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版《红楼梦》播完后,剧组的人聚在一块儿,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部戏改变了我的人生”。这句不假,尤其是从现在四十年后往回看,更是多了许多例证。
不过一位叫陈洪海的演员却不这么说,他说的是“《红楼梦》是我的人生巅峰”。
你可能还不知道陈洪海是谁,但薛蟠你却是熟悉的。对了,他就是87版 《红楼梦》里的“呆霸王”薛蟠,薛宝钗的哥哥。
别看这个角色挺讨人嫌,要演他却着实不容易。陈洪海有机会出演并且成就人生巅峰,观众也一直认可,是有运气加能力加持的。
先说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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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海是安徽蚌埠人,1984年,二十八岁的他还在淮北电视台干采编播,小伙子工作不错,采、编、播一个人全包。
他有个发小叫周岭。对的,就是87版《红楼梦》的编剧周岭。
周岭与《红楼梦》特别有缘分,他家堪称“红楼世家”,外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一家三代研读《红楼梦》,他自己五岁读原著,随便挑一段能倒着背。
让他进剧组当编剧,还真是提不出意见来。周老师近年来也很活跃,跟观众分享红楼故事。这是题外话。
有一天周岭打电话给陈洪海,叫着他的小名“老五”(家里排行第五),叫他去剧组试试薛蟠。
陈洪海当晚请假,坐火车进京。那时候是绿皮火车,第二天下午一点多到了北京,周岭已在站台上等着了。然后陈洪海才知道,敢情现在试薛蟠的已经有十个,最有希望的是一位叫刘金山的年轻人(后来在10版红楼梦里演了癞头和尚),而他排在第十一位。
你说当时的陈洪海会不会觉得,这一下自己草率了?
为了提高胜率,周岭给陈洪海出了个主意:别人演剧本,你演一段剧本上没有的。
就是宝玉挨打以后,薛蟠回家跟妈和妹妹吵架那段。这一段把薛蟠从“坏”里拽出来了。他挨了妹妹抢白,急了眼,脱口说出一句最伤人的话:
“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
一句话把宝钗气怔了。接着他抓起一根门闩就要去打宝玉,被薛姨妈一把揪住。
试镜那天,邓婕(王熙凤)给他搭薛姨妈,郭霄珍(史湘云)搭宝钗。陈洪海演到王扶林喊“停”,人还在戏里。
事实证明,这个片段选得非常好,场下的编剧、导演、红学专家一块儿鼓掌。
角色就这么定了。
从这头看,陈洪海可以说是个“关系户”,门是发小推开的。试镜时有没有帮他打招呼,也没有公开信息,但可以确认的是,门推开以后,是他自己走进去的。他把全场演服了。
薛蟠在《红楼梦》里不是路人甲乙丙,关系能给他一次机会,给不了他一个角色。这跟现在还是不一样的,资本撑着的话,上主角都没问题。
进组以后,陈洪海干了件跟“呆霸王”或者贾琏口里的“薛大傻子”不搭的事。书中的他没读过什么书(到了贾府家塾是去结交“契弟”的),陈洪海却给薛蟠写了厚厚一本人物小传。
一个原本不读《红楼梦》的人,为了演一个不读书的角色,把《红楼梦》读进去了。
这样一读一写,他所理解的薛蟠,就跟人们毛想想的不一样了。他发现了薛蟠这个人的丰富性。
第四回,薛蟠为争香菱,纵着家奴把冯渊打了个稀烂,抬回去三天就死了。他自己呢,“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该走亲戚走亲戚去了。真正是草菅人命,够坏的。
可到了第三十五回,这个人又变了。他跟妈和妹妹闹完,酒醒了,跑来说:“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说着,眼泪滚下来了。
一个能说出这话的人,肯定没有坏透。
清代有个叫涂瀛的,写过一本《红楼梦论赞》,里头有一段《薛蟠赞》说:
“薛蟠粗枝大叶,风流自喜,而实花柳之门外汉,风月之假斯文,真堪绝倒也。然天真烂漫,纯任自然,伦类中复时时有可歌可泣之处,血性中人也。”
所以陈洪海演的并不是恶霸,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他的草包底下有真性情。
他曾想发展柳湘莲做契弟,结果挨了一顿好打,成了仇人,后来柳湘莲救过他一回,他转头就跟人结拜成生死兄弟。
秦可卿死了缺高档棺材,他张口就把店里那副原该用于王室成员的樯木抬过去,说“什么价不价,赏几两工钱就是了”。
协助妹妹安排螃蟹宴,尽心尽力,圆圆满满。
还有对林黛玉的“一眼酥倒”,估计家里也去表露过喜欢之意,后来去南方做生意回来还给黛玉带了苏州的纪念品,却没有让人感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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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让人们不能原谅的,把我们可怜的香菱折磨得太苦了!那根门闩没落到宝玉头上,香菱却是逃不掉的。
而让陈洪海记了一辈子的,恰好也是两场打戏。
一场是他打香菱。
这场戏拍了好多条,原因都是打得不够狠。王扶林火了:“薛蟠,你怎么回事?到底拍不拍了?就是你一个镜头让我们收不了工,两点了,你得真打,你不打香菱又死不了。”
陈洪海一咬牙,一巴掌真抽下去。
这下真实是真实了,扮演香菱的陈剑月可吃苦头了,当场扑在执行导演孙贵珍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那一巴掌,让她耳鸣二十多天。如果去医院查一下,估计得治疗。
更有意思的是,陈洪海不知道的是,打在陈剑月脸上,痛在另一个人心里呢!别忘了我们曾聊过,陈剑月跟演柳湘莲的侯长荣在处对象啊。
据说侯长荣当时就撂了话:“好啊你小子,你敢打我媳妇,下一场戏就该我打你了。”
这当然是玩笑,但薛蟠是真的挨了柳湘莲的打。
这一天是1985年12月26日,剧组在北京郊区一处臭水洼拍薛蟠挨打戏。
因为天冷,水面结了厚冰,剧组先派人把冰砸开捞走。要开拍了,发现道具马鞭没了(简直让人怀疑是侯长荣干的,但可别误会)。
王扶林导演不愿耽误一天工,找了根真马鞭来。陈洪海一看就慌了,但是没办法,如果他不拍,全组白忙,还浪费钱。
他身上没防寒的东西,里头秋衣秋裤,外头套戏服。侯长荣把他推倒,拳打脚踢,马鞭抽下来,一脚踹进臭水洼。冰水一激,他本能地就往上爬。剧本里没这个动作。侯长荣一看,又一脚把他踹回去。
这一脚下去,陈洪海一个滚身,脑袋撞在旁边一块真石头上,额头当场起了个大包。
这还没完,后面还有一场,柳湘莲逼他喝脏水。这期间,他就在冰水里泡着。
对于喝脏水,陈洪海早有准备的。他带了个保温杯,打算拍时喝一口,吐的时候吐出来,也不太看得出来。跟现在有些演员拍吃饭假吃一样。
问题是,当他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却不知道是谁把水换成了滚烫的开水,根本没办法含住啊。把他烫的,眼泪都下来了。
远处的王扶林不知出了什么事,照点儿喊“开始”。
这一次,陈洪海在沟里泡了四十多分钟,上来的时候,他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吐了。背上多了几道鞭痕,额头生了一个包。
而这场戏的劳务费是五块钱。
后来有人问他值不值。他说的大意是:那不是钱的事,是对艺术的敬畏。我讲这段,是想让今天的年轻演员知道,为什么三十年过去人们还没忘了我们。
后来陈洪海成了国家级编导,做过京剧、舞蹈、话剧演员,做过栏目主持,也做过晚会导演和策划。张学友广州演唱会、世界超级模特大赛、红楼梦文化艺术节,都有他的手笔。
2016年,是他先提出给《红楼梦》办个三十年的聚会。
他为这事写了四个字,“红楼梦长”,刻成匾。可是不久他被推进手术室放了三个心脏支架,自然无法承担组织任务,牵头的事,最后落到欧阳奋强肩上。
今年6月25日,“薛姨妈”李凤英在北京病故。陈洪海和远在加拿大的“薛宝钗”张莉联名发了篇祭文,叫《祭吾师吾母李凤英先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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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里有一句:“戏里,您是薛家唯一的依靠,是宝钗、薛蟠的慈母。”还有一句:“三十余载红楼情缘,半生感念慈恩。”
戏早已结束,情义却永不消逝。
前面提到了,陈洪海说《红楼梦》是他的巅峰,注意不是“之一”,而是那个顶。
我想他说的不只是那个角色而已。他说的是那拍摄的三年的难忘经历和《红楼梦》对他这个人的塑造。
最后想问下,你怎么看薛蟠这个人呢?或者你看87版《红楼梦》,最喜欢哪个配角?留言聊聊吧。
《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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