敞口风险,希望华泰营业部为其垫资,领睿公司将采取各种措施进行还款。后,华泰营业部基于对628函的信赖继续交易,最终出现18461779.97元的透支。
可以看出,此时债权人信赖的是并非仅仅是基金财产本身的信用,还包括管理人的信用。法院认为,管理人自己的承诺应当得到遵守,否则诚信有亏。
这也是传统信托法上受托人对第三人债权人承担个人责任的理论基础之一。在本案中,基金管理人作出的承诺,无法解释为仅以信托财产为限履约的承诺,即使第三人债权人明确知道基金管理人此时的受托人身份。这和信托财产是否公示、受托人是否明示自己的受托人身份都没有关系。
5. 之前的一种观点认为,在我国信托法上,受托人只在第37条第2款的意义上承担个人责任。这也是不恰当的。
之前的博文曾经探讨过,第37条第2款是一个非常暧昧和不合理的规定。民法的基本原理是,民事主体原则上需要为个人的过错行为所承担个人责任。该款规定的受托人基于过错的行为给自己带来损失和对外负债,自己承担,是应有之义,对此的相关规定就属于赘文;受托人基于过错管理信托事务对第三人有负债的,善意第三人无从得知受托人的行为是否有过错或者越权,若因此无法从信托财产得到清偿,是不公平的。
在本案中,很明显,管理人并不存在“违背管理职责或者处理信托事务不当”的情形,所以,即使把第2款的过错作为受托人承担责任的基础,在法院看来,本案中管理人(受托人)承担责任的基础并非管理信托事务过程中存在过错。所以,受托人并非根据此条款而承担个人责任的。事实上,本案终审法院根本就没有引用第37条第2款。
6.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受托人在信托事务管理过程中作出了承诺,不管这种承诺是以个人的身份还是受托人的身份。违背这种承诺本身受托人是要承担责任的。
仍然存在的问题是,若不存在这种信托事务管理过程中的承诺,而仅仅是在和第三人的交易文件中约定了基金的回购义务的情形,或者在信托事务管理过程中产生了其他债务(如基金财产增资入股,后来需要承担股东责任),若基金财产不足以承担债务,管理人是否应以固有财产承担。
答案,非常简单,之前本博已经多次讨论过,不赘。
【1】【2】赵廉慧:《信托法解释论》,中国法制出版社,2015年版,第五章,关于受托人对第三人责任一节。
附:案例的本院认为部分:
华泰证券与领睿资产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1)京01民终7188号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6号基金是由领睿公司管理,基金份额持有人与领睿公司构成信托法律关系,领睿公司在管理6号基金过程中,委托华泰营业部办理证券交易所市场实施标准券制度的债券质押式回购交易,在回购到期日,6号基金的资金账户因资金不足出现18461779.97元透支,华泰营业部向中登公司履行了透支款的交付义务。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领睿公司是否应以固有财产对其管理的6号基金对外产生的透支款及违约金向华泰营业部承担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五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基金财产的债务由基金财产本身承担,基金份额持有人以其出资为限对基金财产的债务承担责任。但基金合同依照本法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基金财产独立于基金管理人、基金托管人的固有财产。基金管理人、基金托管人不得将基金财产归入其固有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受托人因处理信托事务所支出的费用、对第三人所负债务,以信托财产承担。受托人以其固有财产先行支付的,对信托财产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尽管上述规定就基金财产(信托财产)对外负债的责任分担作出了安排,但实践中,基金财产(信托财产)对外负债,各方利益如何平衡需结合案情进一步判断。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三十七条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信托财产(基金财产)对第三人负债时,第三人可以要求受托人(管理人)以固有财产清偿债务,但上述法律规定也没14 / 18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2021)京01民终7188号有否定受托人在因处理信托财产而负债时,第三人有向受托人固有财产主张支付的权利,若管理人(受托人)以其固有财产先行支付的,其对基金财产享有优先受偿权。上述结论的合理性在于,在我国,信托财产(基金财产)并非法律、司法解释所明确的民事权利主体,没有法律人格,虽然信托财产(基金财产)独立于管理人(受托人)固有财产,但是本案对于相对人华泰营业部而言,是领睿公司代表6号基金与其签订回购协议,其交易的对象是领睿公司。
其次,本案中,2019年6月28日,6号基金首次发生透支,经华泰营业部告知情况后,领睿公司于2019年6月28日向华泰公司发送加盖领睿公司公章的628函件,函件中明确表示,因受债券调低评级影响将发生欠库、敞口风险,希望华泰营业部为其垫资,领睿公司将采取各种措施进行还款。后,华泰营业部基于对628函的信赖继续交易,最终出现18461779.97元透支。如领睿公司未及时向华泰营业部发送628函,华泰营业部将及时止损,不会导致风险敞口继续扩大至18461779.97元。本院认为,628函件虽未经公司决议,但函件系领睿公司为其自身经营管理的6号基金向华泰营业部作出,且,因该函件加盖了公章,不应理解为领睿公司所述的磋商性文件,结合领睿公司与第三方签订的《资产抵押协议》等,应认定为领睿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领睿公司同意为华泰营业部的垫资承担还款责任,故领睿公司应以其固有财产与6号基金的基金财产共同对6号基金的透支款及违约金向华泰营业部承担支付责任。领睿公司一审中否认628函件的真实性,二审中又称该函件只是磋商性文件,有悖诚信原则,故本院对其相关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审理过程中,华泰营业部仅提交628函的复印件,一审法院对该证据未予采信,判决由6号基金的基金财产承担偿付责任并无不当。二审审理过程中,华泰营业部提交新的证据,改变了相关事实,导致一审判决仅以6号基金的基金财产向华泰营业部支付透支款18461779.97元及违约金结果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华泰营业部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五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56548号民事判决;二、领睿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以其固有财产及其管理的“领睿君理睿益6号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的基金财产向华泰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学院南路证券营业部偿还透支款18461779.97元及违约金(以18461779.97元为基数,自2019年6月28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4倍计算);
三、领睿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其固有财产对上述债务承担偿还责任后,有权在其承担责任的范围内,对其管理的“领睿君理睿益6号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的基金财产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
四、驳回华泰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学院南路证券营业部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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