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11月4日晚
浙大科研团队在《自然》上
发表了两项重磅科研成果
浙江大学化学系黄飞鹤教授、杭州国际科创中心李光锋研究员团队联合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Jonathan L. Sessler教授等在《自然》发表题为“A two-dimensional reticular triaxial molecularly woven fabric”的研究论文,在纳米尺度用分子“织布”,成功构筑了一种二维网状三轴分子编织结构(TWPN),为分子编织迈向更高阶、更复杂的拓扑体系提供了新范式。
浙江大学医学院/良渚实验室毛圆辉研究员团队在《自然》发表题为“Cancer-Selective Gene Circuits via Intrinsic Ribosomal Frameshifting”的研究论文,让“忙中出错”的癌细胞亲手消灭自己。研究揭示了肿瘤细胞的核糖体更易在特定序列的影响下发生“核糖体移码”,团队据此开发了人工基因回路“FAST”(frameshifting-activated synthetic therapeutic),为癌症治疗提供了全新的思路和手段。
在纳米尺度“织”出高科技“布”
编织是人类最古老的手工艺之一。通过编织,一维的丝线可以转化为布匹、绳索、筐篮等丰富的生产生活用具。如果这种方法被迁移到微观的纳米尺度,会发生什么样的神奇变化?
什么是分子编织?
我们生活里随处可见的塑料袋、塑料餐盒、橡胶轮胎,摸起来质感天差地别,但在化学家眼里,它们的微观底子其实是同一类东西——高分子。
20世纪20年代,德国化学家施陶丁格的研究成果让人们第一次正确认识了高分子的本质。我们可以把高分子链想象成一根丝线,它们有的像毛线一样柔软,有的则像铁丝一样柔中带刚。
一百多年来,高分子产品已经成为了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虽然他们形态各异,但其微观本质都是相似的:高分子链要么像毛线团一样无序缠结,要么像铁丝网一样被化学交联以共价键的形式牢牢焊死。
科学研究总是热衷于追寻规律、追求有序。在高分子的结构逐渐被化学家们熟知以后,他们总会忍不住想:如果高分子链摆脱了这种无序的缠绕,而是像织布或者织毛衣一样,有序地编织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神奇变化呢?
20世纪90年代,美国化学家首次提出了分子编织的概念,为高分子链的微观结构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微观的独特构造和有序性,赋予了分子编织类材料宏观上的特殊性质,使它们在强韧性、环境适应性、功能性等方面表现出特别的优势。于是,这种材料问世以后,就得到了全世界化学家的关注。经过三十余年的发展,化学家们已经开发出各种各样的分子编织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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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飞鹤和课题组成员在实验室讨论
全新的分子编织方法
现有的分子编织材料大多是双轴结构,即分子结构中有横向和纵向两个方向,就好像常用的医用纱布一样。科学家构筑这种分子编织材料时,最常用的方法就像传统织布中“用线纺布”一样,通过一点点“穿针引线”,把长链的聚合物分子“织”在一起。
近年来,科学家又将双轴编织进一步发展到了三轴编织。三轴编织的材料相较于双轴额外引入了第三个方向,各角度受力都能更加均匀分散,也使其宏观上表现出更加优异的性能。“然而,以往构筑双轴编织材料所采用的‘穿针引线’法,在三轴编织方面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这就好像传统的纺织机很难纺出现代纺织品所需要的高级纹样。”论文共同第一作者,浙江大学化学系博士后王孟宾介绍。
黄飞鹤团队长期致力于分子编织材料的构筑,研究体系已从双螺旋、三螺旋等一维编织聚合物,拓展至平纹编织、鸡网编织等二维线状编织结构。为突破传统方法在编织维度上的限制,团队另辟蹊径,摒弃了依赖线性“分子丝线”进行“穿针引线”的传统构筑思路,创新性地选用C3对称的大环分子MCN3和联苯二硼酸酯单体DB2,通过配位B−N键驱动聚合,首先构筑出二维网状的“网片”结构,并以此“网片”为基本构筑单元,进一步组装形成具有三轴交错特征的二维网状分子编织聚合物TWPN。
TWPN形成原理示意视频
这张TWPN“布”的编织过程和以往的分子编织过程截然不同,它是被一次性“织”成的。在“织布”的过程中,大环的MCN3结构表现出“刚柔并济”的特性——其中的刚性骨架引导分子链段有序延伸,而柔性的片段则允许分子链段动态调整。两者刚柔相济、配合得当,非常有助于复杂编织结构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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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TWPN编织结构中的关键单元。(a)单层中一个六边形网络的俯视图,插图1为一个MCN3与三个DB2构成的“爪状”结构,插图2为一个DB2与两个MCN3构成的“之字形”结构;(b)单个网络的侧视图;(c)编织图案示意图;(d)TWPN重复单元的结构,插图3为三条锯齿链组成的三轴编织节点;(e)重复单元的侧视图
新材料的新能力
新的方法也赋予了材料新的应用场景和想象空间。比如传统的拓扑手性分子(如分子结)通常只包含个别手性交叉点,而用新方法构筑的TWPN网络则是连续的聚合物网络,单张纳米片就包含数以亿计的同手性交叉点,团队将其命名为“微米拓扑手性”,这为构筑连续手性二维材料提供了新平台。
再比如,三轴编织拓扑也赋予材料独特的力学性能。实验显示,TWPN晶体在受到压力时,柔性的大环首先发生弯曲,吸收应力,而刚性的编织节点则能保持几何形状,并重新分配应力。“刚柔并济”的结构赋予其特殊的力学性能,使得TWPN晶体拥有更好的强度和弹性。
除力学性能外,TWPN还表现出了良好的功能性。大环与三轴编织拓扑的协同给材料带来了丰富的孔道,在化工原料分离方面表现优异。以结构相近的环己烷和苯为例,TWPN对苯的吸附量高达5.11 mmol/g,却几乎不吸附环己烷,可以通过简单的穿透实验实现两者的分离。
团队还额外选取了多组化工行业常见的“龙凤胎”——甲苯/甲基环己烷、乙苯/乙基环己烷、二甲苯/二甲基环己烷,以进一步验证TWPN的分离能力。实验表明,TWPN对它们具有同样高效的分离效果,而且使用过的TWPN还能通过加热再生,实现重复利用,这为精细化工行业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想象空间,具有广阔的应用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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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飞鹤团队成员合影
让癌细胞“自作自受”
近年来,人类应对癌症的手段越来越多,比如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但肿瘤异质性、耐药和复发仍给癌症治疗带来巨大挑战。除了寻找特定癌细胞的特定基因突变,人类能不能从癌细胞共同的生命活动中,找到新的、更普适的治疗机会?
癌细胞也会“忙中出错”
人体细胞像一座座忙碌的工厂,按照遗传信息这份“图纸”,日复一日地生产蛋白质。这里有精密的机器、严格的工序,也有随时纠错的质量控制系统。正是这套有序运转的生产体系,支撑着生命活动。然而,当细胞走向癌变,工厂的节奏也随之改变。为了不断生长和增殖,许多癌细胞持续提高生产需求,即使细胞工厂生产所需的“原料”(如氨基酸、转运RNA等)供应紧张,癌细胞的工厂仍会保持高速运转。毛圆辉团队发现:当面临生产KPI的压力时,癌细胞也和人一样,容易忙中出错。
“能发现癌细胞的‘失误’,源于我回国以后研究对象的转向。”毛圆辉所说的“失误”指的是细胞中一种名为“移码”的现象,意思是细胞中工厂中的核糖体在读取基因“图纸”时,会偶尔“读错行”。
人类阅读长段文字时,即便跳过一两个字,也未必会产生歧义。然而核糖体读取基因上的遗传信息却要遵循严格的规则:每三个碱基为一组,按顺序翻译成氨基酸。核糖体一旦“读错行”,那就会按照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框架合成出和原计划完全不同的蛋白质(或者无法有效合成蛋白质),这就是所谓的“移码”。
毛圆辉一直对蛋白质翻译这一基础细胞分子过程感兴趣。2022年他回国后加盟浙江大学医学院,在良渚实验室继续自己的科研工作。良渚实验室鼓励科研人员面向重大疾病需求攻关治病救人的新技术,这也让毛圆辉开始思考如何将蛋白质翻译的基础研究置于重大疾病治疗的背景下开展。
于是,团队将目光转向了癌细胞中的核糖体移码。这一转变带来了意外的发现:过去在普通细胞中不容易观察到的移码,在一些癌细胞中竟然十分明显。在团队测试的非癌细胞中,特定序列诱导的移码频率平均只有约3%,而在部分癌细胞中,这一频率甚至接近40%。
“我们研究后发现,这是因为癌细胞太‘忙’了,它在生产蛋白质的时候,某些环节会因为转运RNA供应不足,导致核糖体停顿。这一停,就可能改变遗传信息被读取的方式,导致移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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胰腺癌小鼠模型中展示的移码现象,红色部分为荧光标记存在移码的细胞
让癌细胞犯错后承受“代价”
发现癌细胞中高频的“移码”现象,已经是生命科学基础研究中的重大突破,但毛圆辉团队没有止步于此。
“癌症为什么难治疗?就是因为很多治疗手段无法有效区分正常细胞和癌细胞。我们在思考,该怎么利用癌细胞和正常细胞在移码频率上的差异?又该怎么把这种差异转化成治疗方案?”论文第一作者,浙江大学医学院博士生王秋懿说。
经过不懈的探索,团队设计了名为FAST的人工基因回路。FAST的基本原理是,把杀伤癌细胞的蛋白质编码信息放在另一套阅读框架中,并在前方安排容易诱发移码的短序列。正常细胞中的核糖体大多沿原有框架读取,较难产生杀伤癌细胞的效应蛋白;而在移码活跃的癌细胞中,部分核糖体会进入新的阅读框架,让原本难以读取的治疗信息得到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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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圆辉与团队成员正在进行实验
打个比方,FAST就像在细胞工厂使用的“图纸”中人为添加了一段“自爆炸弹”的生产配方,同时还给这个配方上了一段“加密口令”。正常的细胞因为很少发生移码,所以破解不了这段“加密口令”,自然读不懂图纸,也不会生产出相应的“自爆炸弹”。而癌细胞,则可以通过移码绕过这段“加密口令”,并忠实地按照这段人为添加的生产配方生产出“自爆炸弹”,并且尝到这颗“自爆炸弹”带来的苦果。
这个“自爆炸弹”是一种名为Gasdermin D的活性片段对应的效应分子。它能够在细胞膜上形成小孔,引发细胞焦亡,直接杀伤癌细胞。这一过程还可能释放危险信号,吸引免疫系统参与抗肿瘤反应。细胞实验显示,FAST能够在多种移码活跃的癌细胞中发挥作用,对所测试的正常细胞影响较小。调整移码序列的种类和数量,还能够改变这一回路的输出强度,显示出进一步优化设计的空间。
癌症治疗的新思路与新方案
过去,癌症的精准治疗主要关注癌细胞“有什么”,比如携带哪些异常基因、表达哪些特定蛋白。而FAST则关注癌细胞“如何工作”,关注它们怎样读取遗传信息、合成蛋白质,以及这些过程与正常细胞有何不同。从寻找特定分子靶点,再到识别细胞内在的异常状态,可以说FAST为肿瘤精准治疗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团队并没有止步于细胞研究。“一套巧妙的基因回路,只有在复杂的生物体内仍然有效,才有走向应用的希望。”毛圆辉说。于是,团队开展了动物模型实验,利用成熟的递送方案,将FAST递送至小鼠体内。
在结直肠癌小鼠模型中,团队发现FAST显著抑制了肿瘤生长,有一些小鼠的肿瘤甚至完全消退。同时,肿瘤组织中还出现了更活跃的免疫细胞浸润,团队给肿瘤清除的小鼠再次接种同类癌细胞后发现,接受FAST治疗的小鼠没有形成新的肿瘤,说明FAST治疗后可能诱导抗肿瘤的免疫记忆,为小鼠提供长期的肿瘤免疫屏障。
在良渚实验室欧阳宏伟主任的支持与鼓励下,团队又将FAST用于更具挑战性的胰腺癌小鼠模型。结果显示,它不仅减轻了原发肿瘤负担,还减少了肝、肺等器官的转移病灶。FAST与抗PD-L1免疫治疗联用时,抗肿瘤作用得到了进一步增强。从结直肠癌到胰腺癌,FAST展现出了跨越不同肿瘤模型发挥作用的巨大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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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ST抗肿瘤效果图。上图为结直肠癌小鼠模型,FAST单用或联合PD-L1抗体可显著抑制肿瘤生长。下图为胰腺癌小鼠模型。FAST联合PD-L1抗体可以将小鼠胰腺重量维持在接近正常胰腺水平,提示其强效的抗肿瘤效果
肿瘤细胞选择性与治疗安全性是另一项重要挑战。研究团队检测了多种正常细胞、正常组织及重要器官的安全指标,在常规实验条件下没有观察到FAST有明显的正常组织毒性。这些结果初步展现了FAST未来应用的巨大前景。
目前,毛圆辉团队正积极与临床及相关机构开展合作,加快推进FAST的临床转化。接下来,团队将围绕基因递送、治疗效果和安全性等关键问题,进一步优化FAST治疗系统,推动其从实验室研究逐步走向临床应用。毛圆辉希望,这项从基础科学研究中诞生的新技术,未来能够发展成为一种全新的肿瘤基因治疗方案,为更多癌症患者带来新的治疗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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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圆辉团队合影
文字记者:岳思聪
摄影记者:霆光
视频摄制:杜驰
今日编辑:浙江大学融媒体中心学生记者团 季思羽 | 章舒帆
责任编辑:章舒帆 董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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