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月，北平的雪落下来了

— 1946年1月，天安门广场。华表下行走的人群，城台上挂着巨大的画像。

城墙上还有牌楼。雪落在琉璃瓦上，也落在赶路人肩上。

—— 题记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八年的战争刚刚结束，这座城市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1946年1月的北平依然十分寒冷， 气温在零下十度左右 ，护城河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煤球的价格已经超过了大米 。街上仍然有穿长衫的人和坐洋车的人来来往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这时，《生活》周刊的摄影师 Dmitri Kessel 带着照相机来到了北平。他不去追逐新闻热点，只是一味地拍摄 城门，庙宇，街市和湖山 ，拍摄一张张在寒冷之中没有表情的脸。

这些底片已经躺在档案库中度过了半个世纪的时间。经过修复和上色之后才发现，并非是旧中国的标本，而是 一天的真实景象 ：阳光斜射进来的方式，衣服褶皱的样子以及屋檐下未融化掉的雪花。

下面的三十四张照片都是拍摄于一月期间。

本文脉络

01 城门就是城市的标尺

02 市聲中熱氣蒸騰

03 寺庙与香火

01 · THE GATE

城门就是城市的标尺

天安门城台之上挂着一幅很大的蒋介石画像。抗战胜利后不久， 画像和城楼一样高 ，成为那个冬天最显眼的政治布景。华表下的人们低头快步行走，很少有人抬头去看它。

— 天安门。城台上中央的地方就是以前的大领袖画像了，墙上的地方已经很破烂了。

前门大街上的五牌楼还存在。牌楼下有洋车，自行车，挑着东西的人，也有穿呢子大衣的公务员。城门就是衡量一个城市大小的标准， 城门多宽，人生活空间就有多大 。

— 正阳门到五牌楼，车马行人各行其道。

一场雪之后，御道上的车辙很快就被踩乱了。金水桥的白石栏杆上落满了白雪，远处的城门就仿佛是一个句号。那时候的北平，雪常常会来，但是 扫雪的人却越来越少 。

— 雪后御道，金水桥一直到城门。

另外一张是牌楼在雪中矗立着，远处有一座西式钟楼的尖顶露出地面。中西，古今都在一条街上被拍摄到了同一个画面里。

— 雪中的牌坊上写着敷文两个字。

一队穿蓝色布衣的人整齐地走过去。学生队伍或者其他的队伍，照片里都没有说明。冬天的时候，街道上经常会有队伍出现。

— 队伍沿着宫墙外面的路前进，影子很长。

02 · THE STREET

市聲中熱氣蒸騰

前门，大栅栏地区的店铺。招牌上面有皮货，顺德以及英文 YUNG-GWANG。玻璃窗里挂着一件皮袄，门口有一个伙计。 冬天做生意靠的就是耐心 。

— 前门大街上的店铺，招牌上的字仍然很清晰。

街口放了一口大锅，热气腾起来之后就把后面的棚子给糊住了。摊主戴着毡帽，抬眼看着镜头，手扶在锅沿上。锅里东西看不清楚，是下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不好说。那时候的 热气是最真实的 ，比任何宏大的叙述都要真实。

— 街头小吃摊位上有一口大锅，上面冒着白烟。

两位老人。蓝布棉袍已经洗得发白了，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胡须也是白色的。他们看着镜头，并不笑也不避开。 这样的眼神是时代的末声 。

— 庙口的老者穿的是蓝布棉袍，戴黑色软帽。

— 另一个老人，白发苍苍，眉毛很高。

廊下喝茶的人。竹椅，长衫，午后阳光，有的人在低头看报纸，也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晒太阳。八十年之后，我们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种 无所事事的从容 。

— 廊下茶座。竹椅斜放着，杯中热气腾腾。

03 · THE TEMPLE

寺庙与香火

香山碧云寺。孙中山先生的衣冠冢也安葬于此地，在此之前他去世之后曾暂时停放在这里，之后被迁移到了南京，并且留下了一些衣物和头饰放在了这座石塔里。碑文中的孫中山先生衣冠冢七个字是胡汉民所题， 落款时间为中华民国十八年六月 。

— 碧云寺，孙中山先生衣冠冢。碑额上刻有国民党的党徽。

殿内光线比较昏暗。石刻的菩萨坐在龛里，衣服上的纹路像流水一样；弥勒铜像笑得非常灿烂，胸前落满了香灰；罗汉后面挂着的云纹也是一样的翻滚着；天王手握拳头，眼睛瞪得很大。有人跪在蒲团上， 背影很小，香火也很小 。

— 龛中石雕菩萨，右手结印，低头看着下面。

— 殿内弥勒像，香炉里插着半炷香。

— 罗汉像。后面挂着很多云纹，下面放着一个香炉。

— 护法天王像怒目圆睁，举拳怒斥，衣着彩绘依然非常鲜艳。

还有抱着孩子的塑像，在蓝面神像的肩膀上，怀里，脚下都有白白胖胖的孩子。求子的人从这里经过时，就把自己的愿望埋在心底了。 庙宇就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一种耐心 ：所有的不能说出口的话都可以在这里说完。

— 送子题材的塑像，几个小孩攀在神像上。

— 殿内有一个信徒向神像叩首行礼。

殿角的玻璃柜中有一尊穿西式服装的人偶，戴着红羽帽，穿着条纹袜子，穿着尖头鞋。它与满殿的神佛一起住在一间房里，并没有引起什么问题。

— 殿内摆放的西洋装束人偶，旁边是中式窗棂和字画。

04 · THE GARDEN

园子里的秩序

从门洞里往外看，佛香阁就建在万寿山上了。一级又一级的石阶往上走，两旁是冬天干枯的草。 园林的布局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你站到什么地方，能看到什么，都是有预先安排好的。

— 从门洞里看佛香阁。门框把山，树，楼台都框在了一幅画中。

— 通往佛香阁的石阶路当中有一条御道。

昆明湖已经结了冰。石栏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湖中间的小亭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山影，塔影都很淡。 冬天里园林里没有人的时候 ，反而更能体现出园林本来的样子。

— 昆明湖边的石栏和湖心亭。

— 山上的重檐亭，石阶从山下一直铺到山顶。

天坛祈年殿。三层蓝色琉璃瓦，没有用一根铁钉。它的存在就是为了 和天空对话 ，并不是用来居住的。

— 祈年殿。汉白玉砌成的三层台基，在冬天的时候蓝瓦会变得比较暗淡。

琉璃九龙壁。九条龙在墙上翻腾，颜色被时间冲刷得非常温润。宫门外面的铜狮，铜麒麟，铜缸，见过很多人进进出出。 虽然不说话，但是会记住 。

— 九龙壁，在阳光照耀之下呈现出一种古朴的颜色。

— 宫门前的铜狮，须弥座上雕刻着很多浮雕。

— 铜麒麟，独角，鳞甲。

— 铜缸。缸体上雕刻着龙纹，底部为石头雕刻成的云朵。

另外两张照片是拍摄高处的北平。一张白塔，一张十三层密檐砖塔，在冬日晴朗的天气里呈现出轮廓。

— 山顶上有一座白塔，塔顶有华盖。

— 十三层密檐砖塔，塔身收分很快。

从窗户往外看就是故宫的屋顶一层叠着一层，冬天的时候黄色的琉璃被阳光照得发白。 这是城市中最安静的一片海洋 。

— 从窗户洞口看故宫。屋顶一层又一层地叠上去，一直延伸到了天空之中。

05 · THE LAND

山河，时代

东交民巷法军兵营。门楣上有 CASERNE VOYRON，1901 字样。四十五年来，外国军队一直驻扎在北京城里，在那个冬天里， 这是最沉重的一件事 。

— 法国兵营的大门是1901年建的，到1946年还存在。

庙宇的院子里有一队士兵正在训练，枪刺朝上，动作十分认真。古松的影子映射在他们的身上。 旧秩序正在逐渐消失，新秩序还没有到来 。

— 庭院中进行的操练。穿土黄色军装，握着一排步枪。

景山。一棵树，一块碑，碑上写着明思宗殉国之处。三百年前，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在这里结束了自己的统治。这座城市的历史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层层堆积起来的土地：都在同一座山丘之上。

— 景山，明思宗殉国的地方。

∞ · POSTSCRIPT

余音

已经过去八十年了。城墙，牌楼都已经被拆除，护城河也被填平然后再挖出来。昆明湖依然存在，佛香阁也还存在，故宫的屋顶也没有消失。

原来的图片都是黑白色的。上色之后天空更加蔚蓝，雪花更加洁白无瑕，人也显得更加有血有肉。但是修复不是要把以前的东西变得鲜艳起来，而是要让人看到 具体的一个人 ：他衣领的样子，他的手，他在拍照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犹豫。

1946年1月份的时候，他们还并不清楚之后会怎样发展。我们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更要好好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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