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证明责任理论中,待证事实依其表述方式可区分为积极事实与消极事实:前者指某项事实的发生或存在,如"实施了诽谤行为";后者指某项事实的不发生或不存在,如"未捏造事实""不具有主观故意"。消极事实的证明责任如何分配,是证据法上一项经典难题,其结论直接决定刑事指控的成立与否。
罗马法谚有云:"举证之所在,败诉之所在。"传统证据法上的消极事实说主张:消极事实在性质上无法证明,故主张消极事实者不负担证明责任。其理由是,对"不存在"之事实,无从举出直接证据,仅能以间接方法为之。
该学说的贡献在于揭示了消极事实证明上的固有局限,但其结构缺陷亦受到现代学理的批评:同一生活事实常可依表述角度在积极与消极之间转换——"已履行债务"与"未履行债务"、"明知"与"不知",不过是对同一事实的正反表述。若单纯以表述形式分配证明责任,将导致证明责任分配的任意性。故现代证明责任理论多转向以法律要件分类为基准的规范说。但消极事实说揭示的经验命题并未失效:对不存在之事实无法直接举证,只能经由积极事实与间接事实推认。这一命题在刑事司法中的运用,构成下文的讨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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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刑事诉讼法》对证明责任的配置,可归结为四项规范:
其一,《刑事诉讼法》第12条确立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不得确定有罪原则,是无罪推定的规范表达,构成证明责任分配的基础。
其二,第51条规定:"公诉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举证责任由人民检察院承担;自诉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举证责任由自诉人承担。"此为证明责任分配的基本规范,无但书,不因案件类型与办案情势而松动。
其三,第55条将"证据确实、充分"解释为"综合全案证据,对所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确立了刑事证明的最高标准。
其四,第52条确立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原则,从取证层面阻断了向被告人转移证明负担的通道。
由此形成一项结论:证明责任具有双重结构——行为意义上的提供证据责任可以在当事人之间流动,但结果意义上的说服责任在刑事诉讼中固定归属于控方(自诉案件中为自诉人)。被告人可以提出辩解、提供线索,此非义务而系权利行使;其辩解不成立或不能提出,均不产生"自负败诉后果"的效果。指控事实存疑时,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人,此即结果责任的规范体现。
消极事实虽不能直接证明,但可通过构建间接事实体系予以推认。其技术要领有三:
第一,以积极事实阻断推论链条。如主张"不在场",无须穷尽否定一切可能位置,仅需证明一项相斥的积极事实,使指控事实与在案积极事实不能并存,推论即告阻断。
第二,围绕构成要件反面要件组织外围证据。主观要件的消极面(不明知、无故意),通常以资金流向、行为时序、事前事后表现等间接事实综合判断。
第三,区分"不能证明"与"未曾发生"。消极事实的推认仅需达到动摇指控事实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而非反向证明至确然状态——此系证明标准的非对称性,亦是无罪推定的技术表达。
消极事实规则的例外,须有法律的明文规定。典型立法例有二:
《刑法》第395条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国家工作人员的财产、支出明显超过合法收入,差额巨大的,可以责令本人说明来源,不能说明来源的,差额部分以非法所得论。学理上或称举证责任倒置,或称法律推定。其正当性基础在于该消极事实的特殊性——来源信息仅在被告人支配领域之内,控方客观上无从查明。
但例外的构造须严格把握两点:前提事实(财产明显超标、差额巨大)仍由控方证明至排除合理怀疑;被告人的"说明"仅需达到合理可信程度,而非反向承担完全的说服责任。类似的还有《刑法》第282条第2款非法持有国家绝密、机密文件、资料、物品罪中的"拒不说明来源与用途"。此类规范属于封闭的例外清单,不容许办案机关以经验推理方式"功能性扩张"。
两高2013年《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条将"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5000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500次以上"规定为"情节严重"的量化标准。规范重心在"实际"二字:其规范意旨指向真实、有效的传播范围,而非页面的技术计数。
自诉案件中,自诉人通常以公证书证明点击数量。但公证的证据能力仅及于"保全之时页面显示了该数字"这一积极事实,不能延伸至数字背后的访问者真实性。最高人民法院在该解释的理解与适用中明确:计算点击、浏览次数时,应当扣除虚增的点击量(含自诉人本人及关联账号点击、机器转发等)。而"虚增部分"恰为消极事实——被告人无法证明"未刷量",此非其证明责任所及。
依第51条,"情节严重"作为构罪要件,其不成立的风险由自诉人承受。若以被告人不能证明数字真实来补强指控,实质是将结果责任倒挂于被告人,与无罪推定相悖。此类案件的正确处理路径,应是认定该待证要件未达证明标准,从而否定"情节严重"之成立。
消极事实证明的规则体系可归结为三点:结果责任专属于控方,不随事实表述的正反形式而移转;消极事实经由间接事实体系推认,其成功标准是阻断指控事实的排除合理怀疑;例外须以明文推定规范为据,且前提事实的证明责任仍在控方。证明责任的归属,是无罪推定从原则走向技术的关键环节——球在何方,即生杀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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