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早上八点,浙江天台县的殡仪馆里,送别的是范长伟。
他五十七岁,做了一辈子艾灸。
在艾灸这个圈子里,不少人叫他一声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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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这个岁数的人还能在台上再站十年。
三天前,家里人和扶阳门一起发了讣告。
讣告写着,十月三十一日下午,他在天台山传艾途中突发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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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还有八个字,毕生以艾济众,传艾不息。
我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
一个把艾火传了三十多年的人,最后倒在传艾的路上。
讣告只写了突发急症,没往下细说。
她写的是,那天下午范老师在天台山去世。
后面跟着两个字,心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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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梗这两个字,比突发急症具体得多。
说白了,就是心脏先撑不住了。
五十七岁的心脏,怎么说停就停了。
讣告给的理由是四个字,积劳成疾。
我翻他这几十年的经历,最扎人的不是他做过多少事。
真正扎人的,是他当初为什么要干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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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他带着妹妹四处看病。
陪妹妹求医的那条路上,他头一回碰上了艾灸。
那个年月,艾灸在普通人眼里还挺陌生。
他那时候二十出头,不是什么大师,是个着急的哥哥。
一个人为了家里人去找办法,找到一样东西,就交了一辈子。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心里堵。
他后来正正经经拜了师父。
先跟北京的韩温溪学,后来又拜在谢锡亮门下。
韩温溪是北京做按摩针灸的名家。
谢锡亮在灸法这一行是泰斗级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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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底子是这么打下来的,不是凭空冒出来。
张琳晨记得一件小事,记了快二十年。
那年她二十四岁,去灸草堂做艾灸。
一根艾条十五厘米长,两根手指那么粗。
范长伟上手,二十多分钟就把整根烧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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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一根艾条,他的徒弟要三四十分钟。
这里面差的是什么,她后来想明白了,是功夫。
做艾灸的高人,是要练功的。
她后来也拜在他门下,成了他的学生。
他这个人,不甘心让艾灸只留在老师傅手里。
他先把手上的东西写成了书。
一本叫范长伟极简艾灸,一本叫祛病保健实用艾灸一本通。
第三本叫轩辕扶阳灸法,是他那套东西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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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之外,他还上过天津的养生节目,讲艾灸的来历。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在镜头前一支一支地讲。
他给自己的灸法起了名字,叫扶阳灸。
八个字概括,火生一气,灸调四相。
最要紧的四个穴位,关元命门,中脘足三里。
他还做了一个罐子,拿了国家专利,叫范氏艾灸罐。
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家有艾火不求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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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一句,知灸者福,善灸者寿。
灸草堂后来在好几个城市开了分店。
再往后,他把书院办到了苏州同里古镇。
他拉起一个叫艾济公益的组织,讲的是聚善传艾利生。
这些事摊开看,认识他的人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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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霍展毅,在传艾书院上过半个月的课。
他说范先生做的事,是把艾灸从手艺变成学问。
这句话我很认同,手艺传一个人,学问能传一片。
霍展毅还记着两句话。
一句是在佛山讲课,他说给不给钱,课都要讲。
另一句是在同学会上,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他反倒叮嘱那些学生,不要盲目崇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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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被捧在中间还能说这种话,这才叫清醒。
他还有一句被很多学生记在本子上。
灸只是一个媒介,最终影响的是人的心。
这句话我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有分量。
张琳晨第一次见他,是跟着白云观一位道长去的。
那会儿他刚跟原来的合伙人分开,在北京西城开了灸草堂。
屋里有茶,有书,满屋子都是艾叶味。
他亲自烧水泡茶,还送了她一只旧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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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摔了一跤的人,还在给客人倒茶。
我总觉得,人顺的时候客气不算什么。
难的时候还肯客气,那才是本性。
他爱跟纯中式有关的一切。
常去高碑店古董街,挑中式的家具和瓶瓶罐罐。
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艾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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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学生说,一名好中医要有情怀。
情怀是什么,他没解释清楚。
他只说了一句,太阳光大,父母恩大。
他最后这几个月,是往前赶的。
今年七月三日,苏州那所学校开了门。
那是苏州第一家专门培养艾灸人才的学校。
到十月底,学校累计教出一万五千多名从业者。
数字摆在那儿,人却走了。
他最后落脚的地方,是天台。
天台是浙江的一个县,山里有寒山拾得的旧事。
他在那儿种了六千多亩林下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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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当地的红心社搭了个伙,专给老兵送艾。
在社区里,他定期给人免费施灸。
一个在北京胡同长大的人,把最后几年放在了山里头。
告别会定在天台,不是随手一指。
告别会就摆在殡仪馆的安远厅。
丧事按他的意思从简,花圈礼金都辞了。
十一月八日,苏州还有一场追思会。
他说范老师为了守护众生健康,真的是呕心沥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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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里有人讲,在这个行当里,他像一盏灯。
灯这个词用得有点滥,可用在他身上不算过。
另一些人借这件事说,搞养生的自己才活到五十七。
这个说法我不认。
我承认这句话听着有劲,可它把两件事混成了一件。
养生是让人活得舒服一点,不是给寿命上保险。
他是积劳成疾,是拿身子去换事做。
这不叫养生没用,这叫一个人把自己用得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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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说过一句话,被很多人转。
将来我们都不在了,我也想这个学校依然会存在。
现在学校还在,校长李洪带着团队接着办。
他留下的东西不算少。
三本书,一个专利罐子。
一所学校,一万五千多个学生。
他留下的,比一个头衔重得多。
一个走了的人,火还在别人手里。
五十七岁,实在太早了。
愿范长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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